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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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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朱家, 何婉儀先去見過了大太太。

大太太近些日子已經好了許多,許是經過了這一場病,性子倒比以前溫和了一些,只是目光言語仍舊帶了幾分苛責, 對何婉儀不冷不淡的, 倒對竇氏多了幾分好顏色。

何婉儀不以為意, 竇氏卻有些訕訕。

何婉儀心知她肚裏所想, 含笑道:“嫂子別多心,我再不會因此而心中生怨的。”

竇氏一笑,便也放了這事兒,於是又說到了前兩日潘雲出的那事兒,搖搖頭直皺眉:“我當咱們家就夠亂了, 豈料到那一家比咱們家還亂,你都不曉得,下頭的婆子哭哭啼啼都求到我跟前了,央求我定要救一救她的外甥女。”

何婉儀擰眉:“那婆子的外甥女在二房當差?”

竇氏一咂舌:“可不是說的,偏還長得貌美如花。”

何婉儀聽了心中愈發起膩,只是這到底是旁人家的事, 便心中怏怏,也無能為力。

等出了五福堂, 往妙心堂去,路上便見著了等候多時的潘雲。

潘雲笑道:“嫂子家來了,不知何家叔父身子如何了?”

何婉儀握著她的手一路慢走, 嘆道:“身子無礙,只是人糊塗了。”

潘雲一怔,就聽何婉儀又道:“糊塗了也好,以後家裏就太平了。”

這麽一說, 潘雲先是還疑惑,後面忽就想明白了,不覺嘆了嘆,說道:“太平就好,我等女子,素日所求也不過就是能太平度日罷了。”

何婉儀瞧了她兩眼,見她目光清澈,臉上並無怨恨和憂慮,遂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那事兒我知道了,你等著,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潘雲心知她所說何事,搖搖頭道:“罷了,總也沒吃大虧,以後我自家小心些就是。我聽說那位二太太對那位三爺極是寵溺,性子也霸道,到時候人仰馬翻家宅不寧,又是我的罪過了。”

何婉儀說道:“這話你若是前陣子同我說,只怕我之所想,便同你之所想,可如今我卻是改了主意了。”

潘雲道:“如何說?”

何婉儀答道:“須知他在家裏無法無天慣了,等著出門去,定然要把家中的行事帶到外頭去,到時候若是碰著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可要如何說?要知道大人物跺跺腳,咱們家只怕就要家破人亡了,再叫那些人記恨上,可還有活路嗎?便是二房不想活,我們還想好好活著呢!”

說著想起上輩子,何婉儀心有戚戚,朱家雖保住了大房,可因著二房的拖累,大房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見的窮了。也因著得罪了那位,朱兆平即便守過了孝,卻再也沒提過出去為官的事了。

於是等著見過了老夫人,又跟潘雲道了別,等著回到了棠梨閣見了朱兆平,何婉儀便把方才那話跟他又說了一遍。

“……以前就知道他是個不妥當的,豈料到如今愈發不堪了,潘家娘子是誰,又不是下人,可你瞧他如今拉了下人胡鬧慣了,但凡瞧見個好的,性子上來就要不管不顧,再這麽下去,我看著三嫂八成要跟他鬧和離。”

何婉儀這話卻不是虛假,上輩子朱家的媳婦兒裏,就只有那位三嫂子金氏,趕在出了那檔子事前,跟朱兆清和離了,幸而也是和離,不然便不被牽連,也要被活活氣死。

想起那個彎眉杏眼的女子,何婉儀長長嘆氣,朱家這一茬的媳婦,果然都是上輩子造了孽,才嫁進朱家受罪來了。

何婉儀近些日子又有些發蠢了,她這般想著,就這般說了出來,等回過神來,就見朱兆平無奈地瞪著她看。

伸手端起青瓷小碗吃了一口桃漿,何婉儀移開視線,堅決不跟朱兆平打對眼。

這女人挺著個大肚子,雖沒見她嘴巴停過,可小臉兒仍舊瘦瘦尖尖,他知道,這是因著孕吐未消的緣故,她吃了這許多苦頭,是為了給他生兒育女,故而,不管她說了什麽,一不能數落,二不能責備,朱兆平只好說道:“知道了,我心裏有數,這事兒就交給我好了。”

何婉儀不放心,又說道:“你別哄我,我可是認真的,三爺那性子若是不收斂,哪一日他出了門去,瞧上的女子是高門大戶的,人家怪罪下來,可不是要牽連了一大家子。”

朱兆平連連點頭,臉上無奈更甚:“知道了知道了,我說我放在心裏你還不信,那要如何?”

