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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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駕崩的消息傳到北疆已經是三月。

進入北疆的路一通,趙恒甫的信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劉湛手中。

“先帝養虎為患,最終自食其果,這周澶當真心狠手辣。”劉湛面色沈凝。

兩人原在品茶,看了信之後便沒了心情。

雖說他們對宣帝只有仇沒有君臣情誼,可周澶弒君霸權,如今把持朝政,未來可見周澶會更肆無忌憚。

“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噩耗。”宋鳳林嘆息,周澶掌權對齊雲軍只會更多掣肘,以後怕是會有層出不窮的小鞋。

劉湛倒不在乎。“只要手上有兵我就不懼。”

經此大變齊雲軍增兵便迫在眉睫。

但是岑州六縣左右就這麽多軍戶,入冬前散布出去的流民入戶政策也不知道能不能吸引流民返回北疆,宋鳳林眉心都是憂慮。

劉湛道:“還是有好消息的,徐牧遠任衛尉管著皇宮禁軍,最起碼皇帝不會再被周澶囚禁。”

經過宣帝暴斃新帝登基這場風波,周氏的權勢更勝往日,方壽亭唯一能做的就是提拔一個忠君的衛尉守住皇宮,徐牧遠如今位列九卿也算是柳暗花明。

前往晉陽的路一通,兩人便立即返回晉陽主持政務。

四月初,齊雲山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耕,田裏的雪還沒化完,農戶已經赤腳下田犁地。

眼看著春耕已經開始,晉陽城外一望無際的荒地依然無人來開荒,就連一向淡定的劉湛都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到了五月依然沒有多少人回來,便雇人開荒吧。”宋鳳林想到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湟川以南的瑞昌郡人口充裕,雇傭佃農渡江耕種也是一種法子。

聞青山和路長全相視苦笑,實在不行也只能這樣了。

只是這方法小規模還行,芙蓉坪頂和大竹坪頂的荒地有數萬畝之多,雇人哪裏雇得過來。

就在宋鳳林打算進一步商議時。

“宋先生!”李阿三急匆匆的闖入,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宋先生!您快去渡口看看,有大批流民回來了!都到了對岸等著渡江呢!”

宋鳳林刷地站起,也顧不上手中的事情,立即趕往渡口確認。

鹿鳴渡口在筆架嶺和芙蓉坪頂之間,從前曾是一處繁華的小鎮,被戰火波及之後只餘下一片殘垣敗瓦。

站在鹿鳴渡口隔江遙望,對岸聚集著眾多流民,這還只是第一股最先到達的流民。

算算日子,這些流民應該從二月份就開始徒步北上,二月正是中原冬去春來的日子,再加上路上輾轉,這不耽誤了兩個月才到達湟川。

宋鳳林騎馬來到江畔,卻見岸邊有船無人坐,流民擁擠在對岸進退不得。

“怎麽回事?”宋鳳林蹙眉。

隨行一同來的路長全馬上瞧出端倪。“這些應該都是渡船,要付船費方能上船。”

