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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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北疆的平靜相反,京城暗流湧動。

周大丞相病重,已經多日不上朝,有確切的消息稱周大丞相過不了這個冬天。

這名掌著宣帝一朝命脈的老者,在其彌留之際依然左右著朝局,諸世家雖然蠢蠢欲動,但誰也拿不準周大丞相是不是再也不會醒來。

就在這時周澶回京了。

“澶兒,快來送送你父親吧。”周老夫人見到兒子立即泣不成聲。

周氏嫡系子侄全部跪在周大丞相屋外嚎哭。

“都哭什麽!”周澶一聲暴喝,嚎哭的聲音驟停,院裏院外一片寂靜。

“告訴所有人,大丞相已經好轉,把那些喪葬的晦氣東西扔了!”周澶這話把所有人都說懵了。

屋裏那張華貴的大床上,周大丞相已經滿臉死氣。

太醫院的彭太醫用鴻毛探了幾次,只能用氣若游絲來形容,憑他幾十年從醫經驗,周大丞相斷然熬不過今天。

結果周澶一回來甚至還沒見老父親一面便這樣顛倒事實,彭太醫不敢反駁,只是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彭太醫,你隨老夫進來。”周澶面色冷硬。

進了屋,周澶又屏退了侍候的丫鬟小廝,一時屋裏只有他和彭太醫,還有床上彌留之際的周大丞相。

“大丞相還能撐多久?”周澶問。

彭太醫低著頭實話實話說。“請大將軍恕罪,大丞相怕是過不了今晚。”

太快了,周澶閉目。

比起即將失去父親的痛,周氏覆滅的恐懼更加強烈的占據周澶所有感官。

他才剛回京,一切都還沒部署,父親手中的權力也還沒交接,如果人就這樣去了,周氏也就到頭了。

周澶並非不知道周氏樹敵太多,也並非不知道宣帝對周氏的厭惡。

正因十分清楚,周澶才更加不折手段的籠絡權勢,唯有令周氏更加強大,周氏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還請彭太醫對外宣稱大丞相好轉,不日就能痊愈。”周澶冷硬道。

“這個……”彭太醫剎那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可是……”

周大丞相看眼就要不行了,人一死,這如何瞞得住?

“旁的事情老夫自會安排,你只需要每日照常給大丞相診脈用藥。”周澶語帶含威脅。“老夫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若是你不知好歹,今日也別想活著離開。”

彭太醫根本別無選擇,他只能配合周澶把戲演好。

很快京城大街小巷都有傳言,周大丞相見到兒子病就好了一半,當天還吃了一碗粥,又見了幕僚,傳得是事無巨細有鼻子有眼。

原本蠢蠢欲動的諸世家便又躊躇不前,他們也拿不定周大丞相是不是真的好轉。

第二天周澶位列朝班早朝,但見他神采飛揚,絲毫沒有半點異樣,一時令諸世家更加不敢妄動。

就在早朝之上,周氏勢力聯名請奏推舉周澶為三公之一的大司徒,輔助周大丞相處理政務。

一時令群臣嘩然,宣帝驚愕。

父子二人都位列三公,周氏打得一手好算盤,這是打算等周相一死就父死子替,由周澶繼續執掌朝堂。

自周大丞相身體抱恙之後,周氏勢力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強勢,這一幕仿佛是周氏對外宣布周大丞相果然好轉的信號。

“此事再議。”宣帝也拿不準,只能含糊的糊弄過去。

然而當天,推舉周澶的請願奏折便如小山一樣堆滿了宣帝案頭,宣帝煩不勝煩,幹脆掃到一邊不看。

到了次日早朝,周氏勢力再次推舉周澶,這次態度更加強硬,甚至長跪不起。

“你們這是在逼朕?”宣帝怒不可遏。

周澶忙說不敢,但是腰桿卻站得筆直。

“大丞相不是已經好轉了嗎!就讓大丞相痊愈後繼續上朝理政。”宣帝說罷拂袖而去。

早朝提前散會,百官稀稀落落的往外走,無不議論紛紛。

周氏的目的明明白白的放在臺面,他們就是想要周澶世襲大丞相之位,繼續周氏的權柄。

試問跟周氏打對臺的世家怎會坐以待斃,下朝之後陳氏呂氏主動求見宣帝獻出一策。

次日早朝,陳氏呂氏戴氏聯名上奏請求宣帝予以周相榮休,宣帝態度讚同,一時周氏陣營大驚。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周大丞相已經好轉,結果宣帝還是向周氏動手了,也不知道陳氏呂氏是如何說服宣帝。

但這都已經不重要,這是拐著彎來要奪回周氏手中的權柄,周氏怎能不反擊,一時朝堂上唇槍舌戰。

趙恒甫的趙氏,徐牧遠的徐氏,劉同新的劉氏,還有數個世家閉目養神不聽不說不動。

“行了。”宣帝沈聲開口,他冷漠的掃向周澶,收回目光時已經下了決定。

“周相年歲已大,朕也不忍心周相拖著病體操持政務,禮部擬個章程,擇日冊封周相為輔國公,予以三代世襲。”

