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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地無處聽哀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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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去拿開牟的糧袋。

開牟一驚,見自己的糧袋已被謝文朔拿在手中翻揀,氣得劈手便奪了回來,喝罵道:“你做什麽?”謝文朔拉著那袋子不放,道:“你藏了肉不給我吃,我告訴我爹去。”周遭的軍士見他們爭嚷起來,不好插言,只好呆瞪瞪瞧著謝文朔亂翻開牟的糧袋。

開牟恨不能伸手給他一個耳光,卻終是不敢,冷冷道:“這裏不能吃肉動葷。”謝文朔不理,又伸手進去,抓起兩塊麥餅來,開牟罵道:“餓不死的南蠻子!”謝文朔啪的將麥餅扔了回去,回口用漢語罵道:“操你媽的危須混蛋!”開牟知道他是在罵自己,但是又不能對他動手,氣得臉紅脖粗,呼呼喘氣,瞪了他半天,終於恨恨地抓起一塊麥餅來,咬一口,罵一聲:“南蠻狗雜種”;又咬一口,又啐一聲:“進窟便有你好瞧的!”

謝文朔悶聲不響地吃餅,隨他去罵。開牟罵得厭了,方才住口,恨恨地填飽了肚子,下令士兵們四方守禦。謝文朔這才發現這處山間雖然雜石斑駁,危須士兵們散開布陣,卻極有章法,石間守衛,俱能相互呼應。在這深山密林之中,這般的戒備森嚴,想來當不是讓自己入山放羊那般的簡單。

他看了一忽兒,見開牟伸手從背上取下弓箭,又在箭壺中摸了一支響箭出來,拉弓調弦,向上急射。響箭呼嘯著穿雲破霧,沖上刀削一般的峰巒之上。眾人都仰頭上望,大約一炷香時分,便見山頂繚繞的雲霧之中,吱吱呀呀地吊下來一個巨大的竹籮。

開牟拉扯竹籮到地面上,對謝文朔生硬地道:“你,跟我一齊上去。”謝文朔點點頭,剛要往竹籮中跨去,忽然捂著肚子彎下腰去,叫道:“哦唷,我要拉屎!”

開牟濃眉一豎,正要喝罵,卻忽地皺了眉頭——他腹中隱隱如鼓,也有些不妥當起來。見謝文朔已深一腳淺一腳往山石深處的樹叢中走去,自已擰一回眉頭,也趔趄著腳跟了上去。眾軍瞧了,都咧嘴偷笑,自行散落在石間守禦。

謝文朔東走西拐,越走越往山石深處而去。開牟揚聲叫道:“餵,別走遠了。”謝文朔不理,又往草叢深處走了幾步,轉過一塊大石去了。開牟肚腹絞痛,夾著腿也跟了上去。石後便是一道深溝,溝下有一道淺淺溪流,淌下巖去。謝文朔下到溝中,蹲在草中。開牟也跟了上來,也尋了塊地方解手。

他腹中搜腸刮肚地翻攪,洩了半天才顫巍巍站起身來。謝文朔早已爬上溝頂,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開牟恨恨盯他一眼,雖瞧不起他,也還是小心謹慎,一手按住刀柄,一步一頓的爬上溝頂。見謝文朔並無異狀,便道:“現下該回去了吧?”

謝文朔看他一眼,問道:“上面是什麽地方?”開牟咧嘴一笑,道:“上去你便知道了。”謝文朔道:“我爹告訴我了,這裏叫至那窟,是不是?”危須人本就莽直,開牟又是當兵多年,更是直腸直肚,便道:“是,你隨我上去便了。這至那窟是危須聖域,連危須本國中人,也不是人人都能進的呢,算你小子有福氣。”謝文朔仿佛有些不放心,問道:“上面的人怎麽拉我們上去?不會摔下來吧?”開牟有問便答,道:“再射一支響箭,上面的人便用絞盤將我們拉上去,很穩當的。”謝文朔哦了一聲,眼睛在他身上游移半刻,轉身就走。

