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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知金甌幾圓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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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沈的,夜梟一樣的笑聲在四面八方炸開,謝文朔驚得全身一個激靈,差點兒摔倒在地。沈淵神色不動,按住劍柄,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去,便見四下裏倚在石筍邊的幾具屍首都緩緩地僵立起來。

那笑聲散落在石筍周遭,重又匯聚起來,一個隱隱綽綽的人影自洞穴深處的幽暗火光之中,慢步走了出來,仿佛是從洞壁深處浮現出來一般。那些石筍邊的屍首也隨著他的步伐緩慢動作起來,一個接著一個地扭頭對著沈淵,向著他們兩人露出自己渙散無光的灰白瞳仁來。

那人走到一根石筍邊站住,正被一道微光罩在其中,向著沈淵二人露出一個與那些屍體一般僵木陰沈的笑容來,彬彬有禮地道:“輕瀾公子,在下在此恭候多時了。”謝文朔驚得沖口而出,喊道:“爹!”

謝如璋並不理會他,只笑容可掬地對著沈淵道:“公子好膽量好氣魄,孤身一人就敢進我危須聖地?”語調輕松,仿佛是真心誠意地誇獎輕瀾公子的膽魄一般。沈淵卻懂得他的嘲弄之意,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應道:“一個破山洞罷了,有什麽不敢進的?”謝如璋大笑道:“公子受這洞中秘術所制的苦頭兩百三十四年了,還沒有嘗夠麽?”

沈淵臉色一僵,緩緩道:“我再受多少苦難,你也不會罷手,何必多說?”謝如璋點頭笑道:“不錯,玄玉符九九為一紀,三紀之後,方能離體,因此眼下離煉成的時節,還有九年的時光。”沈淵用眼角餘光瞟一眼在一邊呆若木雞的謝文朔,道:“所以這個孩子,你是絕不能放過的——也難為了你舍得出來,肯用他來誘我入窟。”

謝如璋雙手籠在袖中,好整以暇地笑道:“雖是弄險,但我豈能不知公子為人?當年謝平章為公子舍生忘死,搬兵救難。公子再是與我仇深似海,也會護住他的後世血脈。”沈淵淡淡道:“那可不一定。謝平章若是有知,定然寧可他死了,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後人作任你屠宰的牲口。”

謝文朔聽他們對答,大半不懂,但是父親談論他的語氣,確是如沈淵所說“如同豢養牲口一般”。他雖然早已對父子親情不抱希望,但心中總隱隱約約有那麽一星兒祈求,想著父親也許有一日能回想起當年一家四口團圓生活的時光。今日聽著父親說起自己,便如談論一件物件一般,只覺胸中冰冷麻木,竟已不覺難過。只呆瞪瞪地看著四下裏團團包圍著他們的數名僵屍,心中一線希望不息:“我要跟著公子,公子會帶我去找小望兒!”

謝如璋微笑道:“謝平章不願意,那公子呢?公子豈不知一入此窟,便只能任我宰割。如何還是來了?”沈淵冷笑道:“好大的口氣!玄玉符在我身上,聚魂不滅,令我不生不死,陰力精純,你能拿我怎麽樣?”微一錯步,已經站住了石筍間的沖要,擋在了僵屍與謝文朔之間。

謝如璋知道他是在以謝文朔的性命相挾。雖不信他會對謝文朔辣手無情,但本就是生性多疑,也覺得不能不防。當下便道:“不錯,不死之軀,陰力當世無雙,劍術出神入化,世間無人能當。難怪步天教那樣大的聲勢,也拿公子無可奈何。可是偏偏在我這危須聖窟之中,這樣的僵屍,要多少便有多少,實在也沒有什麽稀奇的——”說著,雙袖一振,忽快忽慢,忽長忽短地拍了數下手掌。沈淵身側的數名僵屍,立時探身轉動,手爪伸出,或橫刁,或斜擺,橫七豎八地將沈淵圍在了中央。

