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山深何寂廖 (1)

關燈
日落西山,謝文朔別了一幹玩伴,背起柴捆要走,他的好友張元都在背後嚷道:“阿朔,明兒可早些兒出來。”謝文朔應了一聲,往自家所在的山坡爬去。

他家住得離村甚遠,幾間半石半草搭成的棚屋,孤零零的立在山邊一處坡凹之中,掩在烏森森的樹叢裏,離得稍遠便看不出有人煙樣子。謝文朔不止一次地向父母親抱怨過自家的路遠難走,如今聽得好朋友又特地囑咐自己,更是打心底裏埋怨起老爹的孤僻性子來。

他雖是腹誹連天,但爬上坡頂,見家中煙囪上一片白煙繚繞,先就忍不得地吞了口水,心中歡喜起來,連忙奔下山去。還未進家門,已聞到油香撲鼻,實是數月沒嘗過的葷腥異味,心內詫異:“難道家裏來了客人?”腳下越發奔得快了。

剛轉過一叢竹林,遙遙看見自家院門邊,小弟文望正爬在頂門的石礅子上,兩臂撐著竹墻,脖子伸得老長,正往竈房裏瞧得入神,便如一只乞食的小狗兒一般。謝文朔見弟弟這般饞相,又氣又好笑,忙往衣兜裏掏摸今日采的酸梨,一面喚道:“小望兒小心……”

“看摔著了”一句還未出口,忽聽腦後風聲大作,還沒醒過神來,後頸已被一只鐵一樣的手掌扣住。謝文朔只覺渾身酸麻,雙臂竟擡不起來,更還不了一招半式。他不懂穴道,不知是被人拿住了背後“大椎”要穴,心下駭然:“怎麽動不得了?難道是妖怪,在施什麽妖法不成?”又見小弟趴在石礅上呆若木雞,知他被嚇怔了,更是慌亂,大叫道:“小望兒,快跑,快跑!”

卻聽身後一陣大笑,只覺背上一輕,那掌松了開去。謝文朔趕忙向前連奔幾步,方轉過身來,見並不是山精妖怪,卻是一個貌不驚人的男子,四旬左右年紀,身材高瘦,畜著一叢短須,身著粗布短衫,仿佛尋常鄉農模樣,惟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不似凡品。

謝文朔將自家小弟擋在身後,低聲道:“小望兒莫怕,快去叫爹爹。”那漢子耳力甚好,聽見便笑道:“打不過就叫爹爹,好膿包勢模樣。”謝文朔年少氣盛,最受不得激,回嘴罵道:“你才是膿包!”雙掌一錯,紮了個勢子,卻因方才吃過苦頭,不敢貿然上前。

那漢子見他擺好架勢,笑道:“這才象話。”笑聲一停,搶步上前,提起左拳,向他面門打來。謝文朔揮拳格開,右臂曲肘頂過,擋住了黑漢偷襲他小腹的右拳。黑漢噫了一聲,笑道:“不錯。”變拳為掌,雙掌一翻,右掌橫掃擋開他拳風,左掌乘勢中宮直入,拿他腮頜。謝文朔左拳斜劈,卸了他一半掌力,右手一掌推出,格開了黑漢這淩厲無比的一拿。

那漢讚道:“好八駿掌!”右足橫掃過來,雙掌已成上推之勢,若對手躍起避過,小腹不免暴露在他雙掌之下,極是兇險。謝文朔雖無甚臨敵經驗,自小跟父親學的這一套“天苑八駿掌”卻是練熟了的,知他此式名為“盜驪絕群”,腿攻是賓,掌擊為主,忙轉了半個圈子,堪堪避將開去,右掌直劈對手手腕。不料那漢子變招奇速,早已收掌,右足乘勢點地,身子一旋,便從斜刺裏轉到了謝文朔身後。謝文朔眼睛一花,還沒弄清怎麽回事,已又被那漢拿住了“大椎”穴,輕輕巧巧提了起來。

