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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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的哭嚎聲一落, 屋子裏的人皆是一驚。

何婉儀道:“娘,我們去看看。”

何夫人卻不許,說道:“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懷著身子不方便。”又向潘雲道:“有勞潘娘子幫忙照看著, 這孩子, 向來是個不聽話的。”

潘雲唇邊抿著一絲暖意, 忙說道:“太太放心, 我管保將嫂子照看得嚴嚴實實的。”

何夫人謝過,便帶了丫頭匆匆而去。

然而等著郎中過來看過,事情卻更糟糕了。

“……若是何老爺能醒,這條命就算是保住了,只是那東西太硬, 又是下力氣砸下去的,到底何老爺如何了,還要等著老爺醒了才能知道。”

何夫人點點頭:“知道了,有勞先生了。”便命人把郎中送去堂屋寫方子抓藥。

柳娘早被綁了起來,嘴巴裏勒著一根繩子,不許她說話喊叫。她淚眼淒迷, 看著不遠處的何夫人一直嗚咽掙紮。然而這一回,尋聲看來的眸子裏卻沒了那一日的溫和。她清楚地看見, 這雙眸子冷漠疏離,憎惡瞟了她一眼便轉了過去。

柳娘忽然就不動了,她癱坐在地上, 知道這回主母是不會饒過她了。不能說沒有悔恨,可更多的,可卻是不甘。明明這何家唯一的男丁是她生養的,母憑子貴, 憑什麽她就要落到這個下場呢……

等著回了正院兒,何婉儀正守在廊下等著,見何夫人回來了,忙迎了上去。

“爹爹怎麽樣了?”何婉儀怨恨她爹不假,但是關心卻也是發自肺腑的。

何夫人牽起她的手一道進了屋裏,往椅子上坐下,嘆道:“郎中含含糊糊,只是聽著那話,約摸便是活下來了,也要做個傻子了。”

傻子?

何夫人看何婉儀面露震驚,眼中含著幾絲不忍和悲痛,輕輕道:“那女人下手不輕,能留下一條性命便是不易呢!”

何婉儀自然知道這很不容易,只是心裏卻還是難過,想了想道:“那柳姨娘呢?”要把她安置到哪兒去?若是動手除掉,到底還要想著以後,金寶這孩子總是要長大的,他也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何夫人含笑道:“別擔心,我叫人寫了狀子,把她們姐弟一起告到了縣衙。姐姐身為妾侍謀害親夫,弟弟貪墨店鋪私銀,中飽私囊,證據確鑿,不容抵賴,至於該怎麽判,那是縣老爺的事情。”

何婉儀瞬間明白了,她娘這麽一來,算是把這事兒挑明了,擺到了眾人面前。即便金寶以後大了,知道了,也不能把這事兒怨到她娘頭上去,畢竟她娘一沒動私刑,二則,那被打傷的,也是她娘的夫婿呢!

“娘受委屈了。”何婉儀雖心疼何老爺,也心疼何金寶,可到底,她娘才是最委屈的那個。

因著出了這事兒,何婉儀就在何家逗留了幾日,單單叫人把潘雲送回了朱家,卻沒料到,潘雲竟在路上碰上了朱兆清。

“……拉拉扯扯鬧了好一會兒,後來還是三奶奶來了,潘娘子才得以脫身。”

何婉儀無語地默了片刻,問道:“潘娘子瞧著可還好?”

瓊脂回道:“瞧著是惱了,只是三奶奶同潘娘子賠罪,娘子倒沒讓三奶奶難堪。”

何婉儀點點頭:“叫人把這事兒說給四爺知道,那是二房的,我不好出面說道。”又道:“去叫人給潘娘子說,這事兒我知道了,會給她一個說法的。”

等瓊脂去了,玉葉嘆道:“聽說那院兒鬧得厲害,三爺那樣的性子,但凡有個看得過去的丫頭,就沒他不沾手的。我有一個堂妹在裏面伺候,還故意扮醜呢,就怕叫三爺瞧上了,就給拉進了屋子裏。到時候清白沒了,三爺也不會給出一個名分的。”

何婉儀是知道二房亂的,可亂成這個樣子,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怪道上輩子那朱兆清膽大包天,摸女人竟摸到了權貴頭上去,差點就帶累了整個朱家。

不過,怎麽給朱兆平提個醒呢?

何婉儀如今也在朱家的這條船上,自然是不希望朱家遇著什麽風浪,雖說上輩子朱家大房不曾叫二房牽連了去,可後來朱兆清死了,二房一蹶不振,從此掛在大房身上,跟個瘤子一樣,甩也甩不掉。

朱家二房的正房寢室裏。

二太太黃氏皺著眉喝下了一碗湯藥,趕緊捏了幾粒梅子放在嘴中,待口中苦澀散去,輕哼了一聲,不屑道:“怕什麽,不過一個義妹罷了,又不是親妹妹。別說本就無事,便真是三郎要了她,她一個寡婦出身,能做了我兒的妾室已經是不錯了,何必矯情!”