何婉儀皺眉想了想,朱兆平這人還是有個好處的,那便是說話算話,於是點點頭,便掀過了這事兒。

後頭又過了兩日,何婉儀便聽玉葉說,朱兆平往二房去了一趟,然後那邊大鬧了一場。

所謂大鬧一場,其實就是二太太單方面對著朱兆平破口大罵,朱兆平一則是個晚輩,二則到底是二房的事情,他如此出頭,實則是名不正言不順,也只能低著腦袋聽人罵他。

“後來呢?”何婉儀捏著一顆葡萄吃進嘴裏:“聽說大太太也去了?”

玉葉“嘶”了一聲道:“可不是去了,那兩位太太的性子,嘖嘖,這可真是天雷勾火一般的熱鬧了,後來還是老夫人親自出面,這事兒才按了下來。”

何婉儀想起老夫人坐著都能睡著的孱弱樣子,擔心道:“老夫人可氣到了?”

玉葉點點頭:“自然是氣到了,我聽說正是因著老夫人氣昏了過去,兩位太太才都閉了嘴,沒再繼續吵下去。”

何婉儀冷笑,這兩位八成是瞧著老太爺和老夫人身子骨都不成了,就都不想聽話了,只是可憐這兩位老人家了,一只腳都進了鬼門關,還要受這等閑氣。

本以為這事兒便了了,豈料到沒過兩日,朱老太爺竟忽然去了。

何婉儀見朱兆平喪著一張臉,眉眼間蘊著一層戾氣,知道他因著老太爺的事情,心中生了怨恨。至於怨恨誰,自然是二房一家子,還有家裏的大太太,如果細論起來,怕是他還怨恨著自己,若非是他去二房討要說法,這事兒怕也鬧不起來。

朱老太爺可是被生生氣死的,也是,子孫不肖,要是她,估計也要被氣死了。

細心地將那衣襟上的褶子撫平,何婉儀忍不住勸道:“你莫要多想,那事兒雖是你開的頭兒,後面發生的,卻都與你無幹。”

朱兆平沈默地看著何婉儀,他這幾天腦子裏亂糟糟的,塞了很多東西,每每想起,就會叫他心浮氣躁。他的岳父傻了,他的祖父被氣死了,接下來了,還會發生什麽糟糕的事情?

溫熱的手掌輕輕撫在女人細白滑膩的臉頰上,朱兆平認真地看著這個女人,良久後才慢慢說道:“我會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是的,都要好好的,他不想落到那樣的下場,不管是變傻,還是被氣死。可如果不想落到那樣的境地,首先頭一條,就是要夫妻一心。

朱兆平出了棠梨閣,大步地走在路上,天氣已經轉涼,微寒的風帶著初秋的冷意漸漸吹散了他臉皮上的熱氣。

他始終認為,祖父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不論是對自己的妻子,還是自己的孩子,又或是家裏的孫子孫女,都是一樣的慈愛溫柔。就連娶進門的兒媳婦,不管是大太太,還是二太太,祖父他都是能忍則忍,能恕則恕,可為什麽,朱家卻越來越亂,朱家的男人,也越發的不堪呢?

朱兆平用力地吸了一口氣,這一切,還是因為祖父慈愛過甚,以至於有些軟弱了。所以,哪怕是祖父祖母從來都是夫妻一心,朱家的人卻越過越不好了。

想起朱家這個爛攤子,即便是朱兆平,也有些心煩意亂了。他大哥不成器,三哥更是個色中餓鬼,至於他二哥,被他母親壓制得成了一個廢物。唯獨他,還有些樣子。

朱兆平長長地嘆氣,他覺得心好累,感覺整個人被攪在一團亂泥中,怎麽掙紮都逃離不得。

朱老太爺的靈柩被安置在了靜心閣,依著舊例,要停靈七日,然後才能擡棺入土,埋入祖墳裏。

今日已是停靈第三日了,朱兆平腳步匆匆,一只腳還沒邁進門檻,壞消息又來了。

下人立在那裏,戰戰兢兢一臉雪色:“四,四爺,老夫人也過身了。”

朱兆平一瞬間仿佛掉進了井裏,耳朵裏灌了水,隔絕了一切的聲。他有些恍惚,眼前一圈一圈轉著黑氣,茗雙察覺他情形不對,忙上前扶住了他。

“四爺,四爺。”茗雙看他臉色刷白,額上沁出細汗,想也未想,轉頭喊道:“快去請郎中,還有四奶奶,也叫人請過來。”

“不。”朱兆平猛地提起一口氣:“不要,都不要。”他說著,精神漸漸恢覆過來,眼前的黑氣散去,漸漸又能看清了周圍的一切。

“要一碗參湯來。”朱兆平吩咐道,又瞥眼去看那個報喪的下人,目光清冷,透著冰雪般的寒意:“說吧,老夫人是怎麽去的?”