那漢提著謝文朔,眼望院門,笑道:“大哥,這孩子教得不壞啊。”謝文朔一怔,便見父親謝如璋已自破舊的院門外轉了出來,心中一喜,叫道:“爹!”謝文望也從石礅子上溜了下來,擠擠挨挨的躲在父親腿邊,帶著哭腔叫道:“爹,壞人打哥哥……”

謝如璋年過半百,滿面風霜,蒼老枯瘦,他一手拿著煙桿,一手提著個漆離斑駁的酒葫蘆,咳嗽一聲,道:“近臣你就好開個玩笑,幾十歲還是這般。這是你大侄子,叫文朔。”又拍拍腿邊小兒子的頭:“這個是小的,叫文望。”說著對著文望喝道:“男娃子哭兮兮的作什麽,還不問周叔叔好!”文望幼小聽話,懾於父親的威嚴,只得癟著嘴要哭不哭地叫道:“周叔叔好。”

那叫周近臣的黑漢子聽言,微微一笑,慢慢放下謝文朔,道:“這聲‘叔叔’叫得挺脆,倒教作叔叔的不好意思了。”說著便松了手。謝文朔甫離他掌握,連忙奔向父親身邊,未及開口,也被父親喝了一句:“怎不問好?越大越沒規矩!”他心裏委屈,只得訕訕地對著周近臣叫道:“周叔叔……好。”

周近臣仰天一笑,道:“我提了你兩次,只怕不大好吧?”說著又低頭對文望一笑,道:“莫怕,去尋你娘,說周叔叔說的,小望兒今日嚇著了,給塊豬油渣嚼嚼,壓壓驚。”

文望一下午心心念念的,便是娘親煉的金黃噴香的豬油渣,一聽這話,連忙去瞧父親臉色,見父親點了點頭,心花怒放,再顧不得其它,撒腿向竈下跑去。謝文朔看著弟弟沒出息的饞相,心裏窩火,見父親過去與那周近臣拉手問好,把臂入內,又氣又無可奈何,只得自已蹭到了竈房裏去。還未進門,便見小弟已經高高興興地騎著門檻上,嘴裏細細咂磨著一塊豬油渣了。母親薜氏正煙熏火燎的在竈門前攏柴燒火,對門外的惡鬥一無所知。

謝文朔湊過去幫母親燒火,乘便問道:“娘,那周……周叔叔,是什麽來歷?”薜氏聽問,道:“我也不知道,聽說是你爹的什麽舊朋友——咳,要不是他來,咱家哪裏尋摸肉來給你們哥兒倆吃呢。”說著掀開鍋蓋,取筷子搛了一塊豬油渣遞於謝文朔道:“小心燙。”謝文朔呲了牙叼住,果真又燙又香,頓時口水嘩嘩直淌,流了滿嘴,再兜不住,從牙縫裏淌了出來。文望拍手笑道:“哥哥流口水了。”說著又伸了脖子去看鍋裏。

薜氏將豬油渣盛了出來,見狀,瞪了一眼文望,道:“沒有了,喝粥去吧。”說著將盤子遞給文朔道:“端去給客人下酒。”見小兒子饞得可憐,心下一軟,只得又搛了小小一塊兒餵到他嘴裏。謝文朔見小弟高興得手舞足蹈,憐道:“小望兒莫急,爹和客人吃剩下的,哥都留給你,好不好?”說著便將盤子端到堂屋裏去。

謝文朔將盤子端上桌子,見爹和那“周叔叔”正在燈下對坐,就著幾盤小菜喝酒談話。謝家貧苦,待客也只是幾樣野菜,惟一盤雞蛋算是葷腥,卻也炒得少鹽無油,幹孚孚的。他咽了口口水,將油渣擺在破舊木桌上。周近臣笑讓道:“大侄子辛苦了,過來一齊喝點。”謝如璋止道:“小孩兒家不能喝酒。”周近臣道:“十七八的大小夥子,哪裏喝不得酒?”謝如璋幹巴巴地道:“十五。”

周近臣一笑,道:“不喝便不喝,來來來,方才是我委屈了大侄子,吃塊油渣再去。”說著將手邊一雙竹筷推了過來。謝文朔本想推辭,想起方才小弟的饞相,心中一動,便低聲道:“謝謝周叔叔。”拿起竹筷,伸手欲夾。