渡江的船費是一個銅板一人,這些流民活著都已經不容易又哪裏有錢渡江。

而這些船家明知道流民沒錢渡江,若過不去對岸便沒有活路,依舊不給錢不送人,實在可惡。

“傳令征用這些渡船接人,一艘船一天給一兩銀子,若是不從把船砸了。”宋鳳林慍怒道。

隨行的侍衛立即領命,不久有千戶帶了百餘士兵進入渡口。

那些船家都是附近漁民,都看著有利可圖聚集在渡口,見了官兵過來忙嚇得鳥獸散,有些船沒來得及跑,士兵很快控制住了最大的十幾艘船開始渡江接人。

“我們奉宋先生的命令免費接你們渡江,快上船吧。”士兵在船頭吶喊。

一開始流民還有些躊躇不前,見對方身穿兵服不像是強買強賣的販子,再三確定確實免費這才上船。

非是他們多疑,這些年顛沛流離,歷經磨難已經把他們對人的信任磨沒了,此行若不是在中原實在沒活路,他們也不會冒險回到北疆。

至於傳聞中的諸多政策是否屬實,他們並不太在乎,這些傳聞於他們而言,只是一個讓他們動身北上的理由罷了。

於流民而言,那些新政就像望梅止渴中的梅子,又像畫餅充饑中的餅子,在活不下去之時給予自己一點念想。

此時他們完全想象不到,也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麽。

“讓路長全組織主簿到渡口設點為流民登記入戶,還有告訴劉成安排人廣設粥棚施粥。”宋鳳林布下一道接一道命令。

因為流民的到來晉陽城大小官吏都忙亂起來,劉湛也收到消息帶了三千兵趕到渡口,讓鄭風田領著士兵維持秩序。

十幾艘渡船來回接人,看在劉湛眼裏還是太慢了。“去征用商船,若是不從把船給老子砸了。”

曹鳴立即領命下去。

宋鳳林噗嗤一笑,他們竟不約而同說了一樣的話。

劉湛心情很好。“我已讓小連調集一萬兵駐紮在芙蓉坪頂,得讓這些流民看到,本將軍有能力守得住他們的家。”

手中的兵就是劉湛的底氣,他會用實際行動告訴這些百姓,北疆已經變天了!

“征兵也要同時進行,大多流民身無分文,二兩銀子的入伍補償對他們來說是救命錢。”宋鳳林想到這裏,忙又安排人設點征兵。

周澶一定會拿劉湛做文章,他們必須盡快擴充軍營,兵力越多越好,如今劉湛最缺的就是人,這些流民回來得正是時候。

隨著一船接一船流民抵達,鹿鳴渡口也開始忙亂起來。

最擁擠的地方莫過於施粥的粥棚,十幾個施粥點圍滿了人,這些流民衣衫襤褸,形容枯槁,都不知道多久沒嘗過正經糧食的味了,一時場面紛亂控制不住。

曹鳴親自帶兵維持秩序,不得不連恐帶嚇的才穩住了這些眼冒綠光的人。

“你們去做些拒馬柵欄來,把粥棚隔出通道分成進口和出口。”劉湛拿著樹枝在地上比劃,他也是靈機一動想起火車站外轉圈的柵欄。

張小滿立即帶人下去做柵欄,砍了好些樹,又用麻繩一紮,很快現成的柵欄做好了。

用柵欄分流人群果然十分有用,流民只能前後跟著排隊領粥,再沒有出現混亂不堪的情況。

初來乍到的流民每人能分得一碗粥一張粗糧餅子,粥不稠但粗糧餅很飽腹,直到吃飽了這些人才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

此時此刻遲來的感動才油然而起。

“已經吃飽的人別滯留在這裏了,到前面登記入戶,馬上就有人帶你們去安置的新村劃宅基地!”衙役喊得嗓子都啞了。

宅基地這套政策乃劉湛提出,他給流民用於建房的地就叫宅基地,不能買賣只能代代相傳的住人。

一開始宋鳳林也沒明白,仔細琢磨才明白這裏面的妙處。

一來不怕有好吃懶做之徒轉手買賣,二來得讓這些百姓明白這一切都是齊雲將軍給予的,並非上天眷顧。

在這套理念的基礎上,宋鳳林給予補充完整,若日後絕戶則宅基地收歸衙門重新安排。

至於流民自己新開的荒地則屬於流民私產,新村的宅基地搭配多少荒田都有定數,每戶多少人配多少畝田均有標準,如此一來便能盡可能的多收容更多流民。

隨著北疆雪化回暖,越來越多滯留在中原的流民到達湟川之畔,眼前所見大出他們的意料。

齊雲將軍不僅派了渡船來接,到了對岸還有施粥的粥棚,辦理入戶的官吏就在渡口擺了桌案,根本無須他們去找,只要回來馬上有人安排去處。

臨時搭建的戶籍登記處外,拒馬柵欄把人群分流,但依舊裏三層外三層一片喧騰,幾個濁吏嗓子都喊啞了。

“已經拿了牌子的人別滯留在這裏,速去安置的新村,到了地自然有人給你發放稻種,還有士兵幫忙蓋房,如今正值春耕,趕緊去吧,別在這耽誤了!”

