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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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兆平帶著一行人住進了客棧, 阿諾似有所察覺,一直緊跟著潘雲,半步也不肯分離。

這些朱兆平都看在眼裏,心說這婦人果然心細狡詐, 只是無所謂, 這是客棧, 人多眼雜, 他本來也沒想過要在這裏動手。

遠遠看著阿諾扶著潘雲進了房間,朱兆平轉身下了樓梯,把茗雙叫了過來,細細叮囑了一番。

過了一會兒,茗雙便敲響了潘雲的房門, 見阿諾打開門,便作揖道:“這位姐姐,四爺說潘娘子口舌精細,客棧裏的飯食卻太過精簡粗劣,命小人過來喚姐姐下去,給娘子烹煮飯菜。”

阿諾不太樂意, 偏潘雲笑道:“還是兄長想得細致。”轉頭向阿諾道:“你去吧,多做一些, 也給兄長送上一份。”

阿諾沒法子,只好跟著茗雙去了。

聽見外頭沒了動靜,朱兆平從隔壁走了出來, 遠遠看見那婦人下了樓梯,便去敲響了潘雲的房門。

潘雲開門見是他,忙福了福,笑道:“兄長來了, 快請進。”

兩人一時落座,朱兆平見潘雲的氣色倒比之前好了許多,不禁笑道:“都說心寬人自在,妹妹這是想開了。”

潘雲笑道:“可不是,原來非要犟著,就為了那口氣,如今走了倒也覺得沒什麽好在意的,過往者不可留,之前是我著相了。”

朱兆平突然聽見這話,臉上神色不由微淡,心中湧出各種滋味來,只覺叫人悵惘難受,嘆道:“當初,你便是用這話來勸說我的。”

潘雲一怔,忽地想了起來。那時節她父親給她定了親,而他呢,家裏頭也捎來書信,說親事已定。兩個都有婚約的人,根本就沒有未來。她心裏難受,卻佯裝出一副豁達的模樣去勸他,命該如此,大家都應該心情氣和的接受。

朱兆平這話說出口便悔了,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實在不該再提起,於是趕在潘雲說話前忙道:“有件事情要提前和你說一下。”

潘雲見他有意扯開話題,心知他所謂何意,雖心裏微有酸楚,卻知道這麽做才是最好的,忙笑道:“兄長請說。”

朱兆平略一沈吟,低聲道:“你身邊那個阿諾,她原名叫做呂素素,是個心狠手辣,害過人命的歹毒之人。”

潘雲驚詫無比,好一會兒才笑道:“兄長是在說笑嗎?”

朱兆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潘雲漸漸慌亂起來,猶豫道:“可是她是我無意中救回家的,她臉上的傷——”

“那是蒼桐鎮縣令夫人淩氏弄的,當初淩氏恨她入骨,我又不忍親手殺她,便把她給了淩氏,豈料到她竟說動了淩氏放了她,又幫著淩氏害得縣令家一個妾侍一屍兩命。如今淩氏也死了,說是難產,只是我也不清楚,這到底跟呂素素是否有關。”

潘雲長得這麽大,還沒聽過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情,便是當初她那前婆母待她不好,也不曾下手害了她的性命。

“兄,兄長為何要殺她?”潘雲忍不住問道。

朱兆平回道:“因為她之前仇恨我和你嫂子,便耍了手段來對付我們,中間又死了一條人命,我見她如此歹毒,便想著殺人償命,她死了,大家才能安生。”

潘雲捂著唇滿臉不可置信,又問道:“為何她要仇恨兄長和嫂子?”

朱兆平想了半晌,似有些不肯定道:“當初她夫婿救了我一命,卻也因此失了性命,想來是因此才仇恨我們夫婦。”說完後,又覺得隱約不對,這婦人對他和婉娘的恨意仿佛不止於此,就因著這個緣故,實在是說不通。

“可能還有一個原因。”朱兆平遲疑道:“她仿佛對我有意,可我拒絕了她。”

潘雲心裏亂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她依舊不能相信:“就因著這些緣故?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朱兆平沈默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道:“當初師娘離世前可有話跟你說過?”

潘雲不明白怎的忽然又提及她娘去世的事情,回憶片刻,說道:“沒有。”她忽然變得沈痛起來,哽咽道:“我一直不能明白,她為何忽然就投繯自盡,我那時候真是半點準備都沒有。我們之前都說好的,都要勇敢,要互相扶持,她卻忽然拋下我走了。”

朱兆平見潘雲拿了帕子拭淚,雖有心不忍,卻還是說道:“若師母之前壓根兒不想投繯,而是那個阿諾說動了她呢?”

潘雲一怔,隨即失聲道:“這不可能。”

朱兆平反駁道:“為什麽不可能。師母健在,你當然不會跟我一起去潭溪鎮。只有師母去了,你孤苦伶仃,才能帶著她跟著我回了朱家。”

潘雲立時尖聲道:“她為什麽要去朱家?”說完捂住嘴,是呀,她要報仇呢!

