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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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處鋪子後房。

“大掌櫃!不好了,總行來的人把商行所有人都抓起來了!”一夥計跌跌撞撞的沖進來。

“你說什麽!”陳功懵了。

王興順更懵,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抓著夥計質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後院住的那些鏢師可厲害了,三兩下就把所有人扭到地上,我正好在後廚,瞧到動靜忙翻窗跑了。”

陳功臉色煞白,一準是敗露了!

“為什麽?賬目不都是核對了好幾遍嗎?”陳功仍舊不相信,這些賬應當瞧不出錯啊。

那夥計想起什麽。“我好像聽到少奶奶的聲音了,就在那些鏢師動手不久前,好像是少奶奶來了。”

聽到這陳功險些沒兩眼一抹黑厥過去。

“什麽!我那妹子是不是又來要銀子了?”王興順懊惱得直跺腳。“我跟她說多少次了,別老跑商行來支銀子,大掌櫃,您太寵她了!”

陳功來第一年就通過二掌櫃王興順結識了王家妹子,兩人很快好上,一個月後他明媒正娶把人擡回家。

王家不知道陳功是商行家主的外婿,也不知道自家女兒嫁過去只是外室。

這兩年靠著陳功,王家可謂是賺得盆滿缽滿,去年又置換了一座四進大宅院,整個家族都煥然一新。

王家對陳功自然也是奉若神明。

“大掌櫃,您能安撫下總行的人別上報嗎?他們多少會忌憚你幾分吧?”王興順還沒覺得事情有多嚴重。

畢竟陳功可是家主的侄親,家主無兒無女,日後這偌大的家業都是要給陳功繼承的。

自來到帝京分行陳功就沒跟底下的人說過實話,家主的身份往小了說,自己的身份往大了說,具是編造出來的謊言。

因陳功平日裏出手極其闊綽,分行上下對他的身份是深信不疑。

然而此時陳功已經渾身脫力的癱在椅子上,一雙手抖抖索索擡不起來,哪裏有往日的半點威風。

“大掌櫃?”王興順瞧陳功這模樣心下就是一沈,這可不像是商行繼承人該有的模樣啊。

“難道、難道那些總行來的人,來頭不小?”王興順試探著問。

卻見陳功已經呆滯,嘴唇煞白,滿面盡是畏懼。

而且這種畏懼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驚恐。

“不是,難道……難道……”王興順有一個大膽的猜想,他扯了一個難看的笑半是開玩笑的開口。“不會是家主來了吧?”

陳功立即瞪著眼看向他,一臉你怎麽猜到的表情。

“唉喲,我的天!”王興順一屁股跌坐地上。

帝京分行的賬可禁不起查啊!

陳功平日不怎麽管事,都是王興順一手打理分行上下,他十分清楚那些賬目表面看著完整,只要比對貨源一準看出問題來。

“大掌櫃!您可要救救我啊!”王興順連爬帶跪的抱住陳功膝蓋。“您是家主侄親,未來的大老爺,家主必定會給您幾分薄面。”

直到現在王興順仍未懷疑陳功半分。

只有陳功清楚明白自己完了,一切都完了。

萬念俱灰當中,陳功又恨,他覺得都是劉悅馨害的他。

劉悅馨身上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高高在上令他厭惡之極,自己出身的卑微,劉悅馨娘家的鼎盛,這一切都讓他又恨又妒。

雖然在武源縣在齊雲山各地誰都敬他一分,但是陳功知道這些人在背後都罵他癩□□吃了天鵝肉,取笑他一個乞丐撿了大便宜一步登天。

只有在京城沒人知道他的過去,這裏大家只知道他是劉記商行大掌櫃,女人們都仰慕他,所有人都尊重他,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快樂。

陳功早就明白自己沈淪了,但他控制不住,哪怕知道有這麽一天他還是控制不住。

此番回去,大掌櫃必定是沒了,估計宋先生也不會再用他,他只能回去武源縣跟一家老小擠在那間兩進的小院裏,每日還要瞧劉悅馨的臉色過日子。

“不,我不甘心。”陳功眼中神色幾經變幻。

只要劉湛和宋鳳林回不去,帝京分行的事情就沒人知道,他就能繼續當他的大掌櫃,甚至還能將帝京的產業據為己有!