宣帝只字不提周澶任大司徒的事,也不提誰來繼任大丞相。

陳氏呂氏戴氏面目狂喜,立即下跪叩謝聖恩。

周澶低著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殺意。

周大丞相常勸兒子要忍,但是周澶忍不了,宣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今日只是奪周氏的官位,只要周大丞相一咽氣,宣帝的屠刀便會落下。

周氏位極人臣,已經得宣帝忌憚和厭惡,周氏已經沒有退路。

回到大丞相府,周澶來到周大丞相的院子,彭太醫面容憔悴的坐在臺階上。

“大將軍!”彭太醫眼中驚懼。

“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家了。”周澶平靜說。

彭太醫狂喜,他這幾日侍候一具屍體,還要演得像模像樣實在是可怖,心裏也快承受不住了。

可就在彭太醫前腳才踏出院子,下一刻一把長刀貫穿了他的胸膛。

“爹,兒子來看您了。”周澶推開房門。

屋裏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屋外大雪滿地正是隆冬,屋內燒著地龍如春日般暖和,周大丞相的屍體在第二天就開始發臭。

但是周澶為了掩人耳目,屋裏的一切用度都不能斷,地龍更加不能斷。

此時周大丞相的屍體已經腐爛生蛆。

然而周澶依舊沒事人一般的走完流程,逗留了足足半個時辰方離開。

“通知下去,今晚舉事。”周澶冷漠下令。

冊封周大丞相為輔國公榮休的聖旨還沒發出去,當天夜裏宣帝飲酒後驚厥,昏迷不醒,太醫診斷為飲酒過量所致。

第二天宣帝依然不醒,病情突然危重。

早朝時宣帝遲遲不來,直到日上中天,呂氏質問宮人,宮人見瞞不住了這才說了實話,一時滿朝文武震動。

陳氏呂氏戴氏簇擁著二皇子四皇子要見宣帝,怎想被禁軍攔在皇帝寢宮外。

“大將軍有令,陛下靜養,外人不得打擾。”禁軍侍衛冷硬道。

“豈有此理,皇子要見陛下,怎容爾等阻攔!大將軍這是要造反嗎!”呂氏家主慌了,掌管宮門禁軍的衛尉是張氏,張氏什麽時候倒戈向周氏了?

大臣不能見,皇子也不能見,但他們可以鬧。

“父皇!是孩兒啊!”二皇子和四皇子在寢宮外大喊大叫,陳氏呂氏戴氏也跟著鬧。

禁軍隊長惱了竟將人逐出了寢宮所在的禦花園。

周氏聯合張氏竟控制了皇宮!

“周氏要造反,完了,我們完了。”陳氏家主跌坐在地上。

陳氏不像呂氏戴氏還有皇子傍身,若是宣帝駕崩,周氏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陳氏。

呂氏家主扶著魂飛天外的二皇子下了決心。“我這就到京郊的禁軍大營請大司馬帶兵入京與周氏抗衡。”

大司馬掌京城禁軍,乃衛尉的上峰,他有權奪衛尉的兵權。

當今大司馬方壽亭乃三朝老臣最是正直公允,他定不會與周氏狼狽為奸,大司馬是他們最後一線生機。

呂氏家主能想到,周澶怎會想不到,呂氏家主到不了京郊禁軍大營,他的結局只有身首異處。

當天呂氏家主就失蹤了,呂氏家人遍尋京城內外帶回一具無頭屍體,諸世家為之驚懼,惶恐度日。

令周澶沒有想到的是戴氏家主帶著四皇子連夜出逃,然而僅僅兩日就傳回四皇子被山匪所殺死無全屍的消息。

原本還抱著一絲期盼的世家完全偃旗息鼓,宣帝昏迷,周澶代父監國,滿朝文武無人敢冒頭質疑。

宣帝昏迷第四天,二皇子被幽禁冷宮。

宣帝昏迷第五天。

“本王要見父皇,為什麽不讓本王進去!”睿王被侍衛攔在寢宮外。

侍衛面有難色。“請睿王恕罪,此乃大將軍的命令。”

睿王一巴掌甩了過去。“大將軍要你們攔著外人,本王是外人嗎!”

