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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深何寂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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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聽了,笑道:‘待使團見到皇上,你也已經將危須王子獻俘闕下,這一下子烏維便是跟公主交換回去,只怕也是擡不起頭來了。危須人強者為尊的毛病兒,倒真是咱們的強援。’鄭驥咬牙笑道:‘危須人最重武勳,最瞧不起俘虜,如今沒了武功高強的上師,兒子又當了俘虜被綁進長安,瞧那岑碌還能有什麽花樣?’沈淵笑逐顏開,恰然自得。

“鄭驥見他一副幸災樂禍模樣,知道他得意生擒烏維之功,覆想起自己這幾天焦心如焚,又氣又笑,少不得開口埋怨幾句。沈淵豈會聽他數說?說一句便頂一句,將四皇子頂上了南墻根兒。這下鄭驥也惱怒起來,又記起了‘罵他一頓’來。

“兩人的這一場大吵酣暢淋漓,稱得上是驚天動地,兩人共過患難生死,相交已深,罵起來再無顧忌;兼著二人都博學強記,你說王昭君我講漢終軍,舌戰起來引經據典,精采萬分。到得後來,鄭驥痛斥沈淵不知輕重不顧大局,沈淵反唇相譏鄭驥不懂‘民貴君輕’;鄭驥說沈淵強詞奪理,湘川公主不是‘民’而是‘君’,因此‘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沈淵翻個白眼,從鼻子眼裏哼出兩句:‘社稷歸明主,安危托婦人’……

“吵到這份上,都已經動了意氣。沈淵引那兩句詩,不僅辱及朝庭,還刻薄了鄭驥父皇。鄭驥怒得幾乎砸了桌子,卻又拿沈淵毫無辦法,終不能將這個曾與自己生死相依的人問個‘大不敬’之罪?只得拂袖摔門而去。沈淵見狀,哈哈大笑,忽地咳嗽數聲,連吐幾大口鮮血。”

謝文朔聽到這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裏極是擔憂。見周近臣住了嘴,正要追問,卻見父親進門,對著周近臣道:“連他二人吵架,都知道的這般端詳,當不是我謝家先祖傳下來的了?”周文臣一怔,立時微笑道:“大哥說的是。”謝文朔正聽到關鍵處,被父親打斷,心下甚不樂意,正想央著周文臣講下去,卻一眼瞥見父親手中,執著一把昨日被自己磨快的鐮刀。此時屋內,一燈如豆,照得刀刃作暗紅色,一層薄薄暗芒閃爍浮動,謝文朔心中莫名一驚,叫道:“爹……”

謝如璋恍若不聞,只對周近臣道:“我謝家先祖一片忠心,便是向後輩講述過往種種,也不會涉及四皇子與輕瀾公子的私事,因此近臣這些話,當不是從家嚴那裏聽聞的?”周近臣點頭道:“不錯,義父並不曾與我講過。”謝如璋左手一擺,道:“你方才講論往事,言語間提起我謝家先祖,毫不避諱,已無晚輩之禮,因此這‘義父’二字,我替家嚴辭了你吧,從此不必再提。”周近臣愕然道:“大哥……”見謝如璋臉似寒霜,只得苦笑道:“義父生前,講起過往,亦曾提到過謝家先祖公的令名。大哥如今何必挑小弟的這個眼兒?小弟向大哥陪罪便是。”說著站起身來,一揖到地。謝如璋閃身避開,冷冷道:“他提得,你卻提不得!輕瀾公子過往秘事,竟已被你知道的一清二楚。除非你仗了魔教之力,否則怎能把兩百年前的往事查知得這般詳盡?你既已賣身求榮,還有什麽資格提及我謝家先祖?”

周近臣臉色微變,慢慢道:“大哥,如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哪裏還能分什麽魔教正教?我步天神教雖少至中原,但待教徒卻是極好的,窮苦百姓入了神教,反而能相幫的有口飯吃……”謝如璋搖頭道:“如今你我也不必費口舌作正邪之爭。我只有一句話在此:你要我帶你去尋紀王陵寢,那卻休想。”說著,平舉鐮刀,向周近臣喝道:“進招吧!”周近臣冷笑道:“大哥,你一片赤心,難道就不為我的兩位侄兒想一想?”