陳功眼中燃起了貪婪的光芒。

“去備車!”

王興順楞了,反應過來忙爬起來。“去備車!”

他知道定是陳功有了主意。

與此同時,劉湛已經發散了人捉拿陳功和王興順,甚至聯系了趙吉章動用了刑部衙門的人。

分行上下夥同起來侵吞家主財產,即便沒有劉湛這層關系,這件案子在帝京城也是大案一樁。

午後的大丞相府,周澶召集幕僚緊急商議對策,近來帝師一黨逼得太緊,他們得盡早拿出脫身的方法,否則日後禍福難料。

“讓我去見大丞相,我有要事稟告,事關重要得面前大丞相才能說。”陳功不住的作揖。

“去去,大丞相是誰,你說見就見?有事這裏說也一樣,我自會通傳!”丞相府的門房不住的趕人。

遠處王興順在馬車旁搓著手,滿臉都是驚疑不定,他想不透陳功為什麽要到大丞相府來。

“事關北疆齊雲將軍!”陳功豁出去了主動說。

“什麽?”門房狐疑。

正所謂丞相門前七品官,門房也是見過世面的,陳功一提齊雲將軍他就不得不留個心眼。

“行吧,你先進來,待我請示管事。”門房最終讓陳功先進去。

丞相府裏規矩極大,像陳功這種沒有世家子身份的庶民,進了丞相府只能先到一旁偏院的倒座房裏等通傳。

就在陳功前腳踏入丞相府,那邊丞相府斜對面的王興順便沒了蹤影。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王興順被郭東虎像抓雞崽一樣扭進了馬車裏。

“你在這等,別亂走亂碰,這可不是你能亂來的地方!”門房口氣不善的警告,見陳功點頭哈腰的答應,這才不緊不慢的離開。

丞相府裏一磚一瓦無不奢華,哪怕是下等人待的倒座房裏都是成套的紅木家具。

陳功大開眼界之餘心也跟著大了,如果能得大丞相賞識,說不定還能求到一官半職。

“去哪?”

門房才出院門就被喊住了。

“沛大人。”門房忙見禮。

沛公離也收到了周澶的指示,因他今天值班,交待完手上的工作晚了一步過來。

而此時他真慶幸自己晚了一步過來,否則哪能及時收到消息。

“誰在裏面?”沛公離看似不經意的問。

丞相府上下都知道沛大人是大丞相身邊得力的近臣,也是大丞相從北疆帶回來的心腹,門房自然如實相告。

“行了,本官去見見,若真是來告密的人,本官自會帶去見大丞相,若是招搖撞騙的騙子,便直接打出去吧。”

門房忙答應,不疑有他的離開。

直到門房離開,沛公離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與此同時,倒座房裏的陳功還在做著春秋大夢,幻想能一步登天。

他搓著手不住的在房裏來回踱步,心裏打著腹稿要如何誇大的介紹自己,如何跟大丞相投誠。

若他說實話,以他這出身大丞相必定看不上,只能半真半假的說。

就在這時陳功身後傳來開門聲,他一個激靈忙轉過身去,卻在轉過身去的那一剎那渾身透骨的涼。

門前,劉湛背著光,那寒若冰霜的臉具是殺氣。

還有一身官服的沛公離站在劉湛身後,那表情也是氣得狠了。

“你去安排離開的路線,這人我要帶走。”劉湛陰沈道。

沛公離冷哼,拂袖離開。

早在商行裏發現陳功失蹤宋鳳林便多了個心眼,他要沛公離守在丞相府外等著,若有可疑的人便攔截下來。

劉湛怎會坐以待斃,自然親自帶人守在丞相府外。

此時他一身隨從打扮,有沛公離這個丞相府內應,他要出入丞相府偏院這種下人才去的地方自然不難。

陳功抖抖索索說不出話,下一刻他被劉湛一腳踢飛,撞爛了那張價值不菲的太師椅摔在地上,霎時間口吐鮮血。

“將、將軍……”陳功想要求饒,然而又一腳落下,他只能抱著肚子在地上翻滾。

“你想老子死?”劉湛獰笑,抓著他領子將人提起來又是一拳。

其實這些人貪掉的那點錢劉湛根本不放在眼裏,只要陳功如實交代,他回去還是劉家的外婿,帝京的醜事也不會傳到北疆。

然則這廝竟然賣主求榮?

