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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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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儀是何夫人的小棉襖, 以前可能憨了點,可現在卻早就換了副心腸,聽見這話立時笑了起來,說道:“來, 小金寶, 到姐姐這裏來。”

何金寶被柳姨娘抱著, 眨眨眼叫了聲:“姐姐。”伸出手來。

何婉儀往何家來的次數不算多, 到底是出嫁了,次數太多難免要惹人閑話。可何金寶卻待她很親昵,這裏面的功勞,是該算在何老爺的頭上的。

只是柳姨娘就不大高興了,她又不是小丫頭, 勾勾手她就要抱著孩子過去,於是立在原地,只跟何金寶笑:“金寶兒,叫姐姐。”

何金寶就聽話地又叫了聲姐姐。

何婉儀見柳姨娘的架勢,便沒再理她,轉過頭跟何夫人道:“以後娘出去做客, 記得多提提潘妹妹,如今你也見過她了, 她是個好的。”

潘雲便笑了,臉上飄上淡淡紅雲,嗔道:“嫂子可真是, 妹妹昨個兒才見了嫂子頭一面,今個兒嫂子就想著把妹妹嫁出去,難道是嫂子不樂意妹妹在家裏住不成?”

何婉儀拿著帕子笑道:“可不許冤枉我,有人說一見如故, 我跟妹妹便是如此。我倒是想叫妹妹長久地住下,可到底不舍得妹妹青春年少就孤守青燈。妹妹不知,這緣分的事情說起來奇妙,急不得,還是先露出些風聲,萬一有好的,也不怕錯過了。”

何夫人笑道:“正該如此。”又向潘雲笑道:“你別擔心,我心裏都有數的。”

潘雲忙站起身道:“要太太勞神了。”

何夫人擺擺手:“快坐下。”又笑道:“你是四郎的妹妹,那就是我家乖囡的妹妹,何必客氣,倒生疏了。”

柳姨娘覺得後背上已經起了一層熱汗,手臂也酸麻得厲害,她沈默地看了何夫人一眼,目光中閃出一些不滿。果然是個厲害的,怪道老爺一提起她便先軟了兩分,不過,哼!

手下一用力,何金寶驟然哭了起來,柳姨娘忙裝出驚慌的神色哄了兩聲,便福了福道:“擾了太太是奴婢的罪過,這就帶了小少爺下去。”說完竟也不管何夫人說沒說話,轉過頭就走了。

夏媽媽立時板起臉,周身都燒起一層火氣來。

潘雲皺了皺眉,這模樣,分明就是恃寵而驕了。心裏忽地生出一絲悲意,難道這世間的女兒,就都逃不出這樣的命運嗎?回頭看向何夫人和何婉儀,意外的發現,這兩個都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那周身的氣息,分明就沒有因著那女人和孩子動了分毫,竟是毫不在意的模樣。

潘雲忽地一呆。

何婉儀看在眼裏,笑著將茶碗一擱:“妹妹,你可有做生意的打算?”

何婉儀有孕在家,除了家裏頭不時鬧出幾場風波外,她其實是很空閑的,既不用去大太太跟前伺候湯藥,挨她的眼刀子,也不用去妙心堂。老夫人發話了,她懷著孕,就好好在家裏養胎,不必去她那兒晃蕩。於是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打點自己的嫁妝上,如今小有成就,除了嫁妝裏的那幾家鋪子,她又在鬧市上置辦了兩家店鋪,不說日進鬥金,卻也讓何婉儀的荷包厚了不少。

潘雲眼中精光一閃,她以前還待字閨中的時候,不是沒幹過這事兒,可後來嫁人了,婆家家法苛責,她也就斷了這心思,如今能舊事重提,卻也不是不激動。

“能嗎?”她有些小心謹慎地問道:“我的本金並不多。”

何婉儀就笑了:“這有什麽,我可以借給你啊!”

潘雲神色微滯,忽地露出一個極舒緩的笑來。她看了一眼對面笑得和煦如常的女子,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那些之前沒來朱家時候生出的忐忑不安,全都慢慢淡去了。兄長的話果然沒錯,這是個,很好的嫂子。

何婉儀看見潘雲緊繃了一上午的臉皮終於慢慢松緩下來,自己也跟著輕松了起來。她果然想得沒錯,潘雲這個人,她只跟她認為能親近的人親近,若是沒被她看在眼裏,她就會跟上輩子一樣,猶如一朵盛開在冰山頂端的雪蓮,疏冷,淡漠。

打發丫頭陪著潘雲去了她下榻的臥房休息,何婉儀才騰出空來向何夫人道:“就由著她那般放肆下去嗎?”