正說著,忽聽窗外劈啪作響,窗欞間透出一片紅光!驚呆了的謝文朔大叫:“娘,小望兒!”跳起身撲到門口,見竈房一側已燃起沖天大火,駭得心下一片冰涼。耳中只聽得父親森然說道:“亂世中,人不如狗,我既沒本事讓他吃肉,也便免了他以後在世上零碎受苦了吧。”謝文朔慘號一聲,踉踉蹌蹌,撲出門去。

他撲到竈房前,見火苗已燎得半天來高,嘶聲叫道:“小望兒,娘,娘!”一眼見到院子邊上,正放著早上被自己挑滿的水缸,連滾帶爬撲將過去,揭了蓋子,見還有小半缸水,半個葫蘆瓢在裏面載沈載浮,連忙伸手撈住,舀起一瓢水來,便往自家頭上澆去。要沖入火場中救人。

一瓢透心涼水澆下,謝文朔身上一冰,心中忽然一亮:“水窖,我怎麽把自家的水窖忘了?”

原來當地鄉民建房,都在地下挖掘菜窖,作冬天存儲蔬果之用,自是要防水通風。惟謝家出奇,挖的地窖在水脈之旁,水深盈尺,還有暗道直通一條地下暗河。因此這地窖在冬日全然無用,令謝家吃了不少苦頭,只得在附近另挖菜窖。日子久了,早已被謝家人拋諸腦後,不想今日卻派上了用場。謝文朔奔到火場邊細聽,果然在火焰劈啪聲中,分辯出了弟弟的細微哭聲。他心中一寬,正想回頭去幫父親對敵,忽聽一人在他背後陰惻惻笑道:“你可就是謝家的大小子麽?”

謝文朔心叫不好,他在周近臣處已吃過身後被拿的虧,因此立刻一式“足輕電影”,縱身向前,方當點地,一個縱旋轉身回來,卻不見人影。正驚疑間,卻聽那聲音依舊在自己背後,噫了一聲,道:“身手不壞。”

謝文朔心電閃:“定是惡人,他本事好高,可別讓他聽到小望兒的聲音。”心念一轉,並不回頭,撒腿向院門外急奔。那人笑罵道:“呸,不打一架便三十六著了麽?小九兒,攔著他!”話音未落,謝文朔眼睛一花,見一道黑色影子快如電閃,已攔到了自己前面。

他定睛細看,見對面站著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著文士打扮,腰佩長劍,眉飛入鬢,雙目微吊,正意存嘲弄地瞧著自己。謝文朔一眼瞧見旁邊院墻上的草叉,縱身過去一把握住,平舉過胸,對著那男子嚴陣以待。

那男子不屑地一笑,道:“爺讓你三招,進招吧。”謝文朔更不打話,草叉帶風,直刺那男子胸膛。

那男子見他出招如此粗疏,更是輕蔑,並不拔劍招架,右臂平伸,自叉桿下滑過,正要格開叉桿,不料謝文朔已變刺為劈,叉桿啪的一記,打在男子手臂上。男子措手不及,痛得齜牙咧嘴。忽聽又一人笑道:“小九兒這托大的毛病總是不改,定要吃了虧才罷休咧。”說著,緩步走入火場映照的光圈中來,卻是個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面上帶笑,神態甚是和藹溫厚,令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原來這襤褸漢子姓方,名漢慈,方才在謝文朔身後戲弄於他的,便是此人。其來頭非小,乃是步天神教玄武門的門主。他生性陰險,外表卻慈眉善目,江湖上人稱“笑裏藏刀”。他聽了這般外號,不但不惱,反頗為自得,並苦心積慮創出一套武功來,式式以“笑”為名。那年輕男子則是他的侄子方成慧,方漢慈妻妾盡有,卻無兒女,見諸多子侄輩中,方成慧似個可造之材,便將他帶在身邊傳授武功,格外照拂。因方成慧在兄弟中排行第九,方漢慈便喚他“小九兒”。