若是讓他得逞,且不說周澶有沒本事留下劉湛的人頭,帝京大局絕對會被打亂。

頭一次,劉湛既怒又惱,他把這廝當自己人,以為他頂多只是貪財,斷然不會出賣自己。

沒想到這廝是真的狼心狗肺。

“要打回去再打,快走,我把人都支開了!”沛公離大步回來。

劉湛提著陳功的衣領,像拎破布一樣將人提走。

馬車就停在偏院門口,陳功被塞到最裏面,劉湛跟著上車,沛公離坐在最外面,他扯了扯官袍擋住後面屍體一樣的陳功。

沛府的車夫駕車走丞相府後門,出門的時候,沛公離主動撩開車簾,守門的侍衛見是他便立即放行。

劉記商行後門,親衛見劉湛帶著陳功回來了都松了一口氣。

“先把人押進去。”劉湛冷聲交代。

陳功驚恐萬狀的被扭進劉記商行,而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經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怎麽回事,竟出這樣大的紕漏!”沛公離滿臉怒容,想起來都後怕不已!這陳功可是知道他跟劉湛私下來往!

差一點就壞事了!

挨了句罵,劉湛自知沒資格惱怒,他拱手。“謝謝沛大人。”

沛公離冷哼。“你欠我一命,日後得還。”

“可。”劉湛應下。

“我得趕著回去應付大丞相,還得堵住那門房的嘴。”沛公離沒好氣的上車。

幸虧陳功沒有跟門房多說,只要編個理由能圓過這兩天就行了,只要太師府一舉事,後面也就沒周澶的事。

今日劉記商行大門緊閉。

王興順和逃跑的夥計都被逮回來了,商行後堂裏夥計賬房雜役跪了滿堂。

在此之前宋鳳林已經審完這些人,也知道了陳功這兩年在京城編造的謊言,同時分行上下的人也知道了陳功的真實身份。

其中那王興順一看到陳功便瘋了的上去撕扯。“你個狗乞丐!!你騙我!!你騙苦我了!!”

想到自己不僅給陳功當槍手,還把親妹子嫁給他,王興順便悔得嘔血,他本就是二掌櫃了,在帝京分行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他何苦來哉。

那邊王家妹子更是癱在地上傻了,想她一個好人家的女兒竟給乞丐賤民當了外室,這打擊直接讓她一連暈厥了幾次,醒來也是呆呆傻傻,怕是不能好了。

但是陳功已經顧不上這些人,他爬到劉湛腳邊不住的求饒。“將軍!請看在馨兒的份上饒了我吧。”

劉湛都氣笑了,突然擡腳一腳踩在陳功的肩膀上,用足了力道,只聽見骨頭折斷的聲音傳來。

陳功痛苦慘叫的聲音響徹商行。

“你小子這嘴巴可以啊,哄騙了老子的妹妹,拿著老子的錢養外室,過著富貴日子,還敢告老子的密!”劉湛低頭,眼中漆黑空茫具是殺意。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的想上位?”

陳功口吐鮮血抖如篩糠。

像曹鳴張小滿鄭風田郭東虎已經把指頭掰得哢哢作響,恨不得立即將他大卸八塊。

宋鳳林眼中冷冽。

當年劉悅馨私奔,這裏面若沒有陳功的哄騙,她一個養在閨閣的女子哪會性情大變?