謝如璋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只見周近臣手中竹筷一點一勾,謝文朔剛剛夾起的一塊油渣便被打落入盤。周近臣眼疾手快,油渣還未落下,已被他夾在筷中,送入嘴裏,笑嘻嘻地道:“大侄子,要吃好的,也得憑自家本事。”

謝文朔氣往上湧,心想:“你這人當真無禮。”伸筷便向最大的一塊油渣夾去,周近臣又要點開他筷,謝文朔手指一勾,一只竹筷架開他的雙筷,另一只快如電閃,已插實了那塊油渣,穿在筷上舉了起來,得意洋洋的看著周近臣。周近臣不再糾纏,呵呵笑道:“好俊的一式‘特勒騰空’,大哥,我侄兒只學了青嵐山莊的一套掌法,便有這般好身手。你又何必空守著若大寶山,讓自家老小苦巴巴的過日子呢?”

謝如璋正在小口啜酒,聽如此說,並不回話,半晌方道:“吃菜,吃菜,這個年頭兒,有飯吃就是福氣。吃肉便是天上掉下來的,這輩子不指望了——”周近臣噗嗤一笑,道:“哪裏是天上掉下來的?明明是小弟提上門來的。大哥與小弟同吃便了,這肉香得緊。”說著,又夾了一筷子,遞到謝文朔面前,道:“是吧,大侄子?”

謝文朔哪裏懂得他言語中暗藏的機鋒,本就在氣周近臣言語無禮,見他顯擺提肉上門,更是惱火,將竹筷往桌上一放,道:“我們不要吃!”說著轉身便走,謝如璋搖頭嘆氣道:“半點規矩也沒有。這脾氣養成了就改不了了,唉。”

周近臣自是明白他語帶雙關的拒絕之意,心念頓轉,對著正要出門的文朔叫道:“小朔兒。”這是文朔的小名兒,父母小時便如此喚他,如今他已身量高大,父母也漸漸的改了口,除了母親偶喚一聲之外,再無人叫。如今聽周近臣這般喚他,雖有滿腔怒火,也生了一股親切之感,於是住了腳,回過身來,便見周近臣對他一笑,道:“要不要聽故事?”謝文朔一怔,謝如璋搖頭道:“唉,胡鬧,胡鬧,他小孩子家的,聽那些陳年舊事有什麽好處?去吃飯便了。”

謝文朔心中好奇,回到桌邊問道:“周叔叔,什麽故事?”周近臣瞇眼一笑,將那支插著豬油渣的竹筷遞過來,道:“先拿去給小望兒下飯,再來聽故事吧。”他這舉動,自是要搏文朔好感,謝文朔果然謝了一聲,拿著筷子去了。

謝如璋見兒子出了門,方道:“近臣,我胸無大志,能與妻子平安一世便於願己足,你何苦這般相逼?”周近臣冷笑道:“大哥,你學識比我好上百倍,難道還不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謝如璋木然道:“璧?哪裏來的璧?”

周近臣道:“青嵐少主,還算不得一塊珍貴之及的‘璧’麽?”謝如璋嘆道:“人死了這麽多年了,骨頭都爛光了吧。現在江湖裏頭,哪還有青嵐山莊的名兒?”周近臣道:“大哥這話差了,青嵐山莊一脈,已是武林傳奇。正因如此,若是又有點兒星兒的消息,立刻便能轟動江湖了。”他眼神一厲,道:“這上百年來,青嵐心法重現江湖的傳聞,少說也有二三十起,不知多少野心勃勃之人死於其中。義父一輩子,都在為這些無根無梢的傳聞提心吊膽,這樣的日子,大哥還沒有過夠麽?”謝如璋聽他提起父親,依舊神色不動,只道:“當初青嵐少主輕瀾公子慘死,老莊主暴亡,青嵐心法哪還能流傳下來?謝家守山七代,從不覺得有什麽提心吊膽。”周近臣還待再說,見謝文朔興沖沖跨進門來,心下暗道:“說不動老的,且說小的一試。”便笑吟吟道:“文望可是沒有吃夠?喚他來一齊吃便了。”

