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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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同樣睡不著的還有劉湛,陳功這事還是令他十分介懷。

客棧二樓廂房,窗戶大開著,劉湛坐在窗臺上抽煙,目光深邃遙望夜幕。

宋鳳林瞇了一會又醒了,他近來睡得很少,帝京城風波雲詭,試問他又怎能安寢。

一摸隔壁沒有人,他側頭就看到窗前的人。

“吵醒你了?”劉湛露出一笑。

“要喝茶嗎?我去煮。”宋鳳林一身寬松的單衣,款款步來。

“冷茶也喝得,不必折騰。”劉湛張開左臂把人也摟上窗臺拉進懷裏靠著。

這客棧的窗臺造得寬,還有橫欄往外延伸,樓下就是長街,白天能看到商販叫賣,商旅來往。

宋鳳林抱著雙手,在劉湛懷裏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在想陳功的事?”

劉湛不說話,但那滿身惱怒幾乎化成實質。

不說別的,陳功最早進入劉記商行做事時只是個雜役,劉成見少年可憐撿去給他一條出路,而後被多次提拔平步青雲。

甚至他與劉悅馨有私情,劉家最終也把女兒下嫁,說他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

可有些人骨子裏就帶了劣根。

“身邊的人多了,牛鬼蛇神也難以分辨。”宋鳳林低嘆,語氣無奈。

“此番回去都要整頓。”劉湛道。

外放在天下各處的掌櫃都得派人去排查一遍,不怕他們手腳不幹凈,就怕有賣主求榮之輩。

“我曉得。”宋鳳林答應。

陳功一事也算給了兩人警示,不只是貪墨的事,還有帝京這局勢。

“這都一天了,外公還沒跟徐氏定下章程,再拖下去變數也多。”劉湛擰眉。

帝京這一團亂麻的局面,不如快刀斬亂麻勝算更大,然則趙恒甫和徐牧遠顧慮太多,都怕會控制不住帝京局面以致失控。

宋鳳林低頭一笑。“世間能如將軍這般,敢賭豪賭的人畢竟是少數。”

從一開始宋鳳林就知道趙恒甫和徐牧遠拿不定主意。

劉湛也十分無奈。

暗沈的夜幕中,帝京城一片沈寂。

“如果沒有陳功的事,外公要拖便拖了,但是今日之後添了變數。”劉湛憂慮道,同時也想到了沛公離。

“沛公離此人信不過,指不定現在已經有了別的想法,要賣我們就是隨口一說的功夫。”

這才是劉湛睡不著的原因。

宋鳳林那雙好看的鳳眼裏清冽的目光冷冷。“既然如此,那便趕在他前面把局勢攪渾。”

劉湛立即來了精神。

“周氏趙氏徐氏方氏,各有各算盤,都想面面俱到,哪能那麽如意。”宋鳳林思緒飛轉。

“周隨的親眷被周澶打殺,周隨發瘋一事可作文章,放出坊間,讓帝京上下議論紛紛,先毀了周澶的名聲。”

這事周澶做得太低劣,周隨為他賣命最後竟得了家破人亡的下場,足以讓周氏黨羽動搖。

“同時放出大司徒接受官員投誠的消息,只要投誠,既往不咎。”

宋鳳林這話一落,劉湛的精神當即為之一振。

絕妙!

誰說宋先生只會陽謀不會陰謀,那只是不屑!

若是坊間都傳遍了大司徒接受投誠,所有人會怎麽看趙恒甫?必定認為,他這是在釋放要跟周氏對決的信號!

趙恒甫怎麽看待這個事情?定是以為洩密了!項時騎虎難下,他不動手都得動手,由不得他再猶豫不決。

只要趙恒甫動手,周氏覆滅,劉湛進京一事暴露了也無所謂,沛公離自然就沒了拿捏劉湛的籌碼。

宋先生兩句話,怎一句絕妙了得。

既已決定,劉湛立即喚來張小滿曹鳴二人下去安排,務必在天亮之時就把消息散布在各大茶館早市。

當天傳言便在帝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午時,趙恒甫父子下了朝在宮門外坐上自家馬車打道回府,後面又不遠不近的跟著七八輛馬車,一路跟著到了帝師府。

趙恒甫才下車,那些跟著的官員便一擁而上。“帝師,我等都是來投誠的!”