劉學逸不讓兩人見面,陳功便偷著上山見面偷著送信,劉家也不是真的圈禁劉悅馨,兩人私相授受防不勝防,這些事在武源縣都不是秘密。

直到最後謠言傳得沸沸揚揚,為了劉悅馨的名聲,為了劉家的名稱,也是厭煩了,劉學逸只能點頭答應把女兒下嫁。

卻不想這是個不知道感恩且貪得無厭的人。

張小滿朝他呸了一聲。“你勾搭大小姐,私相授受,以為我們都不知道?當年就不該救你,讓你死了才好!”

曹鳴也罵。“你養的外室在京城過著官家太太的富貴日子,看看你那家子,一家十幾口人不幹活就靠媳婦的嫁妝過日子,你的良心吃狗肚子裏去了嗎?”

“是我一時鬼迷了眼!我該死!我該死!”陳功想要磕頭,然而劉湛踩著他,別看劉湛只是隨意踩住,陳功卻怎麽也爬不起來。

宋鳳林合上了折扇,眼裏有著失望。“你是劉氏外婿算是半個劉家人,我本有意給你機會另起爐竈。”

陳功楞住。

“且不論你貪墨一事,這分行上下管理一塌糊塗,夥計散漫粗痞無教,粗茶待客傲慢無禮,內外賬目混亂,隨便一個家眷都能到賬房支銀子。”

宋鳳林眼中有著冷漠和諷刺。“你交上來的假賬固然做得漂亮,你就沒想過我手中的總賬每一筆貨都與你交上來的賬對不上嗎?”

陳功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手段,實則從一開始就□□裸的擺在宋鳳林面前。

當年還算勤勉踏實的小子,也不知怎麽一步一步淪落至此,宋鳳林心裏具是失望,不願多說。

何況多說也無用,陳功註定活不過今天。

“頭兒,把他交給我,我定讓他知道什麽是生不如死!”郭東虎氣咻咻道。

不只是處置陳功。

劉湛空茫的目光掃過堂中的人,最終決定了這些人的命運。

“一個不留。”

這些人通過今天的紛亂必定瞧出不少端倪,劉湛不可能再冒一次敗露的風險。

親衛一擁而上,粗布堵嘴,連拖帶拽的帶到後院,很快便沒了動靜。

至於陳功,郭東虎親自帶人上刑。

直到死前一刻,陳功也沒明白自己是怎麽走到這一步。

大概就是那一年劉悅馨失口罵他乞丐開始,恨意便在他心中滋生萌芽,他便再也回不去了。

然則,自身立不住,又何談得到別人的尊重?

在場這些來自北疆的人,包括劉湛宋鳳林在內,誰不是起於微末,誰沒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但是哪有百姓敢非議?

說到底陳功從一開始就走的歪道,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求娶貴妻一步登天,在靠勤勞致富的北疆百姓眼裏,自然誰也瞧不上他。

陳功到死都沒明白這個道理。

他這個看似無足輕重的人,是死是活並不重要,然而陳功背叛的行為還是影響了大局。

並非被周澶發現,而是影響了一人。

這一夜沛公離輾轉反側,寢食難安,今日之事給了他警示。

他這一路走來,機關算盡,實屬不易,身上這身四品官服是他的立世之本,他好不容易搏來的地位,怎能輕易放棄。

信中說他願意拋下一切回北疆,不過是撿好聽的話說,想讓劉湛給他一條後路。

卻怎麽也沒想到,劉湛和宋鳳林竟敢親自進京,而且聯合大司徒趙恒甫大司馬徐牧遠要拿下周氏。

實話說,周澶雖瘋近來卻對他越發信任,周氏當權於沛公離而言沒有壞處。

“不行。”沛公離翻身坐起。

周氏在帝師黨武臣黨的圍攻下已經是強弩之末,撐不下去就是時間問題,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至於劉湛那條線,只能作為不得已的退路,而且只有劉湛一條線還是太不穩妥,他得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才行。

京城這個局面,還不如攪渾了,周氏趙氏徐氏方氏,誰能站到最後,他便投誰為主!

趙氏徐氏還在部署,若是部署完了再下手,周氏便毫無勝算,而他於這個局勢中的作用也將歸零。

“來人,備車!”

沛公離在夜色中奔向了他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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