沈淵擦的一聲,撥劍出鞘。離他最近的兩名僵屍循聲同時縱起,卻仿佛轉動不靈一般,撞在一處。兩屍手臂正好擊在第三名撲上來的僵屍臂上,這一下三力合一,疾撲而上,仿佛他們前身不是武功平常的危須士卒,而是中原的武功高手一般。

沈淵哼了一聲,身形帶風,避過那白森森手爪,卻不乘勢反擊。倒過長劍,向後劈出,一式“力劈華山”,向身後的一名僵屍手臂揮去。那僵屍本是要側身撞擊自己身邊同伴的,正好將自己送到了沈淵的劍鋒之下。只聽“嚓”的一聲,左半身連肩帶臂,被沈淵硬生生劈了下來!雖然僵屍不生不死,但被劈了半邊身子,便站立不穩,當即滾倒在地。另幾名屍體的包圍之勢立刻出現了空隙,沈淵縱聲長笑,當即竄出了圈子。

謝文朔縮在一旁,看著僵屍縱躍,本是心驚膽顫;但是眼瞧著輕瀾公子在僵屍群中劍氣縱橫,如入無人之境,心中又是崇敬,又是驕傲。又見沈淵身形輕靈,摧枯拉朽地四下劈刺,瞬間已將數名僵屍一一斫翻,直是瞧得他心神激蕩,血脈僨張,嚓的一聲,也將自己的匕首撥在了手中。

沈淵將六具僵屍一一劈胸破腹,斫倒在地。並不停頓,身形兔起鶻落,越過數根石筍石乳,直向謝如璋撲去。謝如璋早在全神戒備,見他並未去挾持洞側的謝文朔,反向自己攻來,心懷大暢,雙臂一展,拳中套掌,揮開沈淵劍風,徑劈沈淵手腕。沈淵知道他掌緣遍布內力,其勢之利,不遜於寶刀利刃,當即手腕翻轉,趨避之間,劍尖直刺他面門!謝如璋也知道這九嶷劍法的厲害,萬不敢直攖其鋒,連忙向一側縱躍避開。同時喉中低低呼嘯,似唱似念地吟誦起來。

仿佛應和他的唱誦一般,無數低沈吼叫之聲自窟底響了起來。沈淵定睛看時,見數不清的人影在洞底深處的蜿蜒溝渠之中,一個一個的僵直地站了起來。謝文朔見狀,嚇得手腳冰冷,忽見身側站起一人,膀闊腰圓,臉似黃銅,正是在窟外被沈淵殺死的左相衛隊長開牟!他臉色僵木,與死時無異,但是嘴巴大張,牙齒盡露在外,眼珠中的瞳仁已散,眼黑眼白卻俱定在一處,惡狠狠地瞪住了他們。

沈淵噫了一聲,道:“還有這一手?早知道剛才就斫了手足好了。”謝如璋桀桀笑道:“沒了一個半個開牟,也不算什麽。我在窟中山裏,有的是兵卒前來侍候公子。”沈淵點點頭,讚道:“難怪要先做上危須左相呢,圖謀大事,殺整支軍伍作蔭屍為祭,果然方便許多。”謝如璋微笑道:“公子謬讚了。豈止整支軍伍?王庭中軍神鷹營三千餘眾,盡在這淵底候著公子了。”

沈淵吃了一驚,道:“王庭中軍?你當年是危須國師,現在也是危須駙馬左相,卻這般濫殺自己國內軍民?”謝如璋縱聲大笑,得意道:“玄玉符何等重寶,若能煉成,幾千幾萬條士卒性命,又算得了什麽呢?”沈淵微曬道:“不錯,便是一兩個國家的興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謝如璋笑聲微滯,斜眼看看沈靜如水的沈淵,暗忖道:“難道他已經知曉了玄玉符的奧妙?這小子狡詐多智,倒是不可不防。夜長夢多,先將他制住再說。”當下咯咯笑道:“公子本就赤心為國,如今以一己之身,換危須大亂,豈不是好?”沈淵淒然嘆道:“我死了兩百年了,哪裏還有什麽家國故鄉?”他長長透出一口氣,長劍一擺,森然道:“我豈能再令你折磨我九年時光?玄玉符離體魂散,你若有本事,就來取吧!”