開牟見狀,正要邁步跟上,忽聽身後樹枝簌簌輕響,正要轉身,還未來得及動作,只聽後腦風聲驟響,一點劇痛,透腦而入,眼前一黑,吭也沒吭一聲地便癱倒下去。謝文朔回身過來,一步跨上扶住,將他又拖下溝裏去了。

沈淵從樹梢間竄了下來,滑下溝沿,伸手拂過開牟天靈,頸後幾處死穴,指若閃電,勁力精絕,開牟身體立時軟綿,無聲無息地便斷了氣。謝文朔頭一次見到這般殺人於無形的手段,驚得目瞪口呆。見沈淵搜索開牟屍身,從腰間摸出左相令箭,也連忙伸手幫忙,手忙腳亂地扒下開牟的皮甲。

沈淵解下開牟腰間佩刀,剃下了他臉上一部大胡子,從袖中掏出一瓶藥膠來,往自己臉上粘貼。又皺眉道:“這人身量好壯,不知道我能不能扮得像?”謝文朔道:“只有他與我才能上去……”沈淵點點頭,用淡墨將自己的手臉塗黑,又套上開牟的皮甲,系上佩刀,道:“實在不行,便硬闖吧。”彎腰抓起屍首,輕輕扔進長草深處去了。謝文朔本一直有些心中忐忑的,見到沈淵卻仿若吃了定心丸,鼓起了勇氣,指指腳上馬靴,豪言道:“公子,我帶了匕首!”

沈淵微笑,讚道:“好。”又道:“既如此,我再教你兩式防身的武功。”謝文朔一怔,心道危須士兵們都在那邊等著兩人,怎有時間學武?但是他聽從沈淵的話已成習慣,便乖乖點頭。沈淵道:“危須人不重下盤功夫,你來打我胸口。”

謝文朔隨沈淵許久,明白這是指點拳法時的餵招,自己萬碰不著沈淵一根寒毛。當下也不猶豫,舉拳一式“平沙掠影”,向沈淵胸前打去。沈淵笑容不變,左拳向上一掠,早格開謝文朔雙拳,道:“胸口‘神藏’、‘乳中’各處,全是人身大穴,絕不能讓人碰著。但是你只擋不攻,卻也不行,遲早要受制於人。”說著,右手五指輕揮,已經搭上謝文朔右肘肘彎之處。他也不如何用勁,謝文朔只覺右臂由肩至掌,俱是一麻,驚喜叫道:“啊,公子,你拿住了我的麻筋。”沈淵微笑道:“呸,一句話便露了底,什麽麻筋不麻筋。這叫‘曲澤’穴,是手陽明經大穴,關連心脈,一旦拿實,敵人有勁也發不出來。這個時候你便可以乘虛而入了。”說著,左拳忽伸雙指,徑直點上他抓來的掌心“勞宮”穴,謝文朔手臂頓時酸麻,軟軟地垂了下來。他大是驚奇,更覺得點穴之術神妙無比。只咧嘴傻笑,渴望地瞧著沈淵,等他教授這等高明功夫。

沈淵正要教授他這幾式擒拿手法,忽聽草叢中腳步聲響,當即退到石後,右手按刀,凝神戒備。便聽一名士兵揚聲叫道:“衛隊長,你在這裏麽?”

沈淵放粗了聲音,喝道:“滾,老子有事!”他危須語說的甚是流利,又兼跟蹤危須軍之時,一直在潛心揣摩開牟的語氣語調,因此學得極象。那士兵果然被他唬住,不再吭聲,自分草穿林,刷刷去了。謝文朔又驚又喜,再無顧忌,全神貫註地向沈淵習學武功招式。

沈淵教會了他這兩式手法,又指點清楚數處穴道方位,再教他如何運力,透經脈而制人要害,道:“你沒有內勁,拿住了武功高強的人這裏,也是無用。但是這般也好,讓人對你防不勝防。”說著,拿過謝文朔腰間水袋,灑了幾滴水在自己指上,又在他掌間“勞宮”穴上輕點,指甲輕輕一刺,笑道:“明白了麽?”

