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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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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妻瞇著眼上下打量著面前這男人, 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模樣清俊,腰身挺拔,瞧著倒是一表人才, 莫非是那小狐貍精的姘頭?

“怎的, 你也被那小騷狐貍給迷住了?”朗妻呵呵冷笑兩聲:“果然是書香門第養出來的賤人, 學了幾個字, 便把規矩廉恥都給忘了,憑著吃進肚子裏的幾滴墨水,就四處勾引人。”

“這位大嫂請慎言!”朱兆平當下便惱了,板著臉厲聲道:“先生和師母才駕鶴離去,義妹傷心不已, 只恨不得一起跟了去,若非惦記著雙親不舍離開此地,上回我就能將義妹帶走,哪裏還容得你過來敗壞義妹的名聲。女子名節何等重要,你上下嘴皮子一動便毀了我義妹的名聲,何等的心狠手辣!你口口聲聲罵我義妹為婦不貞, 好得很,如今在下來了, 不如把朗兄叫過來,咱們當面鼓對面鑼問清楚,他既沒能力照顧好義妹, 當初在下托付給他,他做甚要應下。答應而食言,他可還有君子之德?難道說先生才去,他就忘了先生當初對他的恩義, 當初教導他的那些言語了嗎?他念了這麽多年的書,難道都是白念了嗎?”

朱兆平到底是個讀書人,渾身的書卷氣,叫人一看便先信上三分。如今橫眉冷對的模樣,又是字字在理,倒比朗妻那般胡攪蠻纏掐著腰大聲喝罵更叫人信服。圍在一旁的人群不免交頭接耳,那些認識潘榮,之前也曾見過潘雲兩面的人本就將信將疑,如今愈發的不信了。

朗妻察覺眾人看向她的目光皆有些鄙夷,立時著急了:“大家莫要聽了這廝的胡言亂語,再沒聽說過那小狐貍精認了義兄的,他——”

“這位大嫂!”朱兆平高喝一聲,又一次打斷了朗妻的話,就聽他道:“若是大嫂跟義妹相熟,必然是知道依著她的性子,她再不會做下這等敗壞門風的醜事,如今大嫂如此謾罵於她,必然就是同義妹不甚相熟,甚至不認識的。既然不相熟,你又如何知道潘家的事情,又如何知道義妹何時認下了我這個義兄?你什麽也不知道,就隨口汙人清白,似你這樣的才是真正的胡言亂語。”

朗妻本就是個胡攪蠻纏的性子,當時就掐了腰大聲說道:“說得比唱得都好聽,她若是個好的,如何被夫家休棄回來?”

朱兆平生平最厭惡的便是這等潑辣狠毒,隨意欺負汙蔑人的婦人,眉頭一皺,大聲道:“難道大嫂不知道潘家先生是如何去的嗎?如此欺負一個弱女子,大嫂果然是個不講道理的悍婦!如此性情,哪一日朗相公休棄了你,也果然是你為婦不賢,自找的!”說罷,也不再理會這婦人,轉頭沖著門扉大聲喊道:“妹妹,義兄過來接你回家,還請義妹打開門,快快隨我離了這汙穢之地!”

卻聽得門扇輕響,潘雲淚流滿面地打開了門,聲音顫抖,輕顫著嗓音道:“義兄——”

朗函得知消息趕過來的時候,朱兆平已經帶著茗雙兩個收拾了包裹,買了一輛馬車,準備出發離去。他遠遠地躲著一個巷子裏,看著那潘雲上了馬車,心想著潘雲既走,那婦人的要求他也算是辦成了。

阿諾扶著潘雲上了馬車,回頭一望,便看見了探頭探腦往這裏張望的朗函,冷笑一聲,心說這世上就沒有她想辦還辦不到的事情。想著瞥了一旁正牽馬而來的朱兆平,雙眼中浮現出一抹勢在必得的得意目光來。

朱兆平冷冷瞧著那帶了帷帽的婦人上了馬車,雖隔著一層輕紗,他亦察覺了來自於她的不善。示意茗雙和茗喜趕著馬車先行,他卻騎了馬忽然朝著反方向而去。等著朗函發覺想要逃竄,卻被朱兆平騎馬追上,將他堵在了巷子裏。

“朗相公,多日不見,你可安好呀?”