謝如璋聽得此言,不但不憂,反倒大喜過望。他本也慮著沈淵率領中原軍馬,過八百裏流沙來掃蕩危須王庭。他雖早已不以危須社稷為念,但玄玉符煉成之後,要建他的萬世功業,尚需要有國力支持。若是王庭不失,他便不需在西域諸國內多費心機,便能大展宏圖。轉念一想:爾班察部下軍旅本就悍勇無倫,又占了長城之內的馬衢城,與中原軍隊共分地利之便,更是所向披靡。北疆的步天軍本就人數不多,自己派出的細作回報,也並無大舉調動的跡象。定然是在與爾班察部對峙,無法前來偷襲。他越想越是高興,疑慮盡去,長聲笑道:“既如此,兩百年前我受公子傷目之賜,還未報答,今日咱們便一並了了吧!”說著,雙掌一提,掌緣自臂彎繃得筆直,勁力微吐陰風,宛如化作了兩把利刃一般,正是已經兩百年不曾現世的危須神功“陰風切”!

沈淵知道他心胸狹窄狠毒,為了兩百年前的傷目之恥,便將自己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歷曠古未聞的慘酷錐心之痛。雖是早已心如槁木死灰的,當此之時,也不能不目眥欲裂,憤怒難耐,當即劍尖半懸,作九嶷劍法起手勢“九嶷並迎”,正正迎上了謝如璋的掌風。

兩人仇恨相對,都知道此番拼鬥,誓絕生死。四目相視,似有寒光迸裂蒼穹,剎那之間,兩道身形俱化疾影,破空相擊,驟合卒分,瞬息之間,已交手數十招,攻守之勢倏爾來去,直是變幻莫測。謝文朔瞪大眼睛,卻別說看懂武功招勢,就是連兩人的動作,也看不清爽,心中乍舌道:“公子武功高強,可我爹爹……竟也這般厲害!”忽地轉念,想了起來:“公子說他不是我爹爹!是……是那尼堅摩嘉?”

這說法太過匪夷所思,饒是他對沈淵全心信賴,也只半信半疑。但如今見父親與沈淵這樣生死劇鬥,卻又有了新的想頭:“爹爹跟公子打架,就跟當初公子與步天教的教主打架一般激烈。爹爹當也鬥得過步天教主……可是他卻看著娘淹死在河裏!”這般一想,將沈淵的話又多信了三成,心道:“他便真是我爹爹,也是不要我的啦。何況……他不是我和小望兒的爹爹;公子說過的,他不是!”

他既下定了決心,混亂迷茫的心志頓時清明起來,瞪著滿窟蠕蠕的僵屍,全神戒備。那些屍體雖騷動不已,但謝如璋與沈淵相鬥正劇,不曾念誦咒語,因此屍群並不上前撲擊。謝文朔見一具屍體擦擦跨步,向自己這邊搖晃而來,心灰意冷之際,懼怕之心忽去,大吼一聲,執著手中匕首,擦的一聲,將伸至面前的一只僵硬手掌斫落下來。沈淵哈哈大笑,遠遠地喝一聲彩,道:“好!”

謝文朔精神大振,正要揮刀再砍,忽見面前屍體雖然僵立不動,斷臂處卻徐徐冒出黑氣,向自已撲面而來。嚇得往後一跳,又撞在一具僵屍身上,卻是開牟!幸而僵屍雖然可怖,卻動作遲緩,他在開牟伸手來抓自己胳膊之前,躲了開去。遙遙便聽見沈淵喝道:“別慌!前行七步,左奔三步,奔‘天權’位!”