這些官員可都是周氏下面辦事的官吏,趙恒甫父子一時大驚失色,有些話不好當街說,只能請了他們先進府去。

很快又有官員陸續來敲門,前後加起來竟來了十多人。

“帝師,懇請您收下我等,我等替周氏辦事,也是逼不得已。”

趙恒甫的書房裏,官員們七嘴八舌的為自己解釋。

“大丞相一言不合就殺人,日前才殺了兩門客,我們每日也是惶恐度日。”

“還有大丞相打殺了北軍上將軍家眷一事你們聽說了嗎?”

“此事是真是假?”有人問。

“自然是真的!那日我就在現場!”有官員搖頭嘆息,仔細說起了當天的事情。

趙恒甫父子和後來趕到的盧令遠都聽得目瞪口呆,上將軍手中掌著北軍,周澶縱容管家公報私仇,如今周隨瘋了,北軍可如何是好!

到得下午有更多的官員聞訊趕來帝師府,大家都賴著不走,個個請願帝師快些出面平定亂臣。

此事很快也傳到了沛公離耳中。

他怎麽也沒想到趙恒甫居然會主動放出消息接受投誠,心道幸好自己已經早就跟趙氏交了底,否則晚到一步就要被排除成周氏餘黨了。

就在沛公離思考著要不要也到帝師府登門請願時,一隊打手沖入了他家。

“我們奉大丞相之命請沛大人去議事!”

沛公離大驚,暗恨自己走得晚了!

他心馳電轉立即交代貼身小廝。“你快去給劉記商行送信,就說我被大丞相挾持入府了,指不定今天就有變故,要他立即通知帝師舉事!”

“大人保重!”小廝立即翻窗從後院離開。

穩了穩心神,沛公離裝作若無其事的出門。

彼時大丞相府聚集了同樣被打手請來的官員,這些官員面上不顯,實則內心都暗恨自己為什麽要猶豫不決!

如今被大丞相強制架上周氏這艘破船,搞不好就要跟周氏一同死無葬身之地。

人雖多偌大的廳堂卻靜得落針可聞。

“都來了?”周澶陰鷙的聲音在門外傳來,他身邊跟著長子周濱還有個個手持長刀的侍衛。

“啟稟大丞相,名單□□有二十一人不在。”有侍衛回覆。

“好,好啊!”周澶陰鷙中帶著怒火的目光掃視堂中的官員。“如果本丞相不派人去請你們,你們是不是也去帝師府投誠了?”

官員呼啦啦的下跪忙道不敢,說著各種表忠心的話。

“大司徒能既往不咎,本丞相也能既往不咎。”周澶端坐在主座上,說出來的話跟他殺人般的目光完全不符。

官員們盡低著頭,沒有人敢露出一絲旁的心思。

許是周澶滿意了,他不再施壓,卻說出一番讓所有人心驚不已的話。

“實話告訴你們,本丞相已經完全掌握了趙氏徐氏的計劃,不過是想調用刑部衙門的不良人趁我不備將我拿下。”

說到這裏周澶暢快的哈哈大笑。“可笑的是,連劉湛那庶子也敢只身進京!”

周澶的笑轉而猙獰。“本丞相在那些人眼裏這麽好拿捏嗎?包括你們!!”

是誰洩密!

沛公離驚出一身冷汗,但他很快想到難道是方氏?

他昨夜向方氏全盤托出,今日周澶就知道了趙氏徐氏的全部計劃!是方氏洩密!

方氏竟把趙氏徐氏賣了!

沛公離心馳電轉,很快明白方氏這是想坐收漁翁之利,讓周氏和趙氏徐氏拼個你死我活,順便把孤身前來的齊雲將軍一並拿下。

好一招借刀殺人!

方玉良乃皇宮衛尉,手中有五千宮廷禁軍,哪怕最終周氏把趙氏徐氏拿下了,有禁軍在手,方氏也能迅速收割殘局。

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方玉良跟周澶有殺父之仇,自然不會讓周澶成為最後贏家。

更重要是方氏沒有暴露他,沛公離心下一穩,這一局,他各方都留下了後路,不管誰贏他都能立於不敗之地,接下來他只需要觀望即可。

“傳本丞相的命令!讓南城門西城門守備立即舉事抄了趙府徐府!”周澶砸了手中的茶盞。

碎裂的聲音驚得在場所有人無不一顫,周氏竟收買了禁軍守備!帝京城內怕是要大亂了!