“以前的村子都被燕賊毀了,現在的新村都是宋先生統一規劃,你想要返回原籍不能了,再說新村都有駐兵,安全也有保障。”

“從軍是有銀錢,只要去了就能領二兩銀子,你哭什麽?進了營能吃飽還能掙軍功拿賞田,又不是要你兒子去當奴隸,去去去到隔壁去,別在這裏占地方。”

“你呢,你有什麽問題?”

“拿了戶籍牌子的人別滯留在這裏了!!”

“從軍到隔壁——!!”

芙蓉坪頂到筆架嶺一帶,宋鳳林規劃了數十處新村,成立文曲鄉芙蓉鄉管轄這些新村。

劉湛又在芙蓉坪頂的制高點建立兵營,從這裏可以縱觀蒼霞平原一馬平川的荒野。

新村開荒如火如荼,劉湛也在加緊募兵,如今平均每日能征來數百新兵,這些新兵全部進入兵營集訓,由曹壯負責練兵。

到得五月中旬,到燕地刺探敵情的斥候回稟,燕軍並無異動,燕王在重建燕大都收攏部落。

劉湛估計燕王在今年內都不會派兵南下,正好可以趁此良機發展晉陽城周邊的荒野。

夜裏,將軍府掌了燈,宋鳳林依舊帶著聞青山路長全等幾名文官在算賬。

這些日子收容安置流民可謂是花錢如流水,粥棚每日發放的粗糧粥和粗糧餅都摻了磨細的稻糠以降低成本,可即便是這樣,銀子依然像潑水一樣的支出。

征兵給了二兩撫恤銀子不能少,流民入戶給的稻種更加不能少,征上來的士兵也得配裝備,都是錢啊。

幸虧去年抄了陳氏一族得了不少銀子和糧食,否則周轉會更加困難。

“把陳氏那幾處宅子掛牌賣了吧。”宋鳳林拿了主意。

“不能就這樣用銀子去買糧食,劉成,你先到漢中去跟胡商低價買了貨,再跟中原到漢中來的大商隊市換糧食。”

劉成馬上明白了宋鳳林的用意,如此利潤套利潤,他就能用最少的銀子換回更多的粗糧。

一旁,劉湛安靜的喝茶陪著,聽到這裏也是十分佩服。

北疆這爛攤子,也只有宋鳳林有辦法盤活,換是誰膽敢收容這樣多的流民,還能有條不紊的安置妥當?

這些日子劉湛可是親自鞍前馬後的侍候,夜裏也不敢胡亂折騰。

“光是施粥治標不治本,得讓這些流民能盡快自力更生。”宋鳳林筆下刷刷的寫。

“讓劉記商行提高山珍的收購價,鼓勵流民閑時進山采摘,往後可以逐步在粥餅裏多摻稻糠,免得有人好吃懶做。”

多摻稻糠聽起來殘忍,但是唯有這樣真正的餓肚子的人才會去吃,從而減少流民的惰性。

粥棚的存在只是預防有人餓死,並非讓這些人不知進取。

聞青山十分讚同。“馬上就到夏季了,正是山貨最多的季節,野菜隨處可摘,只要一個晚上就有新的長出來不愁沒有。”

當年劉家也是靠著這些野菜才渡過了最艱難的第一年,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因此很明白在齊雲山靠山吃山的道理。

只要熬到秋收能收起來第一批糧食便能熬出頭,新田免稅兩年,只要勤勞肯幹,肉眼可見的能盼來好日子。

在激勵的政策和嚴厲的要求下,落戶的流民都有序的開始了新的生活。

芙蓉坪頂上這樣大的動靜,自然瞞不住駐紮在給陽關的周隨,關註了這麽久,周隨也瞧出點端倪。

“絕對不能任由他壯大!”周隨咬牙切齒,他可是還記得被趕出晉陽的仇。

一方面周隨趕緊去信告訴周澶,一方面他暗中派出刺頭混入流民中搗亂,手段雖然拙劣,卻十分有效。

“稟告將軍!渡口那邊的流民鬧起來了。”事情很快通報到劉湛那。

這樣的小事自然不必打擾宋先生,正好這段時間不用打仗,劉將軍正閑著。

“去瞧瞧吧。”劉湛冷笑。

此時的粥棚外一片混亂,幾個帶頭的在那裏叫囂鼓動。

“這些粥裏盡是沙子,摻了糠就罷了,這是不把我們當人啊!”