謝文朔聽不懂“天衡”位是什麽意思,但是他早已習慣把沈淵的話奉為圭臬,當即跳出。果然又躲開了兩名伸手來抓他的僵屍,竄進了方才沈淵劈殺僵屍群的石筍之間。卻見微弱火光之中,被沈淵砍倒的僵屍身上冒出的黑氣繚繞在七根石筍四周,正好將簌簌移動的屍群擋在了外間。

謝如璋長笑數聲,在窟中回音震震,如闌夜鬼哭,陰惻惻地道:“輕瀾公子武學名家,果然不凡,一眼便瞧出了這北冥屍陣的奧妙。小朔兒占了北鬥七星魁柄之處,正是陣眼所在,陰屍氣環繞他結陣,果然沒有僵屍敢碰他半根毫毛了。”

他陡然間喚出謝文朔的小名,倒令謝文朔一驚,心中止不住地便是一酸。卻知道此時不是難過害怕的時候,連忙振作精神,抓緊手中兵刃,見僵屍們果然不敢進入黑氣之內,略略安心。對沈淵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沈淵冷笑道:“不過是仿著北鬥星布陣罷了,中原的書肆之中,隨便買上一本算命占蔔的雜書,便解得清清楚楚。你危須這點兒狗屁不通的天象功夫,連漢地的三歲小兒都哄弄不過去,還敢拿出來現世?”謝如璋咯咯笑道:“公子大言炎炎的脾氣終是不改。漢家小兒,哪識得這種高深妙術——”說著,忽地揮掌劈向沈淵,提氣喝道:“小朔兒,天璣動魄,前奔八步!”

沈淵一楞,心道前奔八步之處,明明是天樞星位,如何是“天璣動魄”?揮劍接住他掌風。心念電轉,已明白過來:謝文朔不懂天象,自然是怎麽叫便怎麽走。謝如璋亂叫星位,卻是要擾亂自己思慮,好令自己沒法指點謝文朔,連忙高叫道:“不行……”卻依舊慢了半步。謝文朔雖已大半不當謝如璋是自己父親,但父子親情,畢竟根深蒂固,驟聽父親熟悉的聲音呼喝自己的小名兒,不及思索,本能地便應了一聲,邁出步去,正好闖出了北鬥星位。沈淵急道:“退回去!”長劍脫手,射向一頭撲向謝文朔的僵屍。謝如璋乘此良機,變掌為爪,催動掌力,便見地面黑氣翻湧,撲面而起,盡向沈淵襲來!

沈淵右掌劈出一式“南山引澗”,中宮直入,直向謝如璋足少陰腎經“橫骨”、“太赫”、“氣穴”、“四滿”一路掠來。謝如璋見狀,掌風微偏,將他的掌風向外帶去。但沈淵雖已無劍,掌中劍勢卻已到了隨心所欲,無處不能傷敵的境界,掌風雖偏,卻一般地有森然劍氣,順勢劃過謝如璋右肩衣襟,“哧啦”一聲,將他的右邊衣袖扯爛了一大片,露出筋筋節節的一段黝黑手肘。但沈淵這般拼死一搏,左半身也盡數浸入黑氣之中,立時渾身如被冰雪,蝕骨的陰寒之氣肆無忌憚地透體而來!謝如璋狂笑叫道:“小朔兒是活人,不怕這等陰屍之氣,公子卻是活屍之身,這陰氣正好相助公子,煉化我的玄玉符!”

沈淵悶哼一聲,只覺仿佛渾身上下的皮膚中了無數冰箭,紮透成了篩子,五臟六腑俱暴露在了陰氣之中!饒是他心志堅韌,也難忍這般劇痛,身體一顫,墜下地來。謝如璋臉露得意之色,左掌帶風,徑削沈淵右臂。

若是旁人,內腑受了這般冰冷如割的痛楚,早已抵受不住,便是神志不失,也會動彈不靈。但沈淵畢竟受過了太多的慘酷折磨,忍耐力非同尋常,雖然劇痛踉蹌,卻並未摔倒。見謝如璋單掌劈來,側身閃過,手臂翻轉,直向謝如璋脅下揮去。謝如璋體如堅鐵,自不懼他這一擊,運力於腰脅之間,長臂圈轉,只待敵人搶近身來。

沈淵臂作劍勢,毫不猶豫,直向謝如璋擊去。但玄玉符正在源源不斷地吸取周圍陰氣,他的內息已被攪亂成了一團,雖有招勢,內力卻已不足。剛拍上謝如璋肋骨未端的“京門”穴,便覺一股大力倒撞而來。只聽“嘭”的一聲,沈淵已被謝如璋的內勁震飛出去,身子如斷線風箏一般,狠狠地撞上一根倒掛的石鐘乳!