何夫人也有點受夠了柳姨娘這幅德行,再說,孩子再大點,就算是養在她身邊,怕也養不熟了。

何婉儀看見何夫人目光沈凝,似在算計,笑道:“娘,你先想著,我這好不容易回來,不去看看爹爹實在不像話。”

何夫人一怔,隨即看著何婉儀臉色不大對勁兒,便笑了:“你懷著身子呢,管這麽許多做甚?”

何婉儀笑道:“親娘的事兒,怎麽管都不為過。”

何老爺的書房建在梅園,這裏有很多梅樹,是當初何老爺花了大價錢叫人從外地買回來的樹苗,又專門請了花匠伺候,這幾年長勢很好,每每冬天來臨,梅花綻放,就是何家最美最雅致的一個所在。

何婉儀被攔在了書房外,看門的小廝揉了揉耳朵,頭垂得低得不能再低了。她擡起眼往屋門那裏看了看,隔著一扇門,她能隱約聽見女子啜泣哀婉的聲音。

嗯,這個柳姨娘,倒有幾分雯娘的影子,那時候雯娘也極擅長在朱兆平跟前告小狀,雖然朱兆平並沒有因此對她動怒,可次數多了,難免也給些冷臉瞧。

何婉儀撫了撫發髻,轉過身扶住玉葉的手,便慘叫一聲瞬時坐在了石階上。

屋子裏的何老爺立時聽見了動靜,忙推開伏在膝蓋上正哭得梨花帶雨的妾侍,出門一看,卻是他原來最寶貝的獨生女。

何老爺立時慌了,忙上前蹲下身,手掌按在何婉儀的肩頭,急聲道:“這是怎麽了?”又喊道:“去叫了郎中來!”

何婉儀“哎呦”了幾聲,忽地倒吸一口涼氣,嚇得何老爺當時就腳軟了,臉色刷白地問:“怎的了,可是肚子裏不舒坦?”

偏這話方落,何婉儀便不再哼唧了,撫了撫肚子,半晌後詫異道:“咦,竟是不疼了呢!”

何老爺忙問道:“好一些了?”

何婉儀浮起一抹笑點點頭:“好些了。”又擡起手:“爹爹,扶我起來。”

等著站起身,何婉儀皺起眉,似是隨意道:“莫不是我得罪了誰,誰背地裏咒我,不然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肚子痛呢?”

何老爺臉上一怔,隨即就眼風不受控制地往屋子裏看去。就在剛剛,屋子裏的那個女人,還在說著他女兒和老婆的壞話。難道是那女人怨恨他閨女,竟是惡言咒罵不成?

何婉儀瞟過何老爺臉上的神色,滿意地笑了,隨即說道:“爹爹,女兒好久沒跟爹爹賞畫論詩了,今個兒爹爹可有雅興嗎?”

何老爺原本是想笑著應下的,可忽然想起來屋子裏的那個女人,忙又道:“今個兒就算了,你晚上可會住下?不如明個兒再說?”

何婉儀搖搖頭:“不便留宿。”又嘆道:“也不知怎的,女兒覺得跟爹爹疏遠了許多呢!”又故意做出哀愁模樣:“難道是爹爹有了金寶,心裏就沒女兒了嗎?”

何老爺忙擺手表示不讚成,說道:“我膝下只有一兒一女,都是我的心肝寶貝。”

何婉儀哼了一聲:“拉倒吧,今個兒見了金寶,爹爹是不知道——”說著一頓,擺擺手道:“罷了,不說了,既然爹爹沒空,女兒這就走了。”說著略福了福,便扶著玉葉的腕子慢慢走了。

屋子裏,柳娘豎著的耳朵才放了下來,用力擰了自己一把,眼淚就嘩嘩落了下來。論起穿小鞋這種事,她就不信旁人還能比得上她。偏偏她做足了一副嬌柔受屈的模樣等了半晌,何老爺也沒從書房外進來,她沒忍住出去問,看門的小廝卻說,老爺早就走了。

何老爺去了正房,沒進院子去跟何夫人見面,卻是叫了個丫頭,把方才堂屋裏的事情問了個清楚,不由得皺起眉,覺得柳娘這些日子花樣子太多了。

他心裏也並非多在意柳娘,他如今多有偏袒維護,一則是柳娘到底是他唯一兒子的親娘,二則,是為了同何夫人賭氣。他心裏也清楚,何夫人是因著那對兒外室母子的事情怨他了,可那事兒都過去多久了,何夫人總待他不冷不淡的,何老爺難免覺得何夫人太記仇了,這才有意親近柳娘放縱她,為的就是氣氣何夫人。豈料到人家不理會,還由著一個姨娘把何家唯一的兒子養在了身邊。

何老爺有些不解,難道那女人就不怕柳娘把孩子養熟了,以後跟她這個大娘不親近嗎?