謝文朔掌心微微刺痛,凝神望了一刻,忽地明白過來,歡喜萬分,叫道:“公子,這水不喝到肚裏,也能成麽?”沈淵微笑道:“這是巴豆水,是對付開牟那傻瓜用的。我現下再為你加一料鶻莽刺,那便成了毒水,只要刺傷肌膚,便能傷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簇枝幹如鐵的小荊枝來,解釋道:“鶻莽刺跟駱駝刺共生,長得又象。只不過駱駝刺無毒,而鶻莽刺一入血中,便即凝結,令人畜活不過一時三刻。所以你要是瞧見駱駝不碰的駱駝刺,當知那裏面長著鶻莽刺無疑。”說著,將那小荊枝扯碎,擠出枝幹內的白漿,盡數投入文朔的水袋中去。搖晃一刻,將水袋還給他,道:“走吧。”

兩人回至巖下。沈淵雖然瘦削,但幸而他身高與開牟相仿,又將長劍用開牟的腰帶纏了數層,縛在腰間皮甲之內,總算將腰身撐得臃腫些許。巖邊士兵哪裏想得到一轉眼之間,威武的衛隊長已被李代桃僵?並未多加留意,因此兩人竟然混了過去,跨進了竹蘿之中。

沈淵解下背上的弓箭,像開牟一般取出一支響箭,挽弓搭弦,朝天空中疾射而去。一名士兵失聲叫道:“啊,射的歪了。”但見那箭去勢雖歪,但勁力十足,一般的嗚嗚有聲,直上九霄。想來巖上的人也能瞧得見。果不其然,響箭聲勢剛息,那竹籮已經轉動起來,忽忽向巖上升去。一時間兩人如騰雲駕霧般,身入雲中。

沈淵轉頭察看山勢情形,問道:“不知道巖上的人是否認識開牟?”謝文朔也不知道,想著不知巖上有如何的艱難險阻,便將那把匕首取了出來,藏在腰間。又照著沈淵方才的指點,在兩掌上都抹上了毒水。

沈淵瞧他細心準備,點頭讚許,微笑道:“很好,只有活著回到中原,才能見著小望兒。”謝文朔對他的話全心信任,用力地點了點頭。雖然看著自己身在半空,下面的山石越變越小,一旦竹籮松脫掉將下去,他們必定要粉身碎骨。但只要是在輕瀾公子身邊,他便全然不懼,倒笑嘻嘻地伸頭去看下面的危須人,心道:“這麽高,我撒泡尿下去,能不能淋著他們?”

沈淵自然不理會他的胡思亂想,只凝神四望,瞧著山壁上各式紋路溝回,以備生變。他明白自己現下已深入敵穴,只要一著走錯,立時滿盤皆輸,一舉一動都不能掉以輕心。因此手按刀柄,抱元守一,全神戒備。

竹籮升至峰頂,晃晃蕩蕩的擺動幾下。往巖上落去。沈淵機敏探看,已經瞧見吊著竹籮的繩索絞盤,是安在不遠處的一條瀑布山澗之下,兩個白衣人扳動木柄,借水流之勢絞動絞盤,比單憑人力絞動要輕松許多。沈淵一向聽說危須國中少文無教,宮殿什物俱粗陋異常,忽地出現這樣巧妙的機關術,心下暗暗稱奇。

兩人跨出竹籮,那兩名扳動木柄的白衣人將絞盤鎖定在木樁之上,便快步向他們走來。走至近旁,同時向他們一躬腰,齊聲道:“請驗信物。”

沈淵見他們只問信物,並不打量自己與謝文朔面容,稍稍放心。從腰間取出左相印信,遞了過去。一名白衣人雙手接過,看了一眼,道:“嗯,是左相印信。”另一名白衣人立刻從懷中掏摸片刻,取出一個純金打造的信盒,另一人回手插去,只聽哢哢幾聲,令箭整根沒入,符節相合,兩名白衣人臉露微笑,一齊點頭道:“確是左相令箭。”又驗了印信,便又向兩人同時躬身,問道:“請教兩位姓名,來意?”