謝文朔驚得正要叫喚,卻見沈淵借撞擊之勢狠命彈起,直向自己這邊撲來,嘶吼道:“快走!”

謝如璋臉色微變,笑道:“那可不行!”話未說完,已身如疾電,也向謝文朔撲來。他的動作自然比被陰氣繚繞的沈淵要快,一把便鉗住了嚇得舉手擋格的謝文朔手腕,扣住了他的脈門。不料他方制住謝文朔,沈淵已在半空中飛足橫踢,在數根石鐘乳上疾點轉向,直向石窟深處撲去。

謝如璋大驚失色,卻也不及攔阻。此時地面上黑氣彌積,隱隱有旋流如渦。沈淵身如利箭,縱身射入渦心,倏忽便不見了蹤影,顯然是躍入了地底。謝文朔被這奇變驚得目瞪口呆,不知沈淵如何在劇鬥之中,還能一心數顧,發現了地下的機關?

謝如璋卻比他要明白得多,知道沈淵本就是為窟中秘術而來,因此不懼生死,坦然令屍氣煉化自身,也借此尋得了屍氣流動之源,心道:“小子果然是要闖入聖明殿去的。”正在沈吟,忽見地下黑氣之間,跳上了兩個白衣靈巫來,當即喝問道:“怎麽樣?”

兩名靈巫走上前來,一齊躬身,齊聲道:“左相,那邪靈動作實在太快,我等未能擒住。”謝如璋雖然也猜著大抵如此,但是還是氣沖鬥牛,一手扣著謝文朔脈門,另一手便啪地一聲,清清脆脆地抽了右邊的靈巫一記耳光,罵道:“蠢豬,憑你們也配供奉火沃神明!”兩名靈巫一齊捂住左臉,後退一步,臉露慚愧之色,動作一模一樣,顯然又是一對練了分心合擊的靈巫。

謝如璋心知以沈淵神出鬼沒的武功,聰明機變的手段,更可畏的是博學多識的智慧,自己單憑窟中十數名靈巫,與一窟行動遲緩的僵屍,只怕一時也難以擒獲。令他這般在窟中自由來去,必然大生事端。想著沈淵方才所說的“一兩個國家的興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一咬牙,從腰間解下左相令信,道:“聖窟不可有失,你等持我相令出窟,去調動王庭中軍入窟!”兩名靈巫久在窟中,全不懂國內政事軍務,只知以供奉神明為要,當即躬身奉令,轉身離去。

謝如璋斜眼看看身畔不知所措的謝文朔,忖道:“雖然輕瀾公子連自家的性命也不放在心上,想來當不會顧及這小家夥生死如何。但是現下夜長夢多,還是先下手為強的好。”當即嘿嘿笑道:“小朔兒,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聽爹爹的話了呢。”謝文朔見他的臉在火燭幽光忽明忽暗,早不是自己熟悉的父親面容,嚇得大叫道:“妖怪,你放開我!”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張皇哭音,謝如璋陰惻惻笑道:“男娃子家,哭兮兮的做什麽?爹爹還會害你麽?”口吻全是當初作父親時的語氣,但是聽在謝文朔的耳中,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鬼氣森森。他見謝如璋伸手來抓自己,連忙揮手格擋。

他的那幾手粗淺功夫,謝如璋如何放在眼中?手腕翻轉,將他手臂帶至外間,順勢便拿住了他胸前的“神封”要穴,謝文朔立時受制,身體動彈不得。謝如璋在他肩上一按,迫著他在北鬥屍陣之中跪坐了下來。謝如璋縱聲長嘯,滿陣的屍氣立時流轉波動,向陣中湧將過來。