謝文朔大喜過望,道:“謝謝周叔叔。”正要去叫弟弟,卻被父親叫住。謝如璋對周近臣道:“文朔也到了曉事的時候了,你既非講不可,便講與他聽吧。文望還小,聽了也是不懂。”說著自顧自的打著了火,對著煙桿深吸一口,滿面皺紋在白煙繚繞之中,越發深刻如老樹盤根。謝文朔奇道:“周叔叔要講什麽?不是講故事麽?”見父親點頭,便回身拉了一條木凳,打橫坐在父親身邊,瞧著周近臣,靜待他開口。

周近臣氣往上湧,暗忖老子巴巴地跑這一趟,竟是為你教兒子來了?但他要游說謝如璋,只得打疊精神,對謝文朔笑道:“小朔兒,你可曾聽說過‘青嵐山莊’?”文朔搖頭道:“沒聽說過。”

周近臣笑道:“你爹的嘴,當真緊得一絲風也不透。也吧,我細細說與你知道便了。你今日與我拆的這套‘天苑八駿掌’,便是青嵐山莊莊主沈君山獨創的掌法,因此你家與青嵐山莊,淵源可深得緊。”謝如璋在一旁噴出一口煙,道:“也說不上有什麽淵源。”

周近臣道:“你要我給侄兒講故事,便別來打岔。若無淵源,紀王府八大侍衛,如何只有謝家先祖得輕瀾公子親傳‘八駿掌’?”謝如璋不答。

周近臣也不理會,自對謝文朔道:“青嵐山莊的名頭兒,如今在江湖中是不大有人提的了。但是兩百年前……”謝文朔驚道:“兩百年?”周近臣點頭道:“足足兩百三十三年。你爹記得最清爽不過了。”謝如璋默不作聲,一口接著一口的抽煙,樹皮一般的黑瘦臉上,毫無表情。

周近臣續道:“兩百年前,青嵐山莊在江湖中的名聲之盛,不遜於開宗千年的少林一脈。那青嵐莊主沈君山,是不世出的武學奇才,他曾孤身入昆侖,與魔教教主賭賽,連敗魔教七大高手後飄然下山,魔教上下心驚膽顫,至此少涉中土。沈君山此戰,威震四海,青嵐山莊之名,從此也名震江湖。

“這沈君山縱橫半生,膝下只有一子,愛若性命。此子名淵,自小聰明過人。沈君山親傳他武功,又著意請了各色鴻儒碩學教導。因此十八歲上,無人不知青嵐少主文才武功,出眾風流,因他又字輕瀾,與青嵐山莊諧音,江湖人便稱他為‘輕瀾公子’。

“此時正值我定泰朝文德帝臨朝。當時北疆不寧,危須王岑碌屢犯中原,又兼邊將無能,失了不少地盤,兵禍不斷。忽一日,危須王遣使作書,西入長安,言願與定泰結秦晉之好,請求賜公主和親。

“定泰君臣聽聞此信,大喜過望。雖有諫官上書言道:危須蠻夷之地,虎狼之性,絕無好意。但兵事連綿,國家疲憊,能以一女換得戰亂平息,那是大大的好事。因此文德帝許了婚事,選宗室女封為湘川公主,和親危須王子烏維。遣四皇子鄭驥為賜婚使,送婚危須。

“聖旨一下,除湘川公主父母悲痛骨肉生離之外,最為憂心焦慮的,便是四皇子的鄭驥生母唐妃了。愛子遠赴蠻荒,且危須人殘暴無信,此去多兇少吉,豈有不懼之理?但若硬求皇帝收回成命,只怕無論是四皇子還是她,從此在天家再無立足之地。因此上,唐妃心焦如焚。唐氏親族在朝為官者,為分其憂,便輾轉求到了青嵐山莊,央其派高手同赴危須,隨身衛護四皇子平安。

“也是前生的孽緣,唐家遣使求見的時候,正值沈君山閉關未出,沈淵主持青嵐山莊大小事務,他年少好事,一口答應下來。沈君山知後,亦拗不過愛子,只得千叮萬囑,將家傳寶劍‘嵐氣無鋒’與他護身,遣他護送四皇子北入危須。