這話立即唬住了所有侍衛,誰都知道睿王身上有周氏血脈,自然不是外人。

“請睿王恕罪。”所有侍衛慌忙跪下。

繞開這些攔路的奴才,睿王推開大門闖入寢殿。

今日京城的天空被烏雲籠罩,似乎在醞釀著下一場風雪。

偌大的寢殿只有兩根盤龍柱上點了兩盞燈,幽幽暗暗中,明黃色的帷幔被風刮起,睿王穿過層層帷幔來到龍塌前。

睿王抖著手,他強自鎮定。“你們下去。”

見來者是睿王,侍候的宮人避到帷幔外跪著等待傳喚。

龍塌上,宣帝眼窩發青深深凹陷,不過幾日竟脫了相,瞧著不像得病倒像中毒。

“父皇!”睿王再也忍不住嗷一聲痛哭失聲。

“父皇,您怎麽了,前幾日龍體還康泰,說要帶兒臣狩獵,怎麽竟……”睿王心中紛亂,他不敢細想。

“皇兒……”宣帝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

睿王忙握住宣帝的手。“父皇!”

“周氏……”宣帝艱難開口。“害朕……”

睿王震驚,連日來的猜想得到證實。

“周氏……不能信……他能殺朕……便能殺你……朕……朕悔之晚矣……你……”宣帝還有未盡的話。

“睿王,為何打擾陛下養病。”就在這時周澶推門而入。

睿王嚇了一個激靈,他渾身止不住的發抖,但他明白不能讓周澶瞧出端倪。“父皇怎麽叫也叫不醒了,大將軍,你快傳太醫看看。”

周澶並不著急,他過來牽起睿王。“走吧,莫過了病氣,一會太醫會來。”

宮人重新放下龍塌上的帷幕,周澶一走,宣帝氣得胸膛起起伏伏,他想喊人,但是有氣進沒氣出,他想下聖旨另立二皇子,但是手不能動。

夜裏宮人到時間餵摻了毒的藥,撩開帷幔一看,卻見宣帝雙目圓睜已然氣絕。

皇宮響起喪鐘,一聲一聲驚醒了沈睡的京城。

有侍衛騎馬從皇宮奔出,口中悲嗆。“上位崩——!”

楚宣帝宏治十二年隆冬,宣帝飲酒後驚厥於五日後病逝於盤龍殿。

周氏子周澶代父監國,率領群臣擁立睿王為新帝。

元月初一,新帝登基,號楚文帝,年號改元宣化。

新帝登基,第一條聖旨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奉國舅周澶為大丞相,號輔國公,爵位世襲罔替。

元月初五,大丞相府置辦喪葬儀軌,對外公布老丞相病逝。

禮部尚書趙恒甫攜子趙吉章前往丞相府吊唁,厚重的巨大棺木立在靈堂正中,即便四周燃著熏香,依然能聞到腐臭的味道。

趙恒甫面上八方不動,內裏已經猜到大概,心道周澶此子好狠的心。

元月初十,楚宣帝靈柩倉促出殯,甚至沒等外地官員進京吊唁,也沒請神問蔔算良辰吉日,周澶直接點了日子。

先帝靈柩出殯那一天,天上揚起了大雪。

送殯的隊伍前呼後擁,京城百官皇親貴戚全部列隊其中。

誰也沒有想到一直沒有進京吊唁的大司馬方壽亭率眾將並兩萬士兵等在路上。

今年已經六十七高壽的大司馬一身戎裝,他無視站在送葬隊伍最前列的百官,徑自來到靈柩前碰碰碰磕三個頭。

大司馬方壽亭仰天悲嗆。“臣護駕來遲了!”

全京城百姓全文武百官都知道宣帝的死與周澶脫不了幹系,但是沒人敢宣之於口,唯有掌管京城十萬禁軍的大司馬有這個底氣!

“老臣只能百年之後到了黃泉地下再向陛下請罪!”方壽亭重重一磕頭。

禁軍諸將仿佛得到了某個信號,立即一擁而上將衛尉張氏子按到了宣帝靈柩前,張氏子肝膽俱裂,後知後覺的明白為什麽周澶不送殯而偏偏點了他來。

禁軍無詔不能入京城,周澶不出京城方壽亭便奈何不了他。

但是周澶需要一個替罪羊平息方壽亭的怒火,同時堵住悠悠之口讓事件翻篇不再持續發酵,衛尉張氏子便是這只替罪羊。

這一切都在周澶的算計當中,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長久控制皇宮禁軍,有方壽亭在周澶的手伸不進禁軍,要怪就怪這張氏子太愚蠢。

送殯的隊伍繼續啟程,張氏子的屍體被丟在路邊,沒一會便蓋滿白雪。

次日,方壽亭以衛尉一職空缺為由,親自入宮主持宮廷禁衛軍,他把張氏子留下的人一洗而空重新換上自己的人。

文帝自登基以來每日夢到先帝的可怖儀容,每夜的驚醒。

他對周澶恨到了極點也怕到了極點,他害怕自己也落得先帝一樣的下場,竟變得更加懦弱。

方壽亭入宮,洗去了周氏安插在禁軍的人,文帝這才終於哭出聲來。

周澶的目的已經達到,文帝登基這便足夠了,皇宮禁軍在誰之手他倒不太在乎,因周氏退了一步,事件沒有持續發酵。

帝京皇權交替,因各方權衡妥協,最終歸於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新副本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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