方成慧聽叔叔嘲笑,又愧又氣,嗆瑯一聲,長劍出鞘,喝道:“小子,看劍!”一式“啞然失笑”,劍尖閃動,劃向謝文朔面門,謝文朔執叉平攪,使一式“天馬出月支”,叉中套掌,叉尖帶風,攪亂方成慧劍勢,右掌已劈向方成慧右膀。方成慧連忙躍起避開,還了一劍“哭笑不得”。

方漢慈在一邊瞧著,搖頭道:“唉,胡鬧,胡鬧,這一式‘哭笑不得’使得大不成話。他劈你右肩這式用老,你該當還一式‘談笑風生’啊,借他掌勢斜撩,還怕斬不下他五根手指麽?做什麽要使搖擺不定的‘哭笑不得’?這一式‘回眸一笑’更不對了,小家夥足下功夫甚好,乘你‘回眸’之時,他早已竄到你左面去了。瞧吧,不是刺了你一個措手不及麽?這式‘眉開眼笑’,護住幾處要穴,防身是極有用的,但是小家夥已經變招換步,你還笑給誰瞧?這可不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麽?”

他連諷帶數說,方成慧臉色由白轉紅,羞愧莫名,忽地大喝一聲,刷刷刷連刺三劍。方漢慈讚道:“這式‘貽笑大方’有些模樣了。小家夥原本學的是掌法,本就不大會用兵器,要破劍勢可不容易。你使‘掩口胡盧’這樣防備中化出攻勢的招數,他便解不開了。”說話間謝文朔已是手忙腳亂,連連後退。一腳踩進院邊土溝,只覺腳踝處一陣劇痛,站立不穩,跌到在地。

方漢慈嘆道:“這般無用,想要他與你餵招練劍,是不成的了。”說著上前將謝文朔一把拎起,點了幾處大穴,扔給方成慧,道:“待教主來了,再做打算吧。”方成慧被謝文朔身子撞個踉蹌,方站穩了,揪著謝文朔衣領,驚道:“教主已經到了?”方漢慈嘿嘿一笑,道:“到了,教主此次對青嵐心法,志在必得。”說著邁步向堂屋走去。方成慧看著手邊動彈不得的謝文朔,哼了一聲,拖起他衣領,跟著叔叔走去。地上砂石粗礪,謝文朔被拖曳的背心生疼,想著方才周近臣講述輕瀾公子大戰尼堅摩嘉,若自己也能有那般神妙的劍術,豈能被這些人這般欺淩?

他被方成慧拖過門檻,扔在地上,甫一擡頭,便見滿地是血,父親已倒臥在血泊當中,心神俱裂,嘶聲叫道:“爹,爹!”

方漢慈笑道:“放心吧,死不了。”對坐在一旁閉目運氣的周近臣道:“周宿主下手自有分寸,是也不是?”周近臣睜開眼睛,恭恭敬敬地站起,躬身道:“教主有命,要見謝如璋,近臣豈敢有違?”方漢慈滿意一笑,過去翻動一下謝如璋身子,瞧了瞧傷勢,皺眉道:“你將他打成這般模樣,教主如何問話?”周近臣滿面惶恐,剛要謝罪,方漢慈舉手止道:“無甚要緊,小九兒捉住了謝家小子,問他也是一樣的。”周近臣知道他是要為侄兒爭功,心道:“這傻小子什麽都不知道,你捉住又有什麽用?”嘴上卻恭敬應道:“是,玄武門鬥宿宿主年輕有為,立了大功。”

方漢慈滿意一笑,拍拍手掌,門外立時走進幾個人來,擡起謝如璋向外走去。謝文朔急得大叫,方漢慈皺眉道:“叫他閉嘴。”方成慧巴不得這一句話,一掌劈下,謝文朔頓時暈死過去。周近臣問道:“教主令我等將這二人帶往何處?”方漢慈道:“教主處心積慮,已經尋到了青嵐心法在紀王陵中的線索,如今自然是去采涼山。”