“沈淵自小便被沈君山寵得任性妄為無法無天;偏那四皇子鄭驥出身皇家,規行矩步,又兼生性方正,是少有的嚴肅剛直人;因此兩人甫一見面,便互不對路。沈淵每至下處,必要溜將出去,喝酒尋芳,乃至於打架生事,無所不為。鄭驥看不過,凡一數說,沈淵又豈是聽說的人?牙尖嘴利旁征博引,一一頂將回去,常把個四皇子氣得無可奈何。因此兩人雖不算勢同水火,卻也是相看兩厭。

“一路風塵,跋山涉水,終於到了北疆,危須王岑碌親迎天女入堅昆城,說道在危須王都已安排下大婚儀式,只待公主光降。危須上下載歌載舞,喜氣洋洋。岑碌在堅昆城設黃金宮帳宴請賜婚使,賜婚使團見如此熱情相待,也自高興,想來兩國和平,北疆安寧有望了。

“不料在第二天的宴會上,危須人喝酒談笑間,竟遠兜近轉地說起了湘川公主的嫁妝來,言語間竟是要定泰割馬衢三城與危須,其中危須護國上師尼堅摩嘉話說的更不客氣,比出了唐時中宗贈河源九曲之地為金城公主嫁妝的例子來,言詞咄咄逼人,強要割地。

“馬衢三城乃是北疆要地,北扼殺虎口,南至雁門關,乃是馬衢古道的咽喉所在,其中的善陽城,更是北疆的一座糧庫,一旦失了三城,北疆再無險可守,蠻族騎兵便可南下中原。這等兵家要地,豈能割讓於他?因此鄭驥嚴詞拒絕。那尼堅摩嘉見狀,卻也不惱,轉口談論起兩軍的武功來,道胡兵一能敵漢兵五,嘲笑漢兵只能靠強弩守城,此外一無可取之處。大有恃強恐嚇之意。

“鄭驥聽聞,忍不住駁道:‘上師差了,善用兵者鬥智不鬥力,不戰而屈人之兵,乃是兵家至要。何時有過以士卒角力定勝負來?’沈淵在一邊亦氣不過,敲邊鼓刻薄道:‘方才聽閣下談吐,頗通漢學,難怪能在危須坐到護國上師的位置,想來是解了“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之故?’言下之意,乃是說危須人俱是使力氣的粗漢,活該受制於人。

“尼堅摩嘉一笑,道:‘在我危須國,勞心者亦能勞力。’說著右手在桌上輕輕一拍,掌力透桌而發,激起席上一只金杯,直沖鄭驥面門而來,口中笑道‘老納敬四皇子一杯。’眾人大驚,不意這雞皮鶴發的老和尚,竟是武功高手。

“沈淵坐在鄭驥身邊,早一手探出,手掌帶風,將酒杯籠在掌力之下。那杯子在鄭驥面前三尺處滴溜溜打轉,再進不得一寸,又被沈淵內力罩住,杯子既不落地,亦是滴酒不漏。沈淵笑道:‘上師不知道先幹為敬的道理?’食中二指一捺一彈,一道酒箭直向尼堅摩嘉射去。

“尼堅摩嘉見沈淵這般功夫,知是勁敵。一掌推去,將酒箭四散打開。沈淵早已笑道:‘上師老背晦了,不能喝酒,請危須王代喝,也是一樣?’說時遲那時快,指間第二道酒箭,已直射危須王岑碌。左右擋之不及,酒箭射中岑碌面門,他‘啊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背過氣去。尼堅摩嘉見狀大喝一聲,宮室內外立時湧出了無數手持刀劍的武士來。原來他們早就伏下人馬,要劫使團為質。