沈淵一直在細細打量二人,見兩人驗令信時配合嚴密,手法絲絲入扣,定是身帶武功。又見他們身上穿的俱是粗麻白袍,式樣簡樸無紋,腰間有黑布系帶,中央扣著一顆火焰般的珊瑚珠。他博聞強記,知道這是危須國內的巫者裝束,以珊瑚珠肖火,便用來在衣飾間作符,以作供奉火襖神明之意。這兩人必是窟中苦修的巫術師,危須人喚作“靈巫”的,自來從不出窟半步,難怪不認識左相衛隊長。大感放心,當即以撫胸還禮道:“我是左相衛隊長開牟。奉左相令,送左相公子到窟中修行。”

他知道危須人不重禮節,說話越直接,越不容易露馬腳。果然那兩名靈巫聽了,毫不起疑,左右一分,攤手向一條山道示意,躬身道:“請公子入窟。”謝文朔眼望沈淵,沈淵便道:“左相命我送公子入窟。”兩名靈巫便道:“請公子與衛隊長入窟。”

謝文朔孩子心性,見他們對己如此恭謹,心下大樂,挺胸凸肚,當先向道上走去。沈淵卻有意讓過兩名靈巫先行,跟在最後,占定了決勝之地。見山道盡頭用桐油金磚砌出一座燦金輝煌的山門,門樓上凸雕著巨蟒,孔雀和無數的金雀花,門內卻是一個黑漆漆的山洞,一條青石鋪就的石階蜿蜒向下延伸。自門中往下望去,深不見底,自然是通往山腹之中了。

謝文朔剛靠近洞門,便覺得裏面寒氣迫人。又見洞中壁上,燈光如豆,卻不是常見的油燈昏黃光暈,而是紅中帶著暗紫的詭異光華,有些害怕,轉頭看了一眼沈淵。兩名靈巫已畢恭畢敬地走上前來,分列兩端,躬身舉手,道:“危須聖窟,不得攜帶兵器。”謝文朔目望沈淵,沈淵解下腰間佩刀,放在一名靈巫手中;又解下背上弓箭,遞給另一名靈巫。乘兩人查看兵刃之時,微微搖頭,示意謝文朔不要交出身上匕首。謝文朔亦有此意,便若無其事地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兵刃。靈巫見狀,便將手中的佩刀弓箭放在洞口,仿佛隨意扔棄一般。重行垂首立在門邊,伸手向裏邀道:“公子請。”沈淵微微頜首,謝文朔便放心大膽地邁步下階。兩名靈巫與沈淵隨在他身後,也向洞深處走去。

幾人轉階下梯,越走越深,洞外的日光早無影蹤。兩名靈巫身上的白袍被洞中燈光映得暗紫深紅,仿佛血獄中走出來的鬼魂一般。沈淵自不著意,但是謝文朔眼角餘光窺見這樣詭異情景,卻有些膽寒,放慢腳步,慢慢地挨到沈淵身邊去。那兩名靈巫見他動作緩慢,也不催促,自走到前面去領路。沈淵見狀,心道:“他們倒一點兒也不作防備?”

又下數丈,洞壁間忽然隱隱有回聲傳來。沈淵細辯聲響,已聽出來是水流淙淙之聲,又見梯階綿沿不絕,壁上亦不大潮濕,想來水流還在遠處,暗暗琢磨道:“這裏便能聽得到水聲,看來水勢極大。”想著此時危須國內水涸草枯,這座聖山中卻有這般大的一片水澤,暗暗稱奇不已。便見前方一個彎道洞口,階梯戛然而止,出現了一條又窄又長的石梁。梁下水聲遠遠處來,隱隱轟鳴,顯然是極險峻的一處深淵。

兩名靈巫走至梁邊,左右一分,站在石梁旁邊齊聲道:“沈淵在此,修境在彼,公子請。”謝文朔見那石梁潮濕滑溜,兩側便是萬丈深淵,自己萬萬走不過去,連忙回頭看看沈淵,等他決斷。

沈淵打量那石梁一刻,青嵐輕身功夫海內獨步,他要帶著謝文朔越過這道石梁自是不難。但如此一來,他的武功也就在兩名靈巫面前露了底。心念電轉,對兩名靈巫道:“這石梁窄得連貓兒狗兒都爬不過去,我們哪裏能走?”兩名靈巫聽了,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走至石梁旁邊,一人拉著另一人的手,向下攀了幾步,伸足勾扯。便聽一陣鏈環當啷之聲,那人已從石梁下方拉扯了一根鐵索上來。沈淵凝目看時,見那鐵索兒臂粗細,並作雙股,隨著石梁沿伸而去,想來那一頭當是連接在對岸的機關之上。