三人走了出去,自有教中下屬備好馬車。方漢慈問道:“謝如璋的婆娘呢?”周近臣答道:“他怕她們拖累自家,都殺了。”方漢慈笑道:“殺伐絕斷,是個人物。”令道:“將這兒全燒了吧,萬一他弄了手腳,咱們也絕了後患。”周近臣應道:“是。”自去布置放火。謝家住得僻靜,又已是夜半時分,因此也無人發現著火,前來相幫。

謝文朔醒將過來,只覺身子晃晃悠悠,仿佛坐在船中一般,睜眼看時,天已大亮。他手足俱動彈不得,他勉強擡起頭來,只見自己身在一座車廂之中,外面車夫呼喝馬匹之聲,清晰可聞。又見方漢慈與方成慧都坐在自己身邊,方漢慈盤膝趺坐,一動不動,閉目小寐,方成慧卻左顧右盼,見謝文朔醒來,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叔叔,他醒了。”謝文朔叫道:“我爹呢?你們……你們把他帶到哪裏去了?”

方漢慈神色不動,笑瞇瞇令道:“點他啞穴。”方成慧應了一聲,駢指在謝文朔鎖骨處狠狠一戳,勁力透穴而入,謝文朔只覺喉頭一滯,再發不出一聲。他瞪著方成慧,恨恨地想:“這點穴功夫當真厲害得緊,可不知爹爹會不會?噫,定是不會,若會的話,他豈能不教我?我家又怎會被這些惡人欺負成這般模樣?”躺在馬車冰冷的地板上,又恨又無可奈何。

車行至午,停在一處山凹之中,眾人下車打尖。方漢慈道:“過會兒棄車登山,小九兒你這些時日,輕身功夫長進不大,便背這小子試試吧。”方成慧心下甚不樂意,他在教中位份不低,亦是眾人奉承的人物,如今卻要做這般粗活,自是不滿,但又不敢違逆叔叔之命。因此故意刁難,令人不拿幹糧與謝文朔。謝文朔自昨夜起便水米不曾沾牙,餓得頭暈眼花。

待眾教眾吃過幹糧,方成慧將謝文朔負在背上,縱身隨著叔叔便行。謝文朔見不遠處周近臣正負著自家父親,心頭狂喜。苦於離得稍遠,看不清父親傷勢如何,只得自家心急無計,胡思亂想。又走一會兒,眾人踏上一條盤山羊腸險道,極為陡峭,後面的人只瞧見前人的足底。謝文朔自方成慧背上望出去,只見下臨萬丈深淵,雲霧繚繞,山壁上雜樹叢生,飛鳥不見,他雖不懂那“蕩胸生層雲”的詩句,卻也覺得眼前景致奇峻無比,胸中莽然之氣頓生,若非被點了啞穴,定然已歡叫出聲。又兼聽著身下方成慧氣喘如牛,心裏更是興高采烈:“你背著老子瞧山景,這滋味可好得很哪。”

行至黃昏,太陽西斜,眾人方登上山頂。謝文朔雖自小在采涼山中長大,卻也從未登過這般險峻的山峰,正在尋思此處是何等地方。卻見一人小跑過來,向方漢慈跪了一跪,稟道:“玄武門主,教主已經到了,請前去參見。”說著手指遠處一株大樹,那樹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濃蔭下面,數十名身著粗布白袍的人整齊肅立,雁行排開,一聲咳嗽不聞,寂然如水。中間擺著一架錦緞交椅,椅上斜倚一人,劍眉星目,面容剛毅,俊朗出塵,一身黑袍,袍角處繡著連綿不絕的北鬥七星,腰纏一條銀光閃爍的腰帶,謝文朔自不懂那是護身軟劍,只覺那人兩道目光炯炯,射將過來,不怒而威,不由得悚然心驚。

方漢慈率著眾人快步向前,至正中跪下,齊聲道:“參見教主。”