“電光火石之間,忽然喀啦啦一陣巨響,巨大的黃金宮帳塌落下來,把危須武士砸了個措手不及。原來沈淵靈動過人,應變奇速,乘尼堅摩嘉發令不備之際,已揮劍砍斷數根宮帳立柱。那宮帳雖然堅固,畢竟不是磚瓦砌成,甲兵湧入甚多,少了數根立柱便承受不住,果然坍塌下來。眾人亂作一團,沈淵早已扯起鄭驥,仗輕功自帳頂,輕輕巧巧地竄了出去,奪馬而逃。尼堅摩嘉大怒,令危須精騎攜毒箭緊追,無論死活,定要劫下定泰皇子。

“待追到天黑,精騎回報,四皇子與護衛拼死抵抗,慌不擇路,逃進了堅昆城西南面的八百裏流沙中去。那流沙乃是漠北有名的死地,進去者十九不還,便是本地精熟地形的向導,亦不敢踏入半步,外鄉人闖入自無生理。雖如此,尼堅摩嘉還不敢掉以輕心,又查問到沈淵替鄭驥身擋三箭,當已毒發無救。沒了這個武功高強的護衛,四皇子在流沙死地中,再無生理。因此危須諸人略略放心,拿下賜婚使團與湘川公主。危須王岑碌雖被沈淵酒箭打斷了一根肋骨,也忍痛上馬,調兵遣將,準備假借使團之名,詐取馬衢。

“誰知尼堅摩嘉與岑碌,俱看輕了青嵐少主與四皇子。鄭驥自小好兵知兵,博覽兵書圖志,曾在古籍中讀到過古商隊在流沙中走出過的一條小道。而沈淵以家傳內功逼住了毒氣,又憑著上佳輕功,照著鄭驥的指引,竟尋著了這條古商道,兩人互相扶持,九死一生,逃出了八百裏流沙死地,因是近路,居然搶先一步,進了馬衢城。

“馬衢守將聽聞四皇子遭遇,驚而不敢相信,聽聞危須人將至,又不敢作主,便要連夜報知北疆行轅。鄭驥大怒,罵道:‘若失了先機,馬衢哪裏還守得住!’而一旁的沈淵自小至長,從未吃過這般大的虧,正在窩火,聽守將推托,立時暴起,一劍砍下了守將頭顱!兩人雖是不約而同,竟配合得天衣無縫!當下鄭驥奪了馬衢兵符,調兵遣將,在馬衢城外林中設下戰車埋伏,又在城墻上伏下強弩,專待危須騎兵。

“危須軍派人裝扮成使團,前來叫關,鄭驥下令開了外城大門放入,危須軍方入甕城,便聽得數聲號炮,城墻上箭飛如雨,護城河裏亦騰起沖天烈焰,阻斷了去路,前軍便如進了壇子的老鼠,左沖右突,卻也只能任人宰殺,危須軍向來是由弓弩手打頭陣,騎兵後置沖殺,如今大半弓弩手折在甕城,騎兵自是不敢硬沖,只得棄了自家兄弟,掉頭而去。

“這一下,正闖進四皇子布下的戰車埋伏之中,鄭驥將戰車連成長龍,阻住了騎兵沖勢,便是這一阻之力,城上強弩連珠價般射出,殿後的危須軍俱被射成篩子。定泰軍從側翼殺出,危須中軍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亦被紛紛斬於馬下,惟有前軍護著危須王,拼死突圍出去。定泰軍未傷凡幾,已打得危須人大敗奔逃,實是自兩國開戰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勝。”

周近臣為動謝如璋的心,將那場惡戰講得繪聲繪色,驚心動魄,謝文朔聽得如身臨其境,拍手叫道:“好,太好了!”他雖不谙世事,卻也聽鄉中父老們說起過蠻族狠惡,數常入侵,劫掠中土,塗炭生靈。因此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家也能親身上陣,殺敵立功才好。

謝如璋從嘴裏抽出煙嘴,咳嗽一聲,說道:“你周叔叔說故事哄你罷了。兩百多年的事情了,哪裏能記得那麽清爽?”謝文朔一怔,看著周近臣。周近臣分辯道:“哪裏是說故事?四皇子馬衢大勝的奏折,收在了《文德大昭令集》中。講得比我說的還細呢。”謝文朔聽這般說,對他的惡感盡消,佩服其博學之心,油然而生,忙問道:“周叔叔,後來呢?”