“齊雲將軍掌著齊雲山,日進鬥金,怎麽連這點粥也舍不得,實在小家子氣!”

“就是,要施粥又不舍得銀子。”

“我看齊雲將軍也不過如此。”

那些帶頭鬧事的刺頭彼此擡轎,說得是興高采烈,曹鳴帶著士兵想直接把人拿了,但是又礙於流民眾多,怕激起民憤,壞了劉湛和宋鳳林的賢名。

劉湛帶著一隊侍衛打馬而來,遠遠的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怎麽的,餅子任吃都堵不住你們的嘴?”劉將軍漫不經心的聲音插了進來。

想象之中和真正面對劉湛還是有很大區別,北軍營裏傳言的劉湛年輕心傲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親眼所見的劉湛,英挺邪肆威勢逼人,那雙黑得過分的眼眸看他們就像看螻蟻。

“抓起來。”劉湛下令。

曹鳴等的就是這句話,士兵立即一擁而上將那幾個帶頭挑事的倒剪雙手壓在地上。

“殺人了!齊雲將軍要殺流民了!”

“救命啊!殺人了!!”

劉湛無視這些人的鬼哭狼嚎。“扒了他們的衣服。”

立即有士兵上前將這些人身上本就稀爛的衣服扯下來,霎時間一具具精壯的身體暴露在大家眼前。

壯成這樣,這是哪門子的流民?

劉湛也不著急點破,他掃視在場的流民,目光所及之處,流民紛紛低頭避讓。

“有誰認得這些人是什麽時候混進來的,本將軍賞銀十兩。”

流民間立即議論紛紛,未幾有一青年壯著膽子站出來。“小民認得……他們是在對岸碼頭混入我們的隊伍。”

有刺頭立即大聲反駁。“你胡說!我們一起與你們一起,人這麽多,你怎麽知道沒我們!”

那青年膽子不小。“我的隊伍從中原京畿一帶北上,一開始只有數十人,之後我沿途收容流民一同北上,進入北疆之時已有上千人,我乃隊伍領隊,自然認得人!”

沒想到區區流民居然還有領隊,那些刺頭一時啞了聲,支支吾吾反駁不出來,最後只能梗著脖子一口咬定他們就是一起的。

那青年朝劉湛作揖。“他們身強力壯根本不像流民,我們從一開始就提防著這些人,生怕他們是人販子,要把婦女孩童騙去賣了。”

難怪四周流民雖多也紛亂,卻沒有多少人被鼓動起來。

誰說百姓愚鈍?

“你叫什麽名字?”劉湛問。

“小民李繼業。”青年又作揖。

“可有功名?”劉湛拍了拍有些躁動的黑馬安撫。

李繼業低頭。“小民有舉人功名。”

難怪能率領一支上千人的流民隊伍,倒是個人才,劉湛已經有了主意。

“本將軍麾下正缺人,你可願意當鄉長管著這些百姓?”

四周流民立即嘩然,李繼業還沒來得及反應,這些被他帶領北上的流民已經紛紛下跪叩謝劉湛。

李繼業眼眶通紅忙也下跪叩謝劉湛。

大楚行戶籍制,離了原籍又沒路引官引,哪怕身有功名也無法在他鄉立足,陳繼業因燕賊家破人亡,顛沛流離,卻不曾想到自己還有這個緣法。

安撫下流民,劉湛把目光重新落在這些人身上。

“說吧,你們可是人販子?”劉湛故意這麽問,他心知肚明這些人十有八九是北軍那邊派來鬧事的軍漢。

突然被扣上了人販子的罪名,這些軍漢都楞了。

劉湛壓根沒想過要把他們身份挑明,人販子這事給了他靈感,屈打成招這事劉將軍還沒幹過,今天就來試試看當惡人爽快不爽快。

“來人,把這些人販子綁起來上軍棍,打到他們認罪為止。”劉湛似笑非笑,眼中都是殘忍。

當天,劉將軍在渡口捉拿了幾個人販子的事情立即在流民中傳開,大家紛紛警告家中孩童,近來有人販子出沒切莫外出。

至於那幾個人販子的屍體被懸掛於渡口遠處的堤壩上,以警示那些意圖拐賣女童婦女,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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