朱兆平又說道:“這些日子,她有沒有一直勸你往我家來?”

潘雲下意識點了點頭,朱兆平見她眼圈泛紅神色淒楚,雖心裏不舍,可想起她方才為那阿諾頻頻說話的模樣,仍舊鐵了心腸繼續道:“我已經問過朗函了,外頭那些敗壞你名聲的話都是她吩咐朗函尋了人去說的,還有朗函的那個悍婦,也是她給了朗函一筆銀子,叫他故意親近你,惹得那悍婦撒潑,打上門來。她做了這一切,都是為了逼你去潭溪鎮。”

潘雲捂著臉哭道:“可是我不明白,她要報覆你們,為什麽把我也牽扯了進來,她是如何知道我的?”

朱兆平也面露出疑惑來:“這個我也不知道。”說著臉色一厲,扯下潘雲的手盯著她道:“但是這些都不要緊了,她心思太過歹毒,這人,實在是不能留了。”

潘雲聽出來朱兆平這是想要了結了阿諾的性命,她咬了咬唇,雖不敢相信,可朱兆平自來性情溫厚,他既動了殺心,這事兒該是錯不了的。

朱兆平見她嚇得不輕,嘆道:“原本是想殺了她再告訴你,可她仿佛察覺了什麽,一直緊跟著你。我擔心你一無所知,到時候動手再誤傷了你,因此才告訴你。若是你不信我,也可以把這些話告訴給她聽。”

潘雲詫異地看著朱兆平,好一會兒才說道:“你怎會這麽說,我又如何會信她不信你。”頓了頓又道:“你放心,我都聽你的。只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得問問她,她到底有沒有害了我娘。”

呂素素終於在茗雙的監督下熬出來了一鍋瘦肉粥,她盛了一碗,便沒好氣地端著往潘雲屋裏走去。

敲了敲門,潘雲很快就過來開門,看見是呂素素,眼中似有躲閃,說了一句:“你回來了。”便轉身走回了椅子上坐下。

呂素素心覺怪異,忙上前擱下飯碗,上前打量著潘雲,忽地笑道:“娘子這是怎麽了?”

潘雲心裏猛地一沖,就要擡頭質問她,可是她害了自己娘親的性命,可那心思才動,她就回過神來,拿著帕子擦著眼淚,哽咽道:“我不想去潭溪鎮,那裏離家太遠,父母若是想念我,也不能過來看我了。”

呂素素頓覺無語,這一路上這位嬌小姐已經無數次淚灑相思,念念叨叨的就是她那死了的雙親要是想念她可要怎麽辦?真是不知道她腦子裏是不是塞得都是稻草,人都死了,還管那麽許多做甚?

只是呂素素卻只敢在心裏罵,臉上卻還笑盈盈的,勸道:“娘子莫要難過了,老爺和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必定該心疼了。再說去了潭溪鎮,有了朱家公子的照拂,娘子的日子才能過得更好的。”

潘雲垂著頭又嗚咽了幾聲,便在呂素素的勸慰下,漸漸消了聲。她沈默地吃著飯,連打量都不敢。這婦人的一張臉都遮掩在輕紗後面,而那雙眼又太過深沈,她什麽都看不出來。

翌日,重又啟程時候,呂素素忽地發現了不妥,問道:“昨日來接咱們的,除了四爺和這位小兄弟,不是還有一個喚作茗喜的嗎?怎的不見了蹤跡。”

潘雲心裏一跳,忙低下頭進了馬車裏。

朱兆平回道:“叫他先回去報信兒了,妹妹要回去了,家裏頭總要收拾出一間能看得過去的屋子才是。”

呂素素微微頷首,只是心裏仍有疑惑,便是報信,等著快到了再去報不成嗎?怎的這麽早就走了。只是她還未曾想清楚,潘雲卻在馬車上喚她。她只好打斷了思路,往馬車上去了。

一路上潘雲都心驚肉跳,唯恐叫呂素素得了空閑去東想西想,或是掀開簾子再察覺了什麽,於是指使著呂素素不是給她削蘋果,便是給她倒茶喝,看著這些事很快做完,便又纏著她叫她說些她以前的事情。

呂素素雖覺得奇怪得很,可潘雲纏得厲害,又問的都是她不願意提及的事情,只好絞盡腦汁編造了一些事情去搪塞她,很快就覺得精疲力盡。

而馬車,也漸漸駛進了一處人煙罕至的山谷裏去。這裏是朱兆平來時看中的地方,半日也不會有只鳥飛過,更別說是人了。

“走了一路了,下來歇歇吧!”