周近臣道:“鄭驥收攏人馬,檢點戰果,忽地發現:原本一直隨著自己的沈淵不見了蹤影。原來開戰之前,沈淵曾問他湘川公主等人深陷敵手,若被危須人挾以為人質,當如何?鄭驥沈默不語,和親女子本就是天家棄子。一旦開戰,無人顧她生死。沈淵見他不答,便道自己可潛入危須後軍,尋危須王室為質,用以交換公主。

“他身受箭傷,兼之中毒未解,鄭驥豈肯令他去做這等危險的事情?苦苦勸說,沈淵嗯嗯啊啊,不置可否,也不再提起。現下想來:當是沈淵在戰事緊迫之時,乘人不註意,溜將出去,這原也是他的拿手好戲。鄭驥又急又氣,急派斥候四下尋找。

“一連找了兩天兩夜,也不見沈淵人影。鄭驥心急如焚,幾乎要親自去尋,直到第三天午時,忽有一支斥候來報:北面山中尋得兩人一馬,其中一人,竟是被點了各處大穴的危須王子烏維,另一人,血濺滿身,傷痕累累,正是青嵐少主沈淵沈輕瀾!

“沈淵傷勢本重,見了斥候,再撐不住,幹脆利落摔將下馬。因此鄭驥親自出城去接到的,只是個昏迷不醒的輕瀾公子。待回到城中,鄭驥立即審問烏維,方知事情前後端的。

“原來沈淵早於前一日尋到了危須大軍,悄悄潛入了烏維與尼堅摩嘉所率領的側翼偏師之中,妝成危須武士伏在烏維身邊。他易容似模似樣,又兼懂得幾成危須語,因此並不露破綻。危須軍以為自己要打定泰一個措手不及,哪裏想得到青嵐少主這‘燈下黑’的主意?

“第二日危須前鋒在甕城中伏,烏維下令偏師支援,沖散定泰在城外布下的戰車長障。沈淵便在此時突然下手,發暗器射傷尼堅摩嘉,砍翻兩名侍衛,翻身跳上烏維戰馬,劫持烏維沖出了危須軍陣,尼堅摩嘉大驚追去。因此危須偏師亂起倉促,群龍無首,遲得一瞬,便耽誤了大好戰機。定泰軍已布好戰車長障,弓弩手亂箭齊發,射住了偏師陣腳,再援不得被困的危須大部。

“尼堅摩嘉追趕沈淵,本以為他與烏維同騎一馬逃走不快,不須多久,定能追上。不想沈淵將他們引入了采涼山之中。采涼山山深林密,馬匹不能奔馳,又兼地形覆雜,尼堅摩嘉只能令人四下搜尋,他們一分散開來,便被伏在暗處的沈淵連連偷襲得手。那烏維王子更是可憐,被沈淵點了諸處大穴,綁縛起來,丟進了一條小河的石凹之中,只留一根葦管與他呼吸,竟是毫不顧及他死活。烏維王子講述這一節的時候,身上濕淋淋的,神氣委靡,又氣惱不已。周圍的定泰士兵瞧著,又笑又解氣,只礙著正座的四皇子臉色鐵青一片,才不敢笑出聲來。”

謝文朔拍手笑道:“周叔叔,這可是你編來哄我的吧?四皇子的奏折上哪裏會將自家臉色也寫了出來呢?”謝如璋聽聞,讚許地瞅了兒子一眼,周近臣微笑道:“我哪裏會哄你?你可知周圍聽審的有誰?其中便有尋到輕瀾公子與烏維的那隊斥候的隊長,你們謝家的先祖公謝平章。”

謝文朔吃了一驚,轉頭問父親:“爹,是真的麽?”謝如璋吸著煙,只擺了擺煙桿道:“聽講,聽講。”周近臣一笑,又道:“最終,沈淵終於找上了尼堅摩嘉。”謝文朔不禁叫道:“哎呀。”

周近臣道:“他此次本來就是要尋尼堅摩嘉晦氣的,哪裏會放過正主兒?這一場惡鬥極是慘烈。奈何看到的人大都死在‘嵐氣無鋒’之下。除了尼堅摩嘉。”謝文朔問道:“怎樣?”