謝文朔不識,面前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步天神教教主步回辰。當此之時,定泰王朝將傾,天下大亂。步天神教雖自外於中原武林,卻別有抱負。便如那漢末的五鬥米教一般,借亂世之機,收容教眾,賺取民心,聲勢極旺。原本西據昆侖,如今已勢力已及中原。這步回辰年方三十,雄才大略,武功精奇,江湖上稱為“驚天一步”,傳說其身手已不遜於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少林派烏林禪師。他見眾人跪拜,頜首道:“罷了。”眾人禮畢,各歸本位站立。

方漢慈近前一步,細細稟說一路情由,又將謝如璋與謝文朔獻上。步回辰點點頭,對身後一名侍衛道:“拿來。”那人捧著一大卷羊皮紙,走至謝如璋面前,鋪在地上。謝文朔舉目望去,只見那圖上曲曲彎彎,中間又是一大塊正方,方中套圓,更不知是什麽東西。步回辰命道:“輕瀾公子葬在何處,將地步方位畫出來吧。”

謝如璋聽問,擡頭苦笑道:“謝家守陵,守的卻不是輕瀾公子陵,而是紀王陵啊。”步回辰眉毛一揚,方漢慈知他稟性高傲,不喜辯駁,便出列向步回辰一躬,謝過代言之罪,轉身對謝如璋喝道:“輕瀾公子被紀王逼迫殉葬,誰人不知?你裝什麽傻?是想與你兒子一同吃些苦頭麽?”

謝文朔聽聞,心頭大震:“輕瀾公子是被紀王……被紀王逼死的?”想著這必定是一段慘酷無比的過往前事,只覺驚惶無措,生生打了個寒顫,

步回辰見他打顫,知他害怕,便點頭道:“問小的吧。”方漢慈躬身應命,過去解了謝文朔啞穴。謝如璋嘆道:“近臣,文朔所知的,也只有你給他講的那些,問他不如問你?”周近臣一驚,見教主已看向自己,連忙出列躬身,將夜來談話情形稟明,說畢,道:“謝如璋嘴緊得很,這小子想是真不知道。”方漢慈聽聞此言,瞟了他一眼,靜等步回辰發令。

步回辰點頭道:“不錯,他殺妻殺子,很是了得,且看能不能再了斷了這個大兒子吧。”說著左手一擺,左列中一名青衫男子慢步出列,躬身笑道:“朱雀門井宿宿主陳叔青領命。”井宿在教中執掌刑堂,要對謝家父子用刑,自是由他來辦。

謝如璋道:“教主容稟,輕瀾公子被逼殉葬,只是傳說,當不得真。謝家守山七代,紀王陵裏外山勢,都是走得熟極了的,除墓道地宮之外,並未開鑿過墓殉之處。紀王修此陵墓的圖形工期,皆是史有明載。我謝家父子生死都操在教主之手,豈敢欺瞞?”

方漢慈笑道:“這話瞞旁人得過,但我神教豈能受你欺哄?紀王臨死之前,上遺折不願入皇陵,只願葬在采涼山中,為定泰永鎮邊關,這是冠冕堂皇的說話。我教主早已尋得紀王私錄在手,其中有言,道是‘與輕瀾同穴,餘願已足’。足見早已將輕瀾公子屍身,葬在了墓穴之中。”謝如璋大聲辯道:“青嵐莊主三入采涼山,也沒能尋到輕瀾公子屍體。當時偷放老莊主入山,指點墓道的人,便是我謝家先祖公謝平章。若先祖公知道輕瀾公子屍身何在,豈能相瞞?”他長嘆一口氣,淒然說道:“老莊主尋不得公子,傷心欲狂,暴死身亡。這等人倫慘變,若是因我先祖公瞞哄造成,那得再有臉面見輕瀾公子於地下?”