那兩人合力扯住鐵索,並力拉扯其中一股。兩人同心協力,四臂交替有序,如同生在一個人身上一般。不一時,便聽窟中當啷聲大作,回音不絕;一艘窄窄小船從黑暗中出現,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向岸邊駛來。

兩名靈巫將船扯至岸邊,一人一手抓住鐵索,躬身對謝文朔說道:“請。”

沈淵見那船黑黝黝的,極不起眼,且船身窄小,只能容納兩人。當是自己和謝文朔上船,兩名靈巫拉索將船渡至彼岸。他略略忖度,見那船離石梁甚近,便是途中生變,自己也來得及帶著謝文朔縱上石梁,當即點了點頭,微笑道:“有勞兩位了。”上前一步,向船上跨去。

不料他還沒踏上船舷,便覺船底一股大力,將自己直扯下去!他心思極敏,已察覺那力是在拉扯自己腰間的長劍,立知那小船船底當鋪有大片磁石,以防入窟的人身帶鋼鐵兵刃。他應變奇速,並不騰身而起,倒借這磁力之勢急墜身形,險險避過了發現不妥,已松開鐵鏈,雙雙向他抓來的靈巫手爪!右足忽地伸出,在懸空鐵鏈上一點,輕飄飄地便躍上了石梁。

那兩名靈巫見他身法輕靈美妙,將磁船作功與自己兩人同心的合抓,盡皆避了過去,知道此人非同小可。又驚又怒,同聲喝道:“歹人大膽,竟敢偷攜兵器,擅闖火沃神窟!”話音未落,身法倏合倏分,眼花繚亂地向沈淵撲來。他們自小在此修行,練得便是“心意相通”一法,雙身四手,便如一個人一般,互相補足了對方破綻,比兩人合擊,更無懈可擊。

沈淵輕笑一聲,亦不仗劍,拳掌相迎。那兩名靈巫四手合擊的功夫若對上別的武林中人,一時之間,定能將對手逼得手忙腳亂。但沈淵當初是對付過忽陀七兄弟的,早已知曉了這門分心合擊功夫的要訣所在,以他武功見識,如何悟不出破法?左拳劃一式“靈猿攀藤”,封堵住兩人拳風來路,右手中宮直進,不管四掌來勢如何,只瞧準中央一臂,使小擒拿手直刁前端手掌,只聽得“哢叭”數聲,一名靈巫大聲慘叫,右手幾根手指盡數被沈淵擰斷!這正是兵法所雲“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之意!危須巫者,哪裏懂得這等中原兵家的攻心之術?

沈淵方擰斷掌中手指,便覺另一名巫者已搭在他肩上的右掌也是一顫,攻勢立滯。沈淵長笑一聲,乘機右臂暴伸,徑拿他後頸“大椎”要穴。那人立時受制,手足癱軟地被沈淵抓了過來,提在了手中。那傷了手指的靈巫還未反應過來,胸口已被沈淵飛腳踢中,慘叫著跌進深淵中去了。這幾下兔起鶻落,謝文朔看得目眩神迷,雖然早知沈淵武功蓋世,對敵所向披靡,但還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沈淵瞪他一眼,道:“小聲些!”抓起手中俘虜,喝問道:“火沃神的祭殿在哪裏?”那靈巫滿眼怨毒地盯了沈淵一眼,倔強地扭過臉去,閉目不答。沈淵冷笑一聲,正要點他“天突穴”拷問,忽聽身側風聲,巖下倏地飛上一物。他長袖一卷,動作快捷無倫,已將那物兜在袖中。抓過來一看,卻是一條帶血的黑布腰帶,想來是那摔下淵中的靈巫在瀕死之時,解開拋上來的。

