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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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雲終於跟著朱兆平進了朱家的大門。

何婉儀一手牽著朱妙蓮, 一手撫著肚子,站在棠梨閣的廡廊下,靜靜凝視著庭院中新進才栽種下的一棵桃樹。

因著上輩子,她對潘雲是有些愧意的, 如果這輩子能補償一些, 她心裏也是願意的。

摸了摸朱妙蓮的頭, 何婉儀微笑道:“蓮兒, 爹爹這回給你帶回來一個姑姑呢!”

二門外,潘雲扶著燕兒的手下了馬車。

朱兆平同她笑道:“走吧,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因著老太爺和老夫人都身子不大好,大太太病著又不肯見人,朱兆平無奈下, 只好先帶著潘雲去見過了朱兆文和竇氏。

朱兆文雖然最近身子好了些,可臉色仍舊有些灰敗,人也冷冷淡淡的,見著家裏來了客人,也只略略見過禮,便轉過身先回了屋裏。

竇氏是知道朱兆平在外面認了個義妹, 這義妹又是他恩師的獨女,自然更是不同, 便早早準備了豐厚的見面禮,又拉著潘雲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才將他們送到了門口。

潘雲心裏本是不踏實, 見著竇氏親和有禮,不免也安了幾分心腸,轉頭同朱兆平誇讚竇氏的好處。

朱兆平笑道:“你若對大嫂如此推崇,待會見了你嫂子, 勢必會更喜歡的。”

潘雲問道:“嫂子性情也如此隨和嗎?”

朱兆平笑道:“自然,你嫂子最賢惠不過了。”

兩人說笑著,就進了棠梨閣,何婉儀已經得了消息,帶著朱妙蓮從臺階上走了下來。

豈料到兩廂見面,何婉儀才剛在臉上堆起笑,朱妙蓮卻忽然掙脫了何婉儀的手,沖上前用頭將潘雲撞了個趔趄,尖聲喊道:“壞女人!打死你!”

何婉儀臉色驟變,她忘記了,潘雲進來朱家的時候,妙蓮還未曾離世,這孩子以前是見過潘雲的。

“快把姑娘帶回去。”何婉儀忙吩咐金枝抱了妙蓮回去玉蓮坊,又向潘雲賠禮道:“真是對不住了,倒叫妹妹受了驚嚇。”又道:“快去請了郎中來看看。”

潘雲雖經得這場慌亂心裏又是難受,又覺得在眾人面前落了臉面,可見何婉儀這般驚慌小心,忙攔下道:“沒事。”說著笑了笑:“一個孩子罷了,能有多大的力氣呢!”

何婉儀極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往朱兆平那裏瞟了一眼,見他臉色不大好,眼神也冷冰冰的,心說這廝不會誤會了,以為是她故意教的妙蓮這般做的吧!

只是眼下也顧不及過問這些,何婉儀招呼著潘雲進了堂屋,命丫頭去煎茶奉果,一時間屋子裏倒也熱鬧。

潘雲穩穩坐在椅子上,抿了口茶水,又覷眼看著桌幾上的四盤下茶點,不覺微笑了起來。茶水是好的,茶點也精致,果然是有心了。

何婉儀見她面色舒緩,笑道:“以後妹妹有什麽住著不舒坦的地方只管跟我說,可萬萬莫要客氣才是。”

潘雲含笑道:“妹妹記下了,有勞嫂嫂費心了。”

何婉儀一面笑著端起甜梨漿喝著,一面心中詫異,上輩子潘雲可沒這般沖她笑過,基本上兩人見面,她都板著一張死人臉,不必說話都能氣死人。

潘雲卻覺得何婉儀果然隨和,有心跟她親近,遂沒話找話,問道:“嫂嫂喝的什麽,瞧著黃橙橙的。”

何婉儀忙笑道:“是甜梨漿。”

潘雲疑惑道:“嫂嫂不愛喝茶嗎?”