朱老太爺是被家裏的亂象給氣死的,朱老夫人,朱老夫人從來不把這些事看在眼裏,她是因著朱老太爺的突然過世,受了刺激,又因著年紀也大了,身子也不好,剛吃了一碗粥,便覺得身子乏了,要去歇息,然後眼睛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了。

也好,兩位老人年輕時比翼雙飛,夫妻恩愛和樂,臨老了又一起過身,傳出去倒還是一段佳話。

朱兆平苦中作樂,接過茗雙奉上的參湯,一口氣喝了下去。

何婉儀這裏也很快得了消息,瞠目結舌地坐下,半晌才晃過神來。

上輩子……何婉儀一皺眉,罷了罷了,還提那個做什麽,這輩子的事情早就變了副模樣,那一世的事情,早不能拿來當成對比了。

“去問問四爺可還好?”

何婉儀有些擔心,若是大太太和大老爺一起歸西,朱兆平想來是能撐住的,可老太爺和老夫人對於朱兆平而言,卻是不一般的存在,說是祖父母,可在有些時候,他們倒比大老爺和大太太更像是他的父母,如今一前一後的去了,朱兆平想來是要撐不住的。

丫頭很快回來了,回道:“喝了一碗參湯,如今已經往妙心堂去了。”

何婉儀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又說道:“你去大奶奶那裏看看,只說我說的,大太太如今身子不好,當不得事兒,我又懷著身子,更是個無用的,求嫂子撐一撐,好歹把這事囫圇過去。”

丫頭點點頭,轉身又跑走了。

玉葉端了一碗清心的湯水過來,眉眼含憂,輕聲道:“奶奶,家裏亂糟糟的,不然我們往何家住上幾日?”

何婉儀投了一瞥過去,略有些嗔怪:“這個時候我走了,你是想要人戳我的脊梁骨嗎?”說著慢慢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潘雲來,道:“待會兒你去看看潘娘子,家裏亂糟糟的,問問她,可願意往我娘家住上幾日。”

家裏要操辦喪事,少不得二房的人也要往大房這裏來,那個朱兆清……

何婉儀擰一擰眉,把心中的不安壓下,那玩意兒雖不是個東西,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可是家裏一下去了兩位老人,他到底會老實一些吧!

潘雲其實是想去何家的,朱家人多事雜,如今又鬧哄哄的,能去何家清凈幾天,自然是極好的。可聽說何婉儀不去,潘雲想了片刻還是婉拒了。

何婉儀本還想著得了空去勸勸她,可等著朱兆平被人擡了回來,她就把這件事完全的忘記了。

朱兆平頭上纏著一圈白布,後腦勺的位置滲出淺淺的紅色血漬,人還清醒著,只是臉色不太好,有些發青發白,還透著一股子戾氣。

何婉儀一手摸著肚子,一手扶著腰,看丫頭把朱兆平安置好,才上前坐下,眼中含憂,又驚又怒:“我聽茗雙說是朱兆清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

指名道姓,這是真惱了。

朱兆平微微蹙眉,忙溫聲勸道:“莫要動怒,對孩子不好。”

這時候了還管這個,何婉儀瞪了他一眼:“說吧,究竟怎麽回事?”

朱兆平長嘆一聲,說道:“還能為著什麽事,今個兒太太也去了,見著二嬸兒便臉色不好,說了幾句難聽的。你是知道二嬸兒的那個脾氣,叫二叔養得厲害又跋扈,如今能壓服她的人都去了,兩房又早早分了家,她哪裏會忍下這口氣,當時就跟太太頂上了。”

何婉儀冷笑道:“既是兩位太太起了爭執,怎的最後你們兄弟竟動了手?”

朱兆平臉色更加難看:“本來兩位太太都叫人勸住了,結果那混賬就冒出來了,也不知二嬸子成日裏都給他說了什麽,嘴裏胡言亂語的,還把潘雲給牽連進來,我當時惱了,就給了他一拳,結果他懷恨在心,後頭趁我不註意,就拿了一根門栓打了我一下。”

何婉儀待要再問,見朱兆平目中無神,神色懨懨,便叫人拿來湯藥給他喝了,又給他掖好了被角,起身出了房門。

茗喜已經在院子裏急得團團轉了,見她出來立時面露喜色,忙上前作揖,急道:“奶奶,外頭都亂了,下頭可要怎麽辦?”

何婉儀本打算再細細盤問茗喜一回,聽他這麽說,立時皺眉:“什麽亂了?”

茗喜道:“三爺還在前頭鬧呢!”

何婉儀吃了一驚:“他把四爺都給打了,還有臉鬧?”

茗喜忙道:“可不是。”說著朝何婉儀覷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卻又沒說話。到底是主子們的事情,他一個下人,就算是看明白了,這話也不好說出口的。

何婉儀默了一瞬就明白了,朱家大房,朱兆文跟個烏龜縮在屋子裏不出來,如今朱兆平又受了傷,躺在床上休養。朱兆清這是以為大房沒男人能出面操持了,想要趁火打劫,借著喪葬在大房身上揩一把油水呢!

好個打算!

何婉儀冷著臉道:“叫人擡了軟轎過來,去大奶奶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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