沈淵拎著手中腰帶,正不知何意。被他制在掌下的靈巫卻雙目發直,盯著那腰帶間鑲的那粒珊瑚珠上的殷殷血色,喉中咯咯連聲,似笑似哭的發出一聲大吼。沈淵喝道:“做什麽!”正要點他啞穴,卻見他勉力扯住自己腰間那條一模一樣的黑布腰帶,狠命一拉,從自己腰間扯將下來。腰帶甫一離身,他喉中的聲響便戛然而止,雙目暴睜,眼珠子向上一翻,口唇邊淌下一道血流,身體痙攣數下,便再不動彈,眼見是不活的了。

沈淵拿起他緊握在手中的黑布腰帶,隨手撚撚珠扣,只覺指間濕漉漉的,仔細一看,見自己手指上沾滿了鮮血。原來這腰帶竟不是系在靈巫的腰間,而是用珊瑚珠嵌在腰間“神闕”要穴之上,已與他們的血肉長在了一處。那靈巫生生撕扯下來,自然血色浸珠。沈淵將兩枚艷紅靈珠取將下來,凝目看了一刻,吐了一口長氣,隨手放進了自己懷裏。

謝文朔不懂他在做些什麽,抓抓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屍體問道:“公子,他怎麽……就死了?”沈淵道:“這兩人的巫功,已練到心意相通,性命相連的地步,一個死了,另一個也不能活。”謝文朔聽得半懂不懂。沈淵也不理會,自顧解下皮甲,取出長劍佩在腰間。又探頭瞧瞧巖下深淵,心道那人飛墜下淵,竟過了這般久才死,這淵藪當真是深不可測。

他一瞧之下,見巖下並非直上直下的石壁,卻是嶙峋凹凸的一片亂石,石間微有暗芒晃動,慢慢地向上浮了起來。沈淵何等耳力,已聽出有草木爬搔之聲,道:“別作聲,有野獸!”謝文朔本也在伸頭張望,聽言此語,大驚失色,連忙縮在他身後。沈淵瞧那暗芒泛著綠光,按住劍柄,暗忖道:“是老虎,還是獵豹?”卻聽不見野獸的咻咻之聲。

他藝高膽大,毫不畏懼,細辯那越來越近的暗芒光暈,見那光芒並無明暗閃動,異道:“難道它們不眨眼睛?”嗅著空氣中隱隱水腥,忽地醒悟過來,倏地回身,抓住謝文朔胳膊,縱身跳上石梁,叫道:“快走!”謝文朔踉蹌跟在他身後,結巴問道:“什……什麽?”沈淵叫道:“鱷魚!”

謝文朔生長深山,並不懂得“鱷魚”是什麽東西。只道“魚有什麽可怕的?”沈淵卻見多識廣,深知鱷魚皮甲堅厚,生命力頑強,極不好鬥。他明白鱷魚是被屍首的血腥味吸引過來,當會先撕吃巖上屍體,連忙借機躲開,攜著謝文朔,如風般飛掠過石梁。

他雖腳下飛奔,但警惕絲毫不減,方聽梁間沙沙,倏爾止住身形。謝文朔哪受得住他這般忽奔立停的高妙輕功?立腳不穩,差點兒跌下石梁。沈淵一把抓住他戳定在自己身後,低聲道:“前面有東西!”便見梁上一道暗虹流動,緩緩地向他們逼了過來。兩人定睛細看,竟是一條紅鱗大蟒!額間一點朱紅寶石,映得身上鱗片異光紛呈,本就粗大的身體,仿佛又闊大了一圈。蟒信伸縮,冰冷的暗黃色眼珠已經盯住了兩人。

謝文朔被那懾人冷光駭得手足冰冷,握著刀柄的手掌滿是冷汗。忽聽身後又有擦擦之聲,一股腥臭無比的味道傳來,轉頭一看,見兩頭闊嘴鱗甲的四爪巨獸已攀上石梁,眼冒綠光,露著滿嘴獠牙,一步一步地向自己所立之地逼來,猜想這便是沈淵說的“鱷魚”。他一世也沒見過這等可怕景象,嚇得顫聲叫道:“公……公子……”