下面稟報的小丫頭深深垂下頭去,她自然不敢對當家主母的說辭生出什麽異議來,只是她雖是個賣身為奴的丫頭,卻也是個人,也是長著一顆心,會喜會悲,會痛會懼,她看著自己纖細白膩恭敬交疊在身前的手指,想起晨起時在鏡面裏看見的愈發秀美的臉,不覺心生出恐懼來。

如果下一回,被拉進屋裏沒了清白的女子是她呢?她該怎麽辦呢?

朱兆平很快就知道了這事兒,他亦同丫頭吩咐,讓她去告訴潘雲,這事兒會給她一個說法,便騎了馬,往何家去了。

這時候何老爺已經醒了,然而不幸的是,何老爺真的傻了。那東西敲得不是地方,雖沒要了何老爺的性命,卻是讓他變成了一個傻子。

何婉儀挽著何夫人的手臂,母女兩個一同看向床上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鬧一會兒又安靜的何老爺,眸中都是深沈覆雜的情緒。

許久後,何婉儀嘆道:“這樣,這樣也好。”她爹傻了,一切以他為中心而生出的爭鬥都會停歇,這個家,總算是徹底安寧了。

何夫人亦有同感,她看著這個男人,她十七歲便嫁給他了,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這漫長的歲月裏,她幸福過,也失望過,傷心過,也歡喜過,如今都歸於平靜,她亦覺得這樣的結果,很是不錯。

“好好照顧老爺。”何夫人交代完,便跟何婉儀攜手而去,路上,便碰見了朱兆平。

朱兆平先是作揖見禮,隨即問道:“岳父的身子如何了?”

何夫人有些疲倦了,便拍了拍何婉儀的手:“你同他說,我先回去歇著了。”

等何夫人離去,朱兆平上前扶住了何婉儀的腰,夫婦兩個返身又去了書房,看望已經瘋傻的何老爺。

何老爺什麽都記不得,偏偏還記著何夫人的閨名,不時叫喊一聲,不是說要帶著何夫人出去賞花,便是要帶著何夫人一同看戲作畫。

朱兆平聽得心裏難受,又被何老爺的深情感動,才要說話,轉過臉卻不意看見了何婉儀神色淡漠的臉,心中驚詫,不禁問道:“你如何竟冷靜如斯?”

何婉儀不禁挑起眉,瞧了瞧朱兆平,猜度了一番,微笑道:“為何不能冷靜如斯?”

朱兆平指了指何老爺:“岳父一番深情,實在叫人感動。”

何婉儀忍著翻白眼的沖動,慢慢道:“這話說得不公正。若是真深情,他又如何會落到這番田地?那柳姨娘固然可惡,可她的野心和不甘,還不是被他縱出來的?若他一心珍愛我娘,柳姨娘又哪裏敢跟我娘叫板兒打擂臺,不過是恃寵而驕罷了!”又嘆道:“也是冤孽,我娘原以為是個善緣,結果到了最後,卻結出了這麽個苦果來。”說完這話,頓時沒了說話的興趣,擺擺手便扶著玉葉走了。

朱兆平沈默地看著何婉儀慢慢離去,面上還瞧不出什麽,心裏卻是驚詫得厲害。他自然清楚,人心多變,便是有了個好開始,也不見得就會有個好結果,可這對兒母女,待他這岳丈卻是出乎意料的冷淡。他雖知道,這幾年來岳母和岳父的感情已然不覆當初,可冷漠成這幅模樣,倒真叫他震驚了。

這般想著,朱兆平又去看向了何老爺。何老爺正手裏拿著枕頭哈哈大笑,嘴裏說道:“阿寧,你看你看,我給你采了很多漂亮的花呢,你可喜歡?”

阿寧,是他那岳母,何夫人的閨名。

到了夜裏,夫妻兩人在何家住下,朱兆平沒忍住,又跟何婉儀說起了何老爺的事兒。

“我瞧著岳父可憐了些,若是岳母能夠貼身照料,想來哪一日金石為開,岳父不定就醒了。”

何婉儀淡淡瞟了朱兆平一眼,沒說話。

朱兆平見她臉色不太好,雖不知為何,卻也明白,這不好,約摸是因著他方才那話的緣故。

“呃,我可是哪裏說錯了?”朱兆平小心問道。

何婉儀將手裏的香膏子在手背上推開,垂下眼睫慢慢道:“你自然是沒錯的,只是,也不是所有的女子都願意做個癡心不二的癡情女子。你好的時候傷我氣我,現在你有事了,我便要挖心挖肺待你好嗎?那我之前受的那些苦楚呢?便白白受了嗎?四爺,你那話說得何其不公!”