那嘯聲如山鬼夜啼,震得地面隱隱顫動,群屍也應和吼叫。謝文朔被這般天崩地裂,回響不絕的巨聲震得腦中轟鳴,胸中煩惡欲嘔。知道自己在父親手中,已經到了沈淵所說“待需要的時候,便用來宰殺”的緊要關頭,便勉力擡頭,見父親正一掌一掌,劈在數根石筍之上。每一掌都帶著勁風,又急又狠,拍在硬石之上,卻毫無聲息。謝文朔自不懂得這是暗勁收發自如的神妙功夫,只見那開碑裂石的掌力拍在尖細的石筍頂端,不曾劈裂一塊石頭,但一掌擊上,石筍間就亮起了暗暗的磷火來。其勁力之烈之奇,可想而知。

他數掌拍過,七根北鬥星位石筍盡皆亮起磷光。陣外群屍湧動,仿佛見了燭火的飛蛾一般,前仆後繼地向陣中撲來。但只要一奔入磷光光圈之中,便如遭雷殛,仆倒在地底黑氣之中。黑氣便愈發地厚重濃郁起來。

謝如璋回到謝文朔身邊,盤坐下來,微笑逗道:“小朔兒聽爹爹的話便好,不必再妄想輕瀾公子救命了。”謝文朔咬牙不語,心中暗暗道:“公子答應過要帶我回中原去找小望兒,他不會騙我的!”謝如璋卻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伸手在陣中黑氣間劃了一個大圈,得意道:“輕瀾公子屍氣浸體,與玄玉符同煉。越靠近這屍氣,煉化越快,他哪兒還敢回到這屍陣中來?”說著,左掌提起,指間繚繞數道屍氣,緩緩,按上謝文朔胸前“膻中”大穴。

謝文朔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因為要穴受制,動彈不得,也只得呆睜睜地看著這妖怪行事。胸腔裏一顆心跳動不已,也不知道是怕的還是嚇的。又過一刻,只覺胸口呯呯大跳,別說心臟,連肝脾肺腎,仿佛也一古腦兒地搏動起來。偏是身體一動也不能動彈,難受之極,心道:“難道要把我的肚子跳開不成?”想著腹破腸流的可怖景象,嚇得遍身冷汗,涔涔而下。

但是五臟六腑這般亂跳,卻令他方才被謝如璋扣住的雙臂經脈漸漸流轉,有了松動的跡象。他見謝如璋盤膝凝坐,雙掌飛舞,將一道又一道的屍氣向自己胸前引來,知道再不反抗,自己必定性命不保。見那夾著黑氣的左掌上拍至自己頸下“紫宮”、“ 華蓋”諸穴,右掌卻點至臍上“鳩尾”、“ 中庭”穴中,雙掌上下相對,要將黑氣運入沈淵所教過他的‘神藏’、‘乳中’的要穴之中。當下暗運勁力,忽地大叫一聲,雙臂一振,翻掌而上,使出沈淵教他的擒拿手,直抓謝如璋雙臂!

謝如璋正在運功,忽地被謝文朔這般毛手毛腳一抓,猝不及防間,雙臂的“曲澤”穴已被拿住。雖是一驚,但謝文朔武功低微,與他相去實在太遠,因此並不著意。左掌繼續按住謝文朔胸口,右掌回翻,要揮開謝文朔抓拿。不料招數剛使到一半,只覺手肘一緊,忽地一陣刺痛,傳遍全身,穴位受激,經脈忽滯,手臂立時麻木,竟沒能擋開謝文朔狠命抓撓的指爪。心知不好,連忙閉住手臂經脈,怒喝道:“小畜生,你竟敢用毒!”翻身跳起,飛腳直向謝文朔面門踹來!