沈淵一生,經歷過多少險關絕境,這幾頭猛獸並不放在眼裏。他見那蟒蛇蛇頭節節上升,蛇信吞吐,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又見蛇頭上寶石殷紅生光,知道此蛇定是窟中所豢養的妖獸。當即長劍上指,劍尖凝處,對準了蛇頭寶石。

他何等功力,便是劍滯不發,亦有殺氣激蕩。那蛇也知厲害,不再搖擺上升,蛇頭定在空中一動不動,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蛇信吞吐不已,暗黃色眼珠內偶爾紅光一霎,冷漠陰狠地盯著獵物。謝文朔以為巨蟒在與已方對峙,看著背後步步進逼的鱷魚,見那巨口越來越近,又驚又怕,又擔心自己掉下石梁,戰驚驚蹲坐在石梁之上,揮著匕首向前亂舞亂劈,以阻擋鱷魚攻勢。

沈淵卻毫不在意背後慌亂,也不管蛇頭如何,只凝神盯著蛇尾蛇身。見那條本在黑暗深處的尾巴慢慢卷動,圈圈卷起,忽地一動一彈。一條巨蟒忽地化作一道虹橋般的彩光,大口中四顆尖牙畢露,雷霆電閃一般向沈淵所立之處直撲下來!不料沈淵料敵機先,早知它要疾射而出,劍尖化作一團白光,已避過蛇口,直劈向它腦後七寸!巨蟒雖無人智,但亦知只要被他刺中要害,自己必死無疑。危急之下尾巴一展,卷住石梁,身體向下疾翻,方才避過了沈淵的致命一劍!

那知沈淵劍勢實中化虛,變招極快。乘巨蟒翻下石梁,前方露出道路之機,翻手抄起正在縮身躲避鱷魚撲咬的謝文朔衣領,劍尖忽地下點,身隨劍起,已在半空之中。那蟒蛇見他要逃,立時翻卷上來,想要扭身撲咬。奈何蛇無腰力,全憑身體翻卷彈射,才能縱躍襲人。若是一擊不能傷敵,便非要費時間再蓄力道不可,因此雖然翻過身來,也咬不中半空中的沈淵二人。沈淵借此良機,劍尖在石梁上疾點忽劃,已欺上卷在梁上的蛇尾,隨手輕揮,內力灌註劍身。只聽“嚓啦”一聲,一截三尺來長的蟒尾已被他斫了下來。沈淵借勢飛躍,帶著謝文朔又掠過石梁數丈。

他陰力無雙,輕功絕世,便是步回辰在此,也賽不過他的腳力;這般斬蛇借力,更是快捷無倫,妙絕毫巔。那蟒痛得在石梁上亂翻亂卷,根本來不及對他們再作追擊。而逼上石梁的數頭鱷魚被蟒蛇斷尾處的血腥氣所激,狂性大發,前仆後湧,刷啦刷啦地撲了上來。

沈淵知道那蟒蛇雖然斷尾,但受傷不重,又有妖智,當能與鱷魚一戰。當下足不停步,攜著謝文朔如風般奔過石梁。縱上了對面數丈來高的巖壁。聽見遠方隱隱傳來幾下重物跌落之聲,明白梁間鏖戰正酣,想來兩人已經脫險。方將謝文朔放下來,問道:“傷著哪裏沒有?”

謝文朔早被嚇得唇青面白,但在沈淵身邊,他自然而然便有心定之感,當即道:“沒有。”沈淵卻一眼瞧見他左腳靴子前端破了個大口,露著腳趾,道:“傻瓜,被咬著腳了。”謝文朔一驚,方覺得腳上鉆心的疼痛,忙坐下來脫靴察看。幸而鱷魚牙齒粗大,善襲擊卻不善咬嚼,才沒有將他的腳掌給咬斷。只留下了數個血洞,卻也痛得鉆心。

他正要撕下衣襟包紮傷處,沈淵一揚手,將一個晶瑩溫潤的玉瓶扔在他懷裏,道:“這是傷藥,拿去用吧。”謝文朔手忙腳亂接住,摸著那玉瓶光滑異常,觸手生溫。他雖出身貧苦,少識無文,卻也瞧得出來這是一件珍貴的寶物。小心地打開瓶蓋,立時嗅見一股馥郁清香,透入肺腑,令人心目清涼。他捏著那小瓶子,竟然有些舍不得將那珍奇的藥膏抹在自己的臭腳丫子上。