步回辰蹙眉深思,想這謝如璋殺妻子以防拖累,自是心狠手辣之輩,非可信之人;但謝家守山七代,一片忠義,也似是不假;轉念又想自己為青嵐心法費盡心思,豈有就此罷休的道理?因此對陳叔青道:“用刑。”陳叔青恭身領命,一揮手,便有屬下教眾擡了一個小小箱子上來。陳叔青打開箱子,取出一件薄如蟬翼,青綠閃爍的東西來,笑道:“且試試這‘孔雀羅’如何?”兩名教眾走上前來,架起謝文朔,將他身上衣衫撕去,陳叔青抖開那青綠布匹,緊緊裹在謝文朔身上。

“孔雀羅”著肉初始,謝文朔尚不覺如何,只微微麻癢,仿佛萬千小蟲在身上亂扭亂動,慢慢的,仿佛盡往肌膚深處鉆去。原來這“孔雀羅”乃是陳叔青別出心裁,用劇毒孔雀膽與紅猿膏等珍貴藥材同煎,再泡制天蠶絲,織成布匹。此布著肉便蝕,受刑時與淩遲無異,卻又偏不致命,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謝文朔只覺遍體絲絲劇痛分明,割將上來,那“孔雀羅”上也浸出一絲一絲的血痕來。初時他還能咬牙硬抗,再過一會兒,只覺萬千尖刀剜肉一般,再忍不住,慘叫出聲,不似人聲。身上“孔雀羅”早已不覆原本顏色,被染成一片血紅。

謝如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央道:“教主,教主,繞了小兒吧。我謝家只有這一點骨血……我是真不知道輕瀾公子在何處啊……”步回辰道:“既不肯說,換‘聲聲慢’吧。”陳叔青應了,令那兩人剝下謝文朔身上的“孔雀羅”來。謝文朔癱倒在地,動彈不得。陳叔青自去箱中取出一支細巧銀匙來,瞧上去仿佛便是普通富貴之家的茶匙,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定是一件極殘忍的刑具了。

謝如璋大吼道:“教主,我實是不知輕瀾公子屍身何處!”又哀懇道:“倘若我胡亂指畫,紀王陵中機關甚多,教主手下折在裏面,我父子二人豈不粉身碎骨?因此方不敢亂說。如今教主既以我兒性命相逼,我只能將先祖公所知的些許情形講與教主,換我兒性命,可成?”說著磕頭出血。謝文朔緩過氣來,嘶聲叫道:“爹,爹,我不痛!”步回辰冷笑道:“講吧。”

謝如璋啞聲道:“老莊主二進紀王陵時,實見過沈家家傳寶劍‘嵐氣無鋒’蹤跡。”方漢慈緊問一句:“在哪裏?”謝如璋答道:“在紀王的棺床之下,金井之中。”方漢慈失聲驚道:“難道紀王以沈家寶劍做了鎮墓之寶?”忽驚覺自己僭越過份,忙向步回辰躬身道:“屬下多嘴插口,請教主治罪。”步回辰沈聲道:“下去吧。”方漢慈忙應了,回入列中。

謝如璋回道:“非是鎮墓。當初,老莊主與先祖公知紀王與公子糾纏極深,要尋公子,也只能著落在紀王陵中。老莊主一探王陵,尋遍地宮,並未找到任何殉葬之處,地宮中亦無秘道密室,陵中只得一棺。因而二探王陵之時,老莊主便猜想過紀王是否將輕瀾公子的骨灰灑在棺中。紀王棺槨沈重,要在棺床上打開極是不易,非得將它偏移一旁,方有著力之處。

“老莊主運起神功,將棺槨推移數尺,露出了棺床。大凡王陵棺床,俱是砂巖雕成,不露金井。而紀王陵棺床甚是奇異,棺床中央鏤出一處圓洞,鑲嵌水精,映出下面的金井。

“雖然棺床奇異,但老莊主念著棺槨裏愛子屍骸,更不著意,跳上棺床,便要起棺。忽然,井中寒光四起,老莊主一眼認出,正是那‘嵐氣無鋒’的劍光!當即一掌劈下,將那厚愈盈尺的水精打得粉碎!那劍光卻倏忽而逝,金井中暗沈沈的再無動靜。