謝文朔躲閃不及,正要被他足尖踢中,忽聽半空中一聲清叱,一道青影追風遂電,破開屍氣,後發先至,拳風如割,直撲謝如璋!謝如璋手臂不能提起擋格,大驚失色,硬生生收住踢勢,向後翻倒躲避。沈淵變招奇速,雙拳未發已收,伸手在謝文朔肩上一拉,叫道:“走!”已借勢倒轉身形,兩人雙雙掠了出去。

謝文朔生死邊界打個來回,頭腦昏茫,全搞不清狀況。只覺臉上身上,陰氣撲面如割,惟一感覺得到暖氣的所在,便是被沈淵緊緊握住的左臂,狂喜想道:“公……公子果然來救我了!”歡喜得頭暈目眩,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身體飛掠,腦袋身體四下刮擦著粗糙石壁,也絲毫不覺得疼痛。待得又奔一陣,方才聽見身邊的沈淵喘息聲急促暗啞,顯然極是痛苦,忙道:“公子,你……你身子不好麽?”

沈淵並不回答,勉力提縱真氣,足不停步地繼續往前飛奔。又竄過兩條石道,身側黑氣漸稀,頭頂上石窟中的巨響也聽聞不著了,方放緩腳步,讓謝文朔順勢奔跑行走,消減狂奔之力。謝文朔只覺得他托著自己的腰胯的手臂忽地松馳,連忙轉身,一把接住力竭氣促,癱軟半跪下去的沈淵,驚叫道:“公子!”

沈淵勉力擡起頭來,臉若死灰,氣息奄奄地道:“走……越遠越好……”謝文朔也明白不能拖延時刻,當即扶起沈淵,負在背上。他是山野貧家少年,幹慣粗重活計,極有勁力,因此背著比他高大半個頭的沈淵也並不吃力。但負著那輕飄飄軟綿綿的身子,聽著耳際一線喘息,時斷時續,微帶啞音,顯是呼吸得艱難無比。明白方才輕瀾公子是舍命闖入屍氣之中,前來救護自己。淚珠兒啪嗒啪嗒,一路滾落下來。他也不擦拭,只扶著石壁,借著壁間磷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向前走去。

他想起謝如璋說過:沈淵越靠近屍氣,煉化越快,因此也不辯道路,只尋屍氣稀薄的地方而去。但無論他怎麽東穿西走,總能看見一絲半縷的漆黑霧氣,自石壁石穴中飄浮出來,在沈淵身周飄蕩。幸而沈淵在他背上歇了一刻,已經緩過了氣息,呼吸慢慢平緩,探尋屍氣流向,勉力指點道:“往左邊走。”

兩人又走一刻,漸漸看不見屍氣追蹤近來。謝文朔稍稍放心,便聽沈淵喘息幾聲,低聲令道:“放我下來。”

謝文朔在石道中尋了一處略為平坦的地面,小心地將沈淵放了下來,倚著石壁靠坐停當。看著他臉色又青又灰,又是擔憂,又是傷心,輕輕地叫了一聲“公子”。

沈淵睜開眼睛,吃力地對他微微一笑,啞聲道:“你……很好……別哭,你做得好極了……”謝文朔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道:“公子,你別說話了,再休息會兒吧。”

沈淵費力地道:“沒關系。你已經傷了謝如璋,他一時半會兒,是沒辦法捉你奪魂了……”說著,勉力支起身來,打量了一下身周情形,探問道:“我給你的那瓶傷藥,還在麽?”

謝文朔連忙在懷中掏摸,掏了一刻,歡叫道:“還在!”伸手從內衣襟袋中將那個小玉瓶掏了出來。沈淵見他如此珍重收藏,滿意一笑。見他要轉開瓶蓋的珊瑚珠,連忙舉手止住他動作,道:“不……不是我要用藥。”他歇了一息,囑道:“這瓶兒,是步天教主步回辰的……瓶底有他的私印……你帶著它,去尋步天軍,他們便會帶你去見步回辰……”謝文朔驚問道:“公子,那你呢?”立刻明白過來,急道:“公子,我不要離開你!”

沈淵喝道:“住嘴……你敢不聽我的話!”