沈淵自管打量周遭地形,見兩人身處的石壁平臺極窄,壁上一個小小石龕裏,點著一盞幽幽長明燈,照亮這一處巖間平臺。四下裏皆是斷崖,無路可行。心中奇怪:難道這窟中只有這一道深淵?走至巖邊,攀著壁上突出的石塊,晃亮火折,探身向外瞧去。心道便是人走不了,方才那條巨蟒,也當是從這壁間竄上石梁來的,定然有跡可尋。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峭壁上滋生的藤蔓雜草間,隱約可見一路雜草彎曲倒伏,直伸向淵藪深處。沈淵伸劍撥動巖下亂草,瞧見底下果然有一條兩尺餘寬的小道,坑坑窪窪,蕭艾遍生,比方才那道石梁還要險峻幾分。

他雖是舍命孤身闖入這魔窟,卻不是對窟中情形一無所知的蠻幹胡來,看著那條仿佛砌在崖壁上的鼓凸小道,立時明白過來:“啊,這不是小路,這是阿籍講過的‘燭羅迦’!”

“阿籍”乃是四皇子鄭驥的表字。皇家規矩森嚴,不是尊稱,便是敬語,便是起了表字,也無人使用。因此除了沈淵以外,並無人再這般稱呼鄭驥。兩百年後沈淵頭一次重行回憶當年,念著這字號,便有無盡酸楚。想著當初定泰朝廷之中,對危須防範最嚴,知之最深者,莫過於他。自他危須一行,已瞧出危須人反覆無常,詭詐蠻勇,毫無仁義道德,乃是隨時隨地會暴起嚙人的餓狼。因此剛在馬衢大敗危須追兵之時,他便已經開始向邊關士兵,商隊行旅,乃至游方商人打聽,四處了解收集危須國內情形;回京之後,更是大展拳腳,四皇子府中所收集的北疆兵情占了整整一間書房,裏面從天象到地形,物產到城池,風俗習性到王族恩怨……無所不包。而措峨山谷中的至那窟,雖是惟危須王族才能踏入的聖地,連危須百姓都不能聽聞窟中情形。鄭驥又費盡心機,重金收買了幾名不得志的王族中人,才探聽到了窟中不少秘事。

沈淵凝目瞧著那條“燭羅迦”,回想著鄭驥對他所講述的危須秘聞:“……窟中所奉火沃之神,又有守窟靈獸人首蛇身,名叫‘燭羅迦’。危須人為虔誠祭祀火神,於七百年前的康騁王時代,舉傾國之力,鑿巖壁塑‘燭羅迦’像,像首巨口,便是至那窟火神祭壇。”

沈淵細細撥弄巖邊亂草,看出了道路上雕刻的鱗甲花紋。因為年深月久,鱗紋上積滿腐土,但沈淵細辯雜草生長之勢,還是瞧出了那鱗作扇形排列。與當年鄭驥與自己笑談危須國事時,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畫出來的“燭羅迦”的尾鱗一模一樣!他的手微微一抖,巖下忽地卷來一陣陰風,將他手中的火折吹熄了。

一片黑暗之中,沈淵重又瞧見了兩百年前,那個在兵部巡防文庫裏熬得滿目血絲的年輕皇子。那人臉色疲憊,卻依舊執著酒杯向他歉意微笑,道:“今兒是七月初七……我沒忘。”

沈淵痛苦的閉上眼睛,卻聽見了自己兩百年前的聲音,帶笑調侃道:“四殿下才高八鬥,學究天人,原來竟連七夕也曉得了?果然高山仰止,在下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那個實心直爽的家夥微笑道:“你便是笑我古板,也不必從這裏拐彎兒。牛郎織女七夕鵲橋會的故事,可不就是你講與我知道的麽?”低低一嘆,道:“皇家典儀,鐘鳴鼎食,規行距步,村野趣話是萬萬聽不得的……你若不講給我,我一世便只知道‘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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