何婉儀說道:“不是不愛,如今懷著身子,不好多飲茶水。”

潘雲就想起了那個她沒緣分的孩兒,臉上不免帶了幾分哀容。

何婉儀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想了想試探道:“可是妹妹家中喜好哪一種茶水或是甜水,只管說來,嫂嫂叫人給你置辦。”

潘雲就笑了:“不曾,我雖吃得精細,但從不挑食。”見何婉儀眼中似有疑惑,又解釋道:“以前妹妹也有個孩兒,可惜發現沒多久就掉了,聽見嫂子說起這孕中避諱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傷感。”

何婉儀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戳了人家的心窩子,忙笑道:“別傷心,等著你孝期滿了,叫你哥哥給你相看門妥帖的婚事,到時候亦能兒女雙全,闔家美滿。”

潘雲微微含笑,輕輕搖了搖頭道:“倒沒想過要再嫁。”

何婉儀心頭一跳,嘴上已經脫口道:“那也不礙事,家裏頭短不了你一口吃的。”說完卻忙閉了嘴,瞟了潘雲一眼,既為自己的莽撞後悔,又擔心這潘雲不會還惦記著朱兆平吧!

朱兆平在旁擱下了茶碗,含笑道:“這都是三年後的事情了,如今且先不提。”又對何婉儀說道:“我去看看蓮兒,她瞧著有些不妥。”

何婉儀見他目光沈沈,疑惑地看著自己,心裏雖知癥結在哪兒,可又沒法子說出口,點點頭道:“她前幾日做了噩夢,許是叫嚇到了,你去瞧瞧也好,只是別一直盤問她,再引著她不高興了。”

朱兆平笑了起來:“你以為我這般沒輕重,竟對我如此的不放心。”說著站起身同潘雲辭別,便出門去尋朱妙蓮了。

潘雲笑道;“聽說小孩子眼睛幹凈,最是見不得臟東西,那丫頭既做了噩夢,想來是有些不妥,可有叫了神婆過來喊喊魂?”

何婉儀說道:“喊過了,瞧著也沒大事,也不知今個兒怎麽了。”

潘雲忽地心裏一跳,忙道:“可是因著我身帶晦氣的緣故?”不然怎麽單單看見她才發病?

何婉儀忙笑道:“你可別亂想。”又怕她再多心,忙道:“妹妹若是不累,我帶了你去瞧瞧你的屋子,若是有不稱心的地方,也好趁著天亮,趕緊打發人給修補過來。”

潘雲忙起身道謝,兩人便帶著幾個丫頭,一路往聽雪堂而去。

“那裏種著許多松柏,一到了下雪的時候,白皚皚一片,甚是好看。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側耳細聽,還真能聽見雪落的簌簌聲。”

何婉儀挺著肚子走不快,慢慢走著,慢慢說著,潘雲卻聽得認真,半點的煩躁拘謹都沒有。

將到聽雪堂的時候,潘雲忽然嘆了口氣,含笑道:“之前只聽兄長常說嫂子的各種好處,心裏總疑惑,到底是個什麽十全人兒,如今見了面,才知道果然是個好人。”說著主動伸手握了握何婉儀的手,笑道:“有你這樣的好嫂子,是兄長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

朱兆平慢慢走進了朱妙蓮的玉蓮坊,那丫頭扁著小嘴兒,正趴在桌子上生悶氣。

她也不過兩歲多,話都說不完整,偏做出這麽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倒看得朱兆平唇角勾起,微微浮出一抹笑來。

“瞧瞧爹爹的小寶貝這是什麽了?”朱兆平說著,就上前抱住了朱妙蓮,在她鬢角親了親,笑道:“給爹爹說說,爹給你做主。”

朱妙蓮很不高興,直起腰一下把朱兆平摸在她肩膀上的手扯了下來,怒道:“爹爹,那是壞女人。”

朱兆平心知她說的壞女人正是潘雲,可心裏疑惑,這丫頭再不曾見過潘雲,怎的頭回見面,就能生出這麽大的怨氣來。

“那是你姑姑。”朱兆平將妙蓮掰正,肅然道:“不可以這麽說姑姑的。”

因著朱妙蓮回來朱家的時候,朱宛英已經出嫁,故而她並不是很明白,姑姑是什麽。但是,在她模糊不清的記憶裏,方才瞧見的那個女人,一向都是冷冰冰著一張臉,不言不語,卻總能將她娘惹哭。惹哭她娘的,都不是好東西。

“不管不管,就是壞女人。”朱妙蓮不高興地從凳子上跳下來,瞪著朱兆平道:“我不要壞女人當我二娘。”

朱兆平一下子拉長了臉,皺眉道:“誰教你說的這種話?”目光一轉,忽的頓在了一個人身上,指著道:“你怎的在這兒?”