周近臣嘆道:“他打了輕瀾公子一式‘陰風切’掌,砍了輕瀾公子三刀。”謝文朔急道:“那輕瀾公子怎樣?”

周近臣道:“嘿,那豈有不還回去的道理?沈淵家傳絕學,三十六路九嶷劍法,以天下名山為劍勢,取‘萬裏江山朝九嶷’之意,乃是天下最霸道淩厲的劍法,無人能當其鋒。聽說一式‘沖波逆折’,便卸下了尼堅摩嘉的一條左臂,後來又廢了他一只招子。”謝文朔鼓掌大叫:“好!”

周近臣續道:“尼堅嘉摩已成殘廢,為他掠陣的危須侍衛也死了個精光,無法再戰,只得逃走。沈淵也受重傷,強撐著捉了烏維上馬,東走西撞。他本來也不熟悉馬衢一帶的地形,因此在山中迷了路。要不是謝平章所率的斥候尋到了他,只怕輕瀾公子就要折在采涼山中了。”謝如璋插口嘆道:“若是死在采涼山中,只怕還要好些。”謝文朔對輕瀾公子已是滿心敬仰,聽到爹爹這般說,驚道:“那怎麽可以?”

周近臣笑道:“是啊,那怎麽可以?若非輕瀾公子感激謝平章相救之恩,傳了他那套‘乘龍八駿掌’,謝平章又怎能做得紀王府的八大侍衛之一?”謝如璋不答。謝文朔聽說自己自小練的“乘龍八駿掌”是出自輕瀾公子所授,更是對這位輕瀾公子高山仰止,欽慕不已,連連追問道:“周叔叔,後來呢?”

周近臣道:“後來?四皇子聽了沈淵作為,又氣又憂心……”謝文朔忍不住插口笑道:“這四皇子可被氣得夠了。”周近臣笑道:“那真是的,鄭驥本是個端方正直人,聽說年紀輕輕,卻是喜怒不形於色。奈何沈淵是他命中註定的克星,每碰上與輕瀾公子有關的事體,四皇子就是泥人土性子,也能無風掀起三尺浪來。這也是前世的緣份,勉強不來。”謝如璋忽地起身,自語道:“也好早晚的了,小望兒不知睡了沒有?……”說著,便走出門去。周近臣見狀,微微一笑,也不理會,自對謝文朔講道:

“鄭驥向醫令詢問沈淵的傷勢如何,醫令回說傷雖重,但大半是皮肉之傷,慢慢療養便可。倒是前幾日中的毒箭,沈淵雖以內功護住了心脈,但一直奔忙,並未能將毒質逼出體外,加之尼堅摩嘉的‘陰風切’掌乃陰寒一路,正助毒氣生發,沈淵昏迷不醒,毒入血脈,再止不住,情形極是兇險。

“幸好定泰與危須交戰多時,對危須毒箭已有解藥,因此醫令忙與沈淵服下敷上,但性命如何,卻要看他自家的造化了。

“鄭驥衣不解帶,在沈淵床前陪了三天三夜,若有人勸四皇子保重身體休息要緊,他便冷笑道:‘這裏還有個不保重的呢,做什麽只勸我?’待到後來,被勸說得焦燥起來,怒道:“不罵他一頓,我睡不著覺!”

“好容易到第四天上,沈淵悠悠醒轉,鄭驥驚喜若狂,醫令連忙上來診脈問病,倒是忙了個人仰馬翻,把那‘罵他一頓’的話頭也丟到了九霄雲外。待得醫令診出沈淵性命已無大礙,用藥驅盡毒素,再精心調養傷勢,當無後患。鄭驥至此,方放下心來。

“沈淵問起戰事,鄭驥道危須大敗,又失了王子烏維,國內貴族已有蠢蠢欲動的心思,危須王沒了尼堅摩嘉作臂膀,已彈壓不住。只得屈膝卑詞求和,願送回公主,世代友好。鄭驥故意刁難,推說自己做不得主,已將使團打發上京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