“老莊主心急如焚,便要跳下金井察看,被我先祖公苦苦勸住。先祖公偷偷出墓,取來繩索,將老莊主縋入井中,卻再也找不著絲毫痕跡。老莊主頗識水性,潛入水中尋找,找到了紀王陵的鎮墓之寶玄玉玦,卻再見不著‘嵐氣無鋒’的劍光,更別說輕瀾公子的屍身了。

“老莊主雖不死心,幾番尋找,終空手而歸。因怕費時太長,驚動守陵士兵,老莊主與先祖公不敢開棺,將棺槨移回原位,離了紀王陵。

“第三次,老莊主再探紀王陵,開了棺槨,棺內惟有紀王屍骸,毫無骨灰痕跡。老莊主將紀王屍骸挫骨揚灰,抱憾而去。過不多久,先祖公便聽說了老莊主暴病身亡的消息。心如死灰,也再不曾入陵尋找輕瀾公子屍骨。但老莊主死時,認定了輕瀾公子已葬在紀王陵中。因此才有後來傳世的‘輕瀾公子為紀王殉葬’的話頭。”

謝如璋說完,一片靜寂,步回辰沈吟不語。陳叔青笑道:“說來說去,還是沒有輕瀾公子屍身下落,那麽屬下這‘聲聲慢’,還是試用一下的好?”說著,已挑起謝文朔下巴,二指微微發力,謝文朔的嘴不由自主地便張了開來,眼見銀匙在他眼前輕輕一晃,往他嘴裏探來。謝文朔冷汗粼粼而下,只覺前胸後背一片冰涼。

忽有一人自步回辰身邊走出,止道:“且慢。”那人年紀甚輕,相貌清俊,在一幹孔武有力的步天教眾中並不起眼,但甫一開口,卻自有威嚴之色,正是四大門主之首的蒼龍門門主南宮熾。陳叔青不敢怠慢,連忙拿開銀匙,垂手退至一旁。那南宮熾向步回辰躬身道:“教主,屬下有些疑問,想說出來請教主定奪。”他智計百出,乃是教中的智囊,步回辰點頭道:“講吧。”

南宮熾躬身應命,道:“據屬下想來:玄玉雖然珍貴,卻也不是什麽洵世奇珍,何以天潢貴胄的紀王要用它做鎮墓之寶?且玦有絕意,紀王既發願要與輕瀾公子同穴,何以用此不祥之物?但若說是此人撒謊,他並未看過紀王私錄,方才那一大篇話雖無甚用處,卻也編得頗圓,怎會在此處留下諾大的一個破綻?屬下思來想去,疑惑不解,因此講出來請教主與諸位兄弟共商。”

謝如璋磕頭道:“決不敢欺瞞教主。這些話都是我家代代傳將下來的,聽說先代亦曾有人進過紀王陵,撿到過被老莊主打碎的水精殘片。”眾人議論紛紛,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方漢慈出列行禮,轉向謝如璋探問道:“只瞧見光芒,許是青嵐莊主看錯了呢?”

謝如璋回道:“先祖公也曾這般私下問過老莊主。老莊主老淚縱橫,言道:‘嵐氣無鋒’隨他三十餘年,便如自己的臂膀一樣,豈有看錯的道理?那光芒寒氣中帶的青芒,如繁星萬點,除‘嵐氣無鋒’外,天下再無一把寶劍能有如此劍光。”

他說得這般細致,實不似作偽,步回辰沈吟一刻,問道:“軫宿之下的兄弟,可已將墓頂打開了?”軫宿宿主丘錫元出列應道:“回稟教主,已經打開了。那墓室機關甚多,折了兩位兄弟,如今我們開的洞穴避開了機括,屬下進地宮查探了一番,並無異樣。”步回辰起身道:“既如此,我等進墓查探一番再說吧。在此問話,實在大費辰光。”示意將謝家父子帶上前去,一同進墓。

謝文朔被兩人推著,跌跌撞撞地跟著父親行走,身上傷口既痛,又害怕那步天教中千奇百怪的刑法,只好拼命地胡思亂想,來壓制恐懼,忽然想起一事,便悄聲問父親道:“爹,那四皇子……四皇子為什麽要逼死輕瀾公子?”