被指著的那個正是荔香。

荔香一看見那指頭正指著自己,腿一軟,“撲通”就跪在了地上。她默默地流著眼淚,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朱兆平記得這個丫頭,原本是太太身邊伺候的,後來太太叫她過來伺候自己,卻被自己滿臉羞怒地送了回去,只是,她怎的來了玉蓮坊?眉頭一皺,心裏很是不爽,難道是這丫頭見妙蓮小,日常便哄著她說些這樣的怪話嗎?

金枝冷冷瞧了一眼荔香,說道:“四爺,原是太太叫她過來伺候四爺和奶奶的,後來五姑娘瞧上了,吵著要她過來伺候,奶奶嫌煩,就允了。”

朱兆平額角青筋一浮,目光就很是不善了,果然是她!

朱妙蓮原本還板著臉抿著唇,這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不要這個丫頭做姨娘。”

荔香的臉一下子灰了,知道有了五姑娘這句話,她如今再多辯解,也是白做了無用功。

朱兆平果然怒不可遏:“去收拾東西,馬上走!”

荔香忙磕頭哭道:“容奴婢還回去五福堂伺候太太去。”

朱兆平冷笑道:“想得倒美,太太那裏也不許你回去伺候,你便去洗衣房,以後在外院兒做些粗使活計吧!”

金枝上前拉起哭泣不止的荔香將她拽出了屋門,見她還在哭,哼道:“你就別癡心妄想了,你也不瞧瞧棠梨閣多少丫頭,若是有縫可鉆,又哪裏輪得到你。”說完推著她往前走,一路道:“你老實些,不然五姑娘再說出些什麽要命的話,這朱家你就甭想繼續待下去了。”

見屋子裏清凈了,朱兆平抱著仍舊撅著小嘴的朱妙蓮在椅子上坐下,摸了摸她的額發,輕聲道:“好了,沒有二娘也沒有姨娘,只是多出了一個姑姑而已。那是爹爹的妹妹,以後你莫要那樣無禮了。”

朱妙蓮聽得不是很懂,但是沒有二娘沒有姨娘這一句卻是聽懂了,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點點頭說道:“好。”

夜裏,朱兆平躺在床上總是睡不著,左翻右翻,到底把何婉儀吵醒了。

屋子裏點著一盞小燈,上面罩著厚厚的燈罩,屋子裏昏黃一片,既不刺眼惹人難眠,下床的時候也容易看清地面。

何婉儀抱著肚子略略側了側身,見朱兆平大睜著眼睛,問道:“你在想什麽呢?大半夜的也不睡覺。”

朱兆平也偏過頭看她,目光沈沈,在昏黃黯淡的床帳裏顯得有些滲人。

何婉儀看得心裏不舒坦,正待發火,就聽他道:“我在想蓮兒今天說的那些話,還在想呂素素。”

火氣一下子就滅了,何婉儀心裏“撲通”亂跳,心想,他難道還真懷疑自己不成?再說,他無緣無故的,想呂素素做甚?

朱兆平見她臉色有些不好,就擡手輕輕撫了撫,輕聲道:“先說呂素素吧,我之前其實不想殺她那麽快的,心想,總要捉過來問問,我跟她不算仇怨深重,怎的她就不依不饒,糾纏不休。可她太歹毒了,那麽老遠,她都能找到潘家,迂回曲折,手段實在叫人驚詫驚駭。因此,我雖然滿肚子的疑惑,可還是一刀斃命,叫她一命歸西。只是——”他的手慢慢往下滑去,最後捉住了何婉儀微涼的手,輕聲道:“婉娘,不知道為何,我心裏總覺得你是知道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她究竟為什麽這麽恨我?又為什麽這麽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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