他雖然語調虛弱,但語氣中威勢不減,謝文朔一怔,果然委委屈屈地不敢開口了。沈淵一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啞聲道:“你不要回去……找小望兒了麽?小望兒現在就在步天教總壇的天仁山中……”他說話略促,便岔了氣,止不住地低低咳嗽起來。謝文朔連忙為他拍背順氣,又是惶急,又是憂心。

沈淵狠命按住胸口,終於漸漸止了咳嗽,又歇了一會兒,方道:“你放心,步天教雖然行事帶著三分邪氣,但是他們——他——步回辰……不是壞人。你帶著這樣信物去見他,他必然會送你去見小望兒,護著你們兄弟倆好好地……好好地回到中原……”

他見謝文朔又想說話,不耐煩道:“現在是什麽時候,還要我哄你?”臉色一沈,斬釘截鐵地道:“不準問話,聽著就是了……咱們是從峰頂進來的,尼堅摩嘉卻能在窟中等著我們,窟底定然有路可以通往山外。我再休息一會兒,就帶你去探路……尼堅摩嘉中了毒,又捉不住你奪魂,必須要盡快將我煉化。他已經喪心病狂,當會去調危須中軍進窟。今天夜裏,步天軍必然會乘機偷襲危須王庭……”謝文朔一聽得“煉化”二字,心膽俱裂,忍不住脫口叫道:“公子……不……不能!”沈淵一下支起身來,一掌拍在他嘴上,惡狠狠地喝道:“閉嘴!”

他變掌為抓,鉗住了謝文朔腮頜,冷冰冰說道:“你只要有一個字敢不聽我的,我就在這兒殺了你!”他雖然臉色灰敗虛弱,屍氣浸體,但是一旦動了殺機,依舊是滿身煞氣,一字一頓地道:“我費盡心思,賭上性命,拼著魂魄不入輪回之苦,方才得了這個令中原軍隊剿殺危須王庭的機會。你要是壞了我的事,別說是你,就算是謝平章在這裏,我也一樣殺!”謝文朔摸不著頭腦,問:“謝……謝平章?”沈淵一指按在他嘴角邊的“地倉”穴上,捏得他喉舌一麻,喝道:“少啰嗦!你走不走?”

他又哄又嚇,謝文朔年幼無知,臨事本就無多少主見,又在這詭異陰森的洞穴之中受了無數驚嚇,哪敢違逆?受迫不過,只得張皇失措地點了點頭。沈淵略微放心,松開手指,安撫地拍拍他的臉頰,啞聲道:“活著就好……中原平安了,去找小望兒吧……”手指無力地垂落下來。謝文朔淚流滿面,啞聲道:“公子……”沈淵疲憊地道:“別多說話了,我要調息用功。”

謝文朔不敢則聲,沈淵盤膝坐起,勉力拓功,調理內息。他在屍氣中來去太久,玄玉符早已浸淫其中,正源源不斷地向周遭吸取屍氣,現下便如一顆小小心臟一般,在他胸前微微博動。而步回辰為自己以血氣溫暖生發出的肉身,卻在屍氣中漸漸地冰冷下來;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有凝結僵木之狀。氣海間內息雖強,但卻在跟著玄玉符跳動激蕩,已經不大受他行功運氣的驅使。沈淵長嘆一聲,知道自己離屍化飛灰的時候,已然不遠。當即扶住身邊石壁,顫巍巍站起身來。不料石壁潮濕,壁上石乳松脆,他一攀之下,便即碎裂,差點兒摔倒。幸而謝文朔眼疾手快,搶上扶住。

沈淵手中抓著一把碎石,忽一皺眉,推開謝文朔,站定身子,伸掌緩緩推出。身形步法,正是他與步回辰分別前夜所論的“四游掌”。步回辰使這套掌法來調理內息,天下掌法繁多,見多識廣的步天教主偏偏選中這路忽快忽慢的“四游掌”練功,必有它的獨到之秘。沈淵雖不曾向步回辰請教,但記心悟性都是上佳,看過一遍,便已將運掌之勢全數記下,當即試演出來。

果不其然,那掌法大有奧妙,力緩時運掌瀟灑自若,力疾時掌風飄逸輕忽。沈淵紊亂的內息在掌勢帶動之下,竟如亂流歸淵,慢慢收束在了一處。雖非圓轉如意,但胸中暢快不少,精神也為之一振。他的武學根柢何等深厚,掌法未盡,已大有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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