朱兆平沈默良久,說道:“話雖有理,可到底夫妻一場,這般作為,未免叫人心寒。”

何婉儀一聲冷笑:“心寒?那女子心寒便不是心寒了嗎?依著你的說法,我爹好的時候,冤屈我娘,又給妾侍撐腰,給我娘氣受,如今他被妾侍打壞了,我娘便要不計前嫌,去伺候左右嗎?便那裏躺著的是我爹,這樣的話,我也萬萬不會同我娘說的,我要說了,我娘的心必定是要痛死的。”

夫妻兩人話不投機,何婉儀拉著臉先睡了,也不去理會朱兆平。

朱兆平孤身坐在椅子上獨對青燈,想了很久很久,末了,他暗自下定決心,不論如何,他自己是絕對不能落到這個境地的。

因著昨個兒說了那回話,何婉儀心裏慪了一回,便不願意理會朱兆平。偏朱兆平卻觍著臉靠上前來,一會兒說這個,一會兒說那個,顯得格外親昵。

何婉儀受不住,在朱兆平又湊上前來的時候,便一把推開他,嫌惡道:“你今個兒發的什麽瘋癥?叫人怪膩歪的,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朱兆平挨了一回刺,也不以為意,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懶懶道:“我這不是不想落得岳父那樣的下場,正用心討好你呢!”

何婉儀冷笑道:“你可別這麽說話,你的討好,我可受用不起。”想了想還是心裏不忿兒,說道:“我倒不知道我爹落得什麽下場了,不過我娘每日裏少去了兩趟,也沒叫他受苦受罪,怎的叫你說來,倒好似我娘虐待了他一樣,以前沒發現,你這人真是尖酸刻薄得很。”

朱兆平又被刺了一回,沈默稍許,說道:“我也沒旁的意思,就是覺得,岳父瞧著怪可憐的。”

何婉儀將手邊兒的茶碗一推,轉過身擺出一副吵架的姿勢,說道:“你這話究竟甚個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朱兆平忙笑起來,哄道:“你別急別急嘛,我就是隨口一說,沒甚意思。”

何婉儀怒道:“什麽沒意思,你分明就是在指責我娘,我倒不知道了,我爹成了這幅模樣,難道還是我娘害的不成?你腦子清楚點,是他非要生兒子,是他自己納了那女人做妾,也是他給那女人撐腰,叫那女人跟我娘叫板。如今他跟那女人鬧掰了,那女人瘋了拿東西砸他,他成了那副德行那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娘跟著受罪就不說了,到頭來,還要被苛責。我知道人心都是歪長的,可也不能昧著良心盡說些叫人心寒的話。”

說著站起身,朱兆平要上前來扶何婉儀,被何婉儀一把推開。

“你走遠些,我可真沒想到,你竟是這麽個人!”何婉儀失望地轉過身,叫了玉葉進來,便往何夫人那裏去了。

朱兆平訕訕地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又慢慢坐下。

他自然清楚自己這兩日說的話實在不該,若是他那岳父不曾嫡庶不分,寵妾欺妻,那妾也生不出這般大的膽子,可心中仍舊覺得,若是岳母能待岳父好一些,未免不是一段佳話。

等著何家這事兒安置好,何婉儀便坐了馬車,跟著朱兆平一道回了朱家。一路上,任憑朱兆平說什麽好聽話,何婉儀只充耳不聞,最後朱兆平無奈,只好棄馬坐車,跟何婉儀面對面兒,想要再聊一聊。

何婉儀一看見他嘴動便心煩,擺手道:“你不要說話,我聽見你說話便要心煩。”

朱兆平無奈道:“何必呢,咱們求同存異不成嗎?”

何婉儀哼道:“不成,這事兒黑就黑,白就是白,你少糊弄我,我不吃你這一套。”

朱兆平又嘆了嘆:“你說我這不是盼著岳父岳母能和好如初嗎?”

何婉儀道:“拉倒吧,莫說我爹已經傻了,便是沒傻,也斷然不能和好如初了。”

朱兆平道:“為甚?”

何婉儀瞧了他一眼,忽地拔下簪子在桌面上用力劃出了一道印子:“你看這道劃痕,你可能叫它恢覆如初?”

朱兆平看著那平整光滑的桌面上橫空出世的那一道劃痕,心中一動,忽地就全明白了。

所謂那些破鏡重圓的,便是圓了,也並非是以前的那個完整無暇的圓。心頭的傷口隨著時光的流失也會變淡,然而,卻永遠不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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