與此同時的帝師府。

趙恒甫父子盧令遠還有徐牧遠在書房中議事。

“不能再等了,此時周澶必定已經有所動作!不管是誰洩密,今日這麽多周氏舊臣聚集在趙府,大司徒也百口莫辯!”盧令遠十分著急。

此時趙恒甫已經騎虎難下,還不如立即舉事以免被周澶反撲。

徐牧遠果決道:“本將軍這就去禁軍大營調兵,你們速速調集捕快和兵丁打手前去捉拿周澶!”

“不可!”趙恒甫攔住徐牧遠。“禁軍無詔不可入京,這是祖制!若是我們動用禁軍,豈不是成為亂臣賊子了,天下人如何帶看我等!”

趙恒甫乃當世大儒,他這一生光明磊落,絕對不允許自己留下汙點。

“帝師,你這……”徐牧遠既欽佩也無奈,如今他們二人軍政在握,滿朝文武誰敢非議?只要拿下周氏,往後就是二人共掌的權柄。

“老夫怎能淪為周氏之輩!”趙恒甫很堅持。

徐牧遠退了一步。“吾子乃東城門守備將軍,他手中約有千人可用,餘下西南北城門的守備將領,老夫去說服他們。”

“如此大善!”趙恒甫神色略松。

大家就此約定。

“我這就去刑部衙門!”趙吉章一撩袍服大步出門。

徐牧遠也一並出門。

“老師,以防生變,請立即調集護衛打手拱衛趙府。”盧令遠思路清晰。

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周澶被拿,周氏黨羽定然奮起,盧令遠本意是想預防周氏殘黨報覆,卻不想一場□□正在醞釀。

周氏朝綱獨斷這麽多年,在帝京的勢力也是枝繁葉茂。

明面上的侍衛和護院打手是其一,還有暗處各種賭場商號裏面的打手也人數眾多。

周澶一聲令下,這些暗樁全部動了起來。

若不是宋鳳林用計逼得趙氏徐氏提前動作,方氏告密,周氏此番反撲,趙氏徐氏完全沒有勝算。

而此時雙方同時行動,鹿死誰手還不可知。

今日劉記商行在帝京的分行關門停業,劉湛和宋鳳林都在商行裏。

宋鳳林已經去信劉成,要他重新指派掌櫃和管事前來接掌,還得等人來齊才能重新開業。

從北疆帶來的五十車毛皮還沒卸完,如今商行裏沒了夥計做事只能讓親衛動手搬進庫房裏,免得日曬雨淋給糟蹋了。

後院裏,軍漢們忙著卸貨搬貨。

劉湛和宋鳳林幾人在後堂議事。

放出來的暗衛有兩人回來了,帶回帝京最新的動向。

“昨夜四更天沛公離去了一趟方府,今日周澶馬上有所動作。”宋鳳林手握折扇摩挲著雕刻了翠竹的玉質扇骨。

方氏告密,這裏面耐人尋味。

劉湛冷哼。“世家之間爾虞我詐,都想當那只領頭羊,外公還是大意了。”

趙氏與方氏之間本就沒有多少情誼也就罷了,就是不知道徐牧遠作何感想。

當上大司馬之後,徐牧遠一心報恩,不僅破格提拔毫無帶兵經驗的方玉良為衛尉,對方氏也多有照顧,原禁軍大營裏的方氏將領也是一個沒動。

結果,方玉良以怨報德。

文帝之死方壽亭之死,最終得益的是趙氏徐氏,自然被方氏記恨上了。

“方氏所圖不小,帝京這場風波不簡單。”劉湛眼中深邃無波。

宋鳳林擰眉。“沛公離能去方氏告密,想必你的行蹤也被他全盤托出,周澶必定很快有所動作。”

齊雲將軍只身進京,周澶怎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幸虧兩人留了後手,沛公離只知道劉湛進京,卻不知道劉湛還帶了人。

“你男人可是在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殺神,區區幾個少爺兵又算得了什麽。”劉湛目光炯炯的看著宋鳳林,直望入他內心深處。

