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意將手中的葫蘆瓷瓶放到桌上，一邊搖頭嘆氣，一邊褪下衣裳，而後跨進木桶，將身子沒入水裏。

她閉上眼，卻不斷地想起今日被離歆偷親的畫面，心跳得愈來愈快，連忙掬了一抔水拍在臉上，想要清醒清醒。

可惜，毫無作用。

白秋意握緊胸前的玉石，神色糾結：“完了完了……大姨，二姨，三姨，梨兒好像對他動心了。真的不怪梨兒不爭氣，實在是敵人太強大……”

她嘆氣，將自己更沈入水中，仰著臉，只露出一截秀鼻。

等白秋意沐完浴躺在床上，滿腦子都還是離歆，閉上眼睛是他，睜開眼睛也是他。

黑夜像他黑色的眼睛，令人沈淪。

頭頂的紗幔像他，就在眼前，卻朦朧不清。

翻個身，看到那掛著孔雀裘的龍門架，仿佛又見他替她掛裘衣的畫面，好似一個伺候娘子的溫柔郎君……

出著神，白秋意忽然驚覺自己竟在偷笑，忙用錦被蒙住臉，可離歆的身影卻又鉆進了她的腦海裏，他長身玉立，沖她輕笑。

一時間，心中有千百只小鹿在四處亂撞，怎麽都停不下來。

夜闌人靜，離歆閉眼安睡，猛然間，一道甜美的聲音在他神識海中響起，嬌中帶嗔，還有一點點幽怨：“臭石頭，你究竟對我施了什麽妖術……”

他無意識的嘴角輕勾，一夜好眠。

……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雨水砸在青灰瓦片上的啪嗒啪嗒聲，離歆從睡夢中幽幽轉醒，用雙臂撐起身子，呆坐在床上。

在他的神識海中，斷斷續續地傳來白秋意的說話聲。

“阿婆！給我來兩碗餛飩，兩屜小籠包！”

“呼，呼——咻！”

“嘖嘖，吧唧吧唧，嘖嘖——咕咚！”

“嗯，真好吃！”

“咻！”

……

“嗝——嗝——嗝！”

“阿婆，錢放這啦！嗝！”

“不用找啦，阿婆您這碗餛飩值這個錢！嗝！”

離歆一邊聽著她傳來的動靜，一邊起身穿衣，天氣雖愈發涼了下來，他卻感覺不到分毫，只挑了件單薄的白衣披上。

他走下樓，客棧大門已經打開，外頭天色灰蒙蒙的，雨還在下個不停。

而大堂中，只有趙川一人，他正在將倒放在桌子上的長凳都翻到地上。

偶一擡頭，看到離歆，他連忙停下手裏的活計，上前招呼道：“離歆公子今日起得好早，那李大廚怕是還沒起來呢！”

趙川用手指點點天字區域：“您先去那坐著吧，小的這就去喊李大廚起來，叫他給公子您做朝飯。”

離歆叫住他：“不必了，你給我沏一壺熱茶來。”

“唉！好咧！小的這就去燒水，公子您稍等片刻。”趙川話畢，回到黃字區域，迅速將剩下的七條長凳都翻下來後，便撩開櫃臺左邊的灰藍色簾幕，走進了廚房。

離歆漫步走向門外，負手立在廊下，神情疏淡。

這場雨下得又大又急，將墻角邊的枯草敗花都打得東倒西歪，街上很是冷清，只偶有幾個行人披著蓑衣匆匆走過。

這時，凜冽的秋風也刮了起來，雨水斜斜地飄進廊下，將離歆身上的白衣都打濕了。

離歆蹙了蹙眉，腳步一動，卻是向外走去，他要去找她。

一雙錦靴剛觸及濕漉漉的地面，他便看見在煙雨朦朧中，有一個女子執著一把翠綠油紙傘款款而來。

離歆心中一喜，正是白秋意。

她今日亦穿著一襲白衣，身披孔雀裘，一手撐傘，一手提著一個精致的朱色食盒，一見到他，便嫣然一笑。

離歆心頭一熱，一頭紮進了雨幕之中。

他瞬間來至白秋意面前，半蹲著，接過她手中的傘和食盒後，才覆又直起身子。

白秋意微微一楞，縱然他跑得飛快，可他身上的白衣還是濕了一大片。

她笑意還在，嘴上卻不禁嗔怪道：“這麽大的雨，你也不帶傘，沖過來做什麽？傻不傻？”

她抽出別在腰間的絲帕，替他稍微擦拭了幾下。

白秋意見離歆一言不發，便仰起頭看著他，只見他的頭發上、睫毛上都掛著雨珠，毫不猶豫地又替他擦了把臉。

二人還立在雨中，雨聲急促，卻不入耳，入耳的只有她又甜又軟的說話聲。

離歆呆呆地看著她，許久才回過神，試探著輕輕地在她的臉頰邊親了一口，問道：“梨兒，你這可算是答應幫我了？”

白秋意嗔他一眼，明知故問的登徒子：“算是吧，反正我也無事可做，不如與你做個伴，幫你這個忙，從你身上撈點好處。”

話畢，她伸手在他臉上輕捏了一把。

“那，”離歆又問，咽了咽口水，“那你願意相信我了嗎？”

“都說相由心生，我瞧你五官端正，相貌堂堂，不似壞人樣，便勉強信了你。離歆，你可千萬別叫我失望。”白秋意笑道，她昨晚想了一宿，最後還是決定隨心去做。

若是不把握住他，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

離歆眼睛一亮，心中高興得無法言喻，面上卻只是淺淺一笑：“不會的。”

二人走進客棧，離歆抖落掉傘上的雨水，將之一收，靠著墻壁而放。

白秋意看著離歆，指著正對大門的黃字區域說道：“坐那好嗎？我想看著這雨景。”

“好。”離歆應道，走了進去，挑了一張最靠近門口的桌子，將食盒放在上面。

白秋意打開食盒，拿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以及一屜小籠包。

“這是給我的？”

“嗯，”白秋意將其中一碗餛飩推到坐在她左手邊的離歆面前，又把筷子和調羹遞到他手裏，“這可是整個江南地帶最好吃的餛飩，你快嘗一嘗，這要趁熱才好吃！”

離歆點點頭，低頭看著這碗餛飩。

碗裏約莫有七八只餛飩，每一只都皮薄餡大，在清透的湯水上浮著一些些油水，在金黃的油水上，又撒了很多綠油油的香蔥，可謂色香味俱全。

離歆低下頭，將其中一只餛飩放在調羹裏，浸著湯水，輕輕地啜咬了一小口，唇舌間頓時鮮香四溢。

在這種冷颼颼的日子裏，這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平白地給心中添了一絲暖意。

白秋意見他這斯斯文文的動作，直嘆氣道：“哎，一看你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餛飩哪有這樣吃的呀？”

離歆動作一頓，看了一眼勺中的餛飩，又歪頭看向她：“那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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