謝如璋聽問,回頭異樣地瞟了兒子一眼,道:“誰告訴你四皇子便是紀王?四皇子一生一世,未得封王。紀王乃是他的大哥,大皇子鄭驤。”

眾人向前行走不遠,便見山峰巒尖之下,山石重壘的山坡之旁,已掘出個一丈來寬的洞口。其時太陽落山,山尖上漫起厚厚濃霧,步天教教眾點起火把,將洞口處照得通明透亮。一道繩梯延入洞內,一名教眾推了謝文朔一把,喝道:“下去!”謝如璋搶道:“讓我先下吧。”說著便蹲身下去,一步一步地爬下洞口。謝文朔明白父親痛惜愛護之意,連忙跟著父親,忍著周身傷痛,爬了下去,洞底亦有人接應。在他們之後,方漢慈,南宮熾等一一爬下,最後便是步回辰。

紀王陵玄宮,修在這座山的山腹之中,那山腹本是天成地設的一個山洞,被選中作了王陵,所勝在難入難尋;所敗在洞壁不規則,無皇家地臻全美之重。當年建陵工匠窮盡心力,方將山洞下半部鑿作正方,開通石道,建好三重石門,將繞山棧道拆除,使紀王陵成為了“猿猱欲度愁攀援”的絕地。兩百年來,除了青嵐莊主,再無人能進入此間。也正因如此,紀王屍骨被沈君山毀壞之事,也一直無人發現。

眾人進入玄宮,便見那丈許黑漆槨室靜靜地置在雕鏤精美的棺床之上,仿佛自被放入此處後便從未移動過。但地上塵埃之中,依然有水精光芒在火光中間或一閃,又令人想起謝如璋方才的講述,想起沈君山激痛焦怒之下的那驚天一掌,想起那一閃無蹤的‘嵐氣無鋒’,想起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謎蹤兩百年的青嵐少主,沈淵沈輕瀾。

方漢慈與白虎門主莊鴻軒縱身躍上高大的棺床,兩人四掌,按在槨室一側,只聽軋軋數聲,那棺槨微晃,卻只動了方寸,半日,方漢慈與莊鴻軒撤了掌,氣喘籲籲。方漢慈道:“這槨重得緊,南宮門主也來幫個忙吧。”

步回辰微微皺眉,親自躍上棺床,雙掌齊出,拍向槨室。那槨除棺蓋用梓木之外,盡是石巖雕成,當有四五百斤上下。步回辰氣沈丹田,看準槨室與棺床松脫之處,掌中內力排山倒海,湧將過去,只聽響聲大作,那棺槨緩緩移動,方漢慈與莊鴻軒連忙跟著運氣推動,不一忽兒,槨室已滑至棺床一旁,露出一個黑洞,眾人伸頸瞧去,正是金井所在。

那金井三尺見方,暗沈沈的並不起眼。蒼龍門下角宿宿主江騰蛟最善水性,便令人取來長繩,系在腰間,如沈君山當年一般,下入井中。

眾人在地面上相候,見那繩子越來越短,江騰蛟卻不見蹤影。半個時辰過去,正憂急間,忽聽“忽啦”一聲,江騰蛟出水,向上大叫,眾人將他拉將上來,見他凍得唇色青白,早有人備下熱騰騰姜湯,與他驅寒。

江騰蛟身子略暖,便向步回辰稟道:“稟教主,一般金井皆通泉眼,這金井下通的,卻是一條暗河,屬下往下游摸索半日,水流甚急,山腹中有孔,聽那水聲,當是落入了半山腰的飛瀑潭中。屬下在河底仔細尋找,並未有什麽發現。”說著從腰中取出黑沈沈一樣東西來,道:“這是金井壁上嵌寶處的寶盒,屬下取來了,請教主觀看。”

方成慧離他最近,連忙上前取過,一手打開,見裏面一塊玄玉,雕鏤成玦,忙單膝跪地,奉在步回辰面前。步回辰與眾門主細看之下,那玄玉龍紋雕飾,寶光悅目,觸手溫潤,實是一件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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