“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不可以離開我身邊,還有!”劉湛從來沒有這麽嚴肅的跟他說過話。“周澶的命我會去拿,你不能妄動。”

沒有人比劉湛更清楚宋鳳林此時內心的焦灼,別看他雲淡風輕的模樣,劉湛的目光落在他緊緊攥住的白玉折扇上,大半天了就沒松開過。

“鄭風田,你帶二十人跟著宋先生,不管何時不能離開半步。”劉湛沈聲道。

鄭風田立即抱拳領命。

“要聽話。”劉湛重申。

宋鳳林別開臉,滿身的傲。

劉湛拿他沒辦法,總不能把人關起來,只能帶在身邊親自看管,如果可以劉湛本該留他在安全的地方等待。

但是劉湛知道他等不了,也明白他這些年心中的壓抑。

“傳令下去,所有人整裝待發!”劉湛最終下令。

五十車貨物裏其實還藏了齊雲軍最精良的裝備,此番,劉湛乃是有備而來。

這兩百名親衛每人都有百戶以上軍銜,無不是千裏挑一的好手,對上燕軍鐵騎尚且能以一敵三,對上帝京城這些沒上過戰場沒見過血的兵,又有何懼。

劉湛親手為宋鳳林穿上銀色的軟甲褂子,就套在簡便的布衣外,他此行沒想過會經歷京城動亂沒有帶宋鳳林的鎧甲,當真失算了。

誰又能料到擒拿周澶的計劃最終演變成這樣。

“別擔心我。”宋鳳林道。

“你答應我,我就不擔心了。”劉湛替他束緊腰帶,又理整齊了軟甲。

到最後宋鳳林都沒答應他會放手讓劉湛替自己覆仇。

正如劉湛所想,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日夜夢中的煎熬,還有深藏在心底的恨,到了最後關頭,他怎能放手。

劉湛眼中具是無奈。

踏入酉時,帝京城西大街最先沸騰起來。

這裏有帝京最大的賭場青樓,此時那些地痞流氓組成的打手手握武器傾巢而出,人數有上千之眾,所過之處一片狼藉。

百姓驚恐逃離,商販趕忙收攤,有躲避不及的商家被搶了銀子,攤檔也砸得稀爛。

這些地痞流氓平日就作威作福,眼下更無所顧忌。

他們目標明確,一路殺向帝師府!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沿途又有周氏商號旗下的打手匯聚而來,人數很快逼近兩千。

不僅如此,西城門守備軍異動。

各城門常備的守備軍各有千人,負責東西南北四處城門城墻,輪崗值守。

酉時一刻,西城門守備將領率兵千人進入帝京。

同時,刑部衙門的捕快衙役傾巢而出,約有千人,還有徐牧遠的長子徐竟巖為東門守備,率領一千士兵,雙方約好合圍丞相府!

一時整座帝京城陷入了恐慌,百姓爭相奔走避讓,亂作一團。

紛亂之中,有打手殺到劉湛下榻的客棧,結果撲了個空。

另一撥打手撞開了劉記商行的大門,一場血戰就此拉開序幕。

郭東虎帶人守在正門,那最先沖殺進去的打手,一個照面便身首異處,接下來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約三百多丞相府打手,本是趾高氣揚的來捉拿只身進京的劉湛,卻不想等待他們的是個個身高近九尺的彪悍之士。

圍繞劉記商行的打殺很快趨於平靜,但見劉記商行內外屍橫遍地,曹鳴郭東虎等人的鎧甲上都是血痕。

後堂正中,劉湛一身戎裝杵著陌刀,身旁是扶劍而立的宋鳳林。

“稟報先生!帝師府告急!”有暗衛匆忙趕回。

劉湛沈聲下令。“出發前往帝師府!”

劉記商行後院有兩排馬廄,圈養著兩三百匹肥壯耐勞的漢中馬,乃日常南北拉貨用,此非常之際全被拉出來充當戰馬。

貨馬自然比不得真正的戰馬,但此戰場非北疆戰場也足夠了。

此時半個京城都已經陷入混亂。

趙恒甫和徐牧遠到底是錯過了最佳時機,周氏勢力全力反撲陣勢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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