這是昨天說好的暗號,潘雲一聽,眼皮子立時跳了起來,看呂素素看過來,忙催促道:“快下去,快下去,走了一路可憋死我了。”

呂素素驚疑,這位娘子可從未這般性子跳脫過,怎的今個兒竟仿佛變了副模樣,可潘雲催促得急,呂素素只好順從下了馬車。轉過身要去接潘雲,卻見那簾子晃了兩晃,卻不動了。

“娘子,你怎的不下來?”呂素素說著,便想要上去一探究竟。卻忽覺身後微風細動,還未醒過神來,人已經被朱兆平按在了車轅上。

“朱家四爺,你這是要幹什麽?”呂素素心中慌亂,忙尖聲叫了起來:“娘子,娘子,你快出來救我。”

潘雲自然不會沖出來救她,呂素素看著那簾子動也未動,忽然明白了,今日裏的一切,應該都是她熬粥那會兒算計出來的。

“放開我!救命啊,有人在嗎?”呂素素立時掙紮起來,可朱兆平將她死死按著,她動也不能動。而她的求助聲,在這人煙罕至的地方,壓根兒也不會有人聽見。

茗雙已經拔出了尖刀,上前來二話不說就紮進了呂素素的脖子上。血液四濺,茗雙駭然松開手倒退了兩步,朱兆平順手拔下了那尖刀,用力扯著呂素素將她丟在了一旁的地上。

呂素素捂著脖子,血液仿佛流水般從脖子的傷口處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她渾身發冷打顫,正在慢慢死去。她掙紮著在地上坐起來,靠在車輪上,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瞪著朱兆平似乎有話要說。

朱兆平見她臉色慘白,馬上就要死了,冷冷道:“你是呂素素。”

呂素素頓時明白了,他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這次來,是專門來殺她的。可是為什麽,這說不通啊?他是如何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又為何這般心狠手辣來殺自己?

可這些疑惑,她再也問不出口了,她慢慢歪下了脖子,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兩輩子了,她都死在了這個男人手上。一次被毒死,受盡折磨,這次呢,更兇殘,竟是廢話半句沒有,直接上來就要了她的命。

呂素素忽然哭了起來,她的計劃還都沒有開始呢,何氏生的那個小崽子沒有淹死在荷花池裏,他們這對兒蠢貨夫妻也沒有分崩離析,視如仇敵,還有她的兒子,兒子被他們弄去了哪裏呢?

所有的這一切,都隨著她呼出最後一口氣而煙消雲散,在神志消失的最後一瞬,呂素素忽然後悔了,她不想報仇了,她想好好的活著,帶著她的兒子一起活著……

潘雲躲在車廂裏,手帕都被她咬爛了,眼見外面沒了聲響,她忙沖出去揭開了簾子,卻看見那阿諾已經瞪著眼死去了。她又怕又怒,哆嗦了一會兒,忽地從車上滾落到了地下,沖上前扯住呂素素的屍身哭道:“你不許死,你告訴我,我娘到底是怎麽死的,到底是什麽死的。”

朱兆平上前去拉她,被潘雲一把推開,哽咽著喊道:“你騙我,你說過的,會幫我問清楚我娘的真正死因。”

話音落,便聽見一陣馬蹄聲“嘚嘚”著飛奔而來,潘雲的臉色立時從漲紅變得雪白,她慌張地拉住朱兆平的衣袖,哆嗦道:“怎麽辦,有人來了。”

朱兆平溫和地看著她,說道:“別怕,你不是說要知道你娘的真是死因,馬上就能知道了。”說著跟茗雙一道,把呂素素的屍身擡進了車廂裏。

“你去找個地方把她埋了吧!”朱兆平拍了拍茗雙的肩頭,見他臉色蒼白,安撫道:“別怕,她是死有餘辜的。”

茗雙當初是跟著朱兆平他們一道去的蒼桐鎮,這裏頭的是是非非,他可比旁人更清楚,點點頭道:“我不怕,她早就該死了。”

等著茗雙離開不久後,茗喜騎著駿馬帶著一個丫頭奔了過來,潘雲抹了眼淚定睛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這個丫頭是當初她從書院裏離開的時候,給了一些安家費,打發走的燕兒。

朱兆平扶著她往前走,說道:“走吧,去問問她,我可是打聽了好幾天,才找到她的。”

潘雲坐在石頭上,聽燕兒把那一晚上,她偷聽來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那個阿諾說,書院是住不長久的,而且娘子原先嫁的那人,又勢力頗大,必定還要出手對付咱們家,娘子的日子必定不會好過。又說朱家的四爺雖溫和可靠,到底不是自家的女婿,幫著辦完喪事自然還是要回家去的,只有讓四爺娶了娘子做二房,他才會永永遠遠地對娘子好。阿諾還說,她有法子叫四爺娶了娘子做二房,只是有個前提,娘子得失了雙親,孤孤單單的才好辦事,不然不管是娘子,還是四爺,勢必都不會允肯了這事兒的。”

潘雲聽得面如死灰,她爹死了,她娘八成已經心灰意冷,存了死志,只是惦記著她,才不敢跟著父親一起走了,被呂素素這般說了一通,難免就想不開了。可是,她心裏還是很難受……

朱兆平沈默地看著潘雲大哭了一場,過來問那燕兒:“你可願意繼續跟著你家娘子伺候她?”

燕兒笑道:“自是願意的,我無父無母,本就無依無靠,當初若不是阿諾實在厲害,非要逼著我們走,我們也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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