聽了一耳朵的鬧心事,何老爺忽然想見見兒子換換心情,就直接去了柳姨娘的院子。如今何金寶就住在這院裏,他要見何金寶,就得見柳姨娘。

院子裏靜悄悄的,何老爺慢慢走近,就聽見屋子裏有兩個人在說悄悄話。

“……得意什麽,不就是個出嫁女,便是女婿做了龍椅,也管不著娘家的是非。”

這是柳姨娘的聲音,何老爺微微蹙眉,知道這女人又在背著人說他閨女的壞話了。

“姨娘且先忍著,等著小少爺長大就好了。”

這是何金寶奶娘的聲音。

“我這不就忍著嘛!好在,如今金寶又跟著我住下了,日日看著,也親近了不少。似前陣子那般,我見也見不著,等他大些,哪裏還能記得我這個親娘,怕是只把那位當成親娘了。”

柳娘說著,不禁惱道:“可恨老爺總是在他跟前說什麽姐姐,大娘的,還專門畫了畫像給他認,嘮嘮叨叨沒完沒了,金寶跟那個才見過幾面?倒親近得很,連他舅舅都認生,偏見了那個卻肯叫姐姐。”

何老爺聽著就拉長了臉,這女人果然心思不純,幸而金寶如今還小,若是大點,叫這個娘教著,怕是以後跟他的正妻和大女兒都要生疏了去,等他死了,以後若是遇上點事,誰還會幫他打點呢?指望著他那個舅舅——

倒是個上進的,可惜太獨了些,怕是填再多銀子進去,也是養不熟的。何老爺想著,便一腳踹開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裏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本來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何金寶也被吵醒,猛地睜開眼便爆發出刺耳的哭喊聲。

何老爺陰著臉道:“把少爺抱去正院,以後少爺就在太太院裏養著。”

柳娘一看何老爺這模樣,便知道方才那些話都叫他聽了去,立時雙膝跪地,膝行過去抱住了何老爺的雙腿,哭道:“老爺,我就是今個兒受了委屈,說了那麽兩句,沒旁的意思的。”

何老爺冷笑道:“你還受了委屈?我倒要問問你,大小姐要看小少爺,你做甚不肯抱了過去?她挺著肚子坐下起身都是難的,你也懷過身子,難道不清楚裏頭的作難?你杵在那裏不就是故意給大小姐臉子看,還有臉過來給我告狀,你當我是瞎子還是聾子,或者是個傻子,就由著你哄騙呢?”

擡起眼見那奶娘一旁抱著何金寶顛顛著哄,卻沒有離去,何老爺立時惱道:“你是耳朵聾了嗎?沒聽見老爺方才的話!”

那奶娘迅速瞥了柳娘一眼,忙抱著何金寶垂著頭快步離開了。

柳娘悲啼一聲要去阻攔,被何老爺一把抓住了手腕,用力往後一拽,她便摔在了地上,擡起頭哽咽道:“難道老爺忍心我們母子分離?”

何老爺摸了摸胡須,面無表情道:“若論起母子,太太才是金寶的娘,你小門戶出身的,果然沒規矩,以後你少往正院裏去,沒得帶壞了我的兒子。”

柳娘本還故作出嬌柔悲憤的模樣,聽了這話,頓時憤怒了。那是她的兒子,太太搶走了一回就罷了,如今這個男人也要搶,難道他忘了那些纏綿時候他說過的話嗎?

當初柳娘能帶著弟弟投湖自盡,便證明這個女子是帶了執拗剛硬的,後來她肯替何夫人生兒子,當時也是心甘情願的,可惜這些年過去,她那顆心生出了一些原本沒有的心思,漸漸的,這顆心就不再是原來的那顆心了。但是,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骨子裏的東西,到底是變不了了。

於是柳娘便扯住了何老爺爭辯了起來。

可何老爺本就受了何婉儀的幾分挑唆,又去聽了養在正院裏的丫頭很有主觀色彩的片面之言,眼下他才聽見柳娘跟奶娘嚼的舌根,自然不會信她,也不會偏袒她,兩人一番糾纏,說到動怒處,一巴掌打過去,便把柳娘扇倒在地。

柳娘捂著臉聽何老爺怒氣沖沖道:“你給我禁足在院子裏,以後不許你再跟金寶見面,還有你那個弟弟,前陣子他貪了我鋪子上進貨的銀子,這事兒還沒算呢,如今我就去跟他算清楚!以後這何家的宅子,再不許他進來!”

柳娘滿眼通紅地瞪向背著手準備離去的何老爺,然後她迅速跳了起來,撈起旁邊案幾上擱著的白玉佛手便砸了過去。

何婉儀這裏才跟潘雲擺起了棋盤,何夫人在旁坐著,端著一碗茗茶慢慢品著,就見外頭撲進了一個丫頭,滿臉驚惶地喊道:“太太,了不得了,柳姨娘把老爺給打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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