朗函一雙眼死死盯著那不斷亂動的馬蹄,馬兒呼出來的哈氣全都噴在了他的臉上,他心驚膽戰地往後挪了挪,背上生出了一層冷汗。

“朱,朱兄別來無恙。”朗函勉強抱了抱拳,又往後挪了兩步。

朱兆平卻故意驅馬上前,讓那馬頭緊貼著朗函的臉,看他臉皮發白,腿腳幾乎站立不住,才忽地厲聲喝道:“說,誰指使你故意汙蔑了潘家妹妹,毀了她的清白的?”

朗函一嚇,立時脫口答道:“就是她身邊的那個叫阿諾的侍婢。”

朱兆平心中冷寒,忙又問道:“可知她為何這般做?”

朗函這會兒已經回過神來,只是話已出口,又想著反正那婦人已經走了,銀子他也拿到了手,說了便說了吧!

“這個我也不知,她知道我那婦人為人粗鄙兇悍,又是個醋桶,便給了我銀子,叫我故意去親近潘雲,引得我那婦人汙穢撒潑。”

朱兆平見那朗函不似說謊,冷笑一聲,說道:“你也算是個讀書人!”說著掉轉馬頭,便喝馬而去。

馬車行得不快,朱兆平很快便追了上去,阿諾聽得動靜,忙撩開簾子往外張望,正和朱兆平四目相對。覷得他眼中的寒意,不覺心頭一跳,忙縮回了頭去。依著她對朱兆平的了解,這廝仿佛是知道了些什麽。

可阿諾自從在淩氏手心裏得了一條命回來,又設計害死了淩氏,便自詡聰明絕頂,算無遺策,自不相信似朱兆平那等憨傻之人,竟能提前察覺她的計謀,於是略安了安心,轉而同潘雲說起了話。

可朱兆平卻騎著馬目光深沈地看向了那馬車,方才兩相對視,那雙眼,還有那目光,果然跟呂素素是一般無二的了。既確定了這阿諾便是呂素素,又知她果然心狠歹毒,朱兆平慢慢騎馬跟隨,心裏盤算起來,這一路上該在何處要了這婦人的性命才為上佳。

何婉儀身子已然笨重起來,她含笑看著金枝陪著妙蓮往後花園去玩,自己卻扶著玉葉慢悠悠往五福堂走去。

雖說她懷著孩子猶如拿了一方尚方寶劍,可表面上該行得禮數還是不能忘的,這一日裏她最起碼要派遣四五撥人往五福堂去探問大太太的身子是否安好,這幾日聽說輕緩了,便不好再尋了借口不去探望,只得扶著玉葉親自去了。

“待會兒奶奶遠遠看著就是了,莫要湊得太近了。”玉葉小心叮囑道:“雖說太太病情好轉,可到底還帶了病氣兒的,奶奶身子重,若是染了邪氣可就不好了。”

何婉儀笑道:“就你知道的多,行了,我心裏有數。”又問道:“那幾個人你可去相看了?中意了哪個?”

玉葉當下紅了臉,嗔道:“奶奶胡說什麽呢?”

何婉儀笑道:“那幾個都是宋媽媽親自打聽相看過的,人品相貌都是極好的,只是這過日子,眼緣也是極重要,你去看看也好,到底是你以後自家過日子不是?”

玉葉知道主子這是一番好意,雖含羞帶怯,還是微微點了點頭,應道:“知道了。”

一時進了五福堂,竇氏已經迎了出來,笑道:“你怎的來了,肚子這麽大了,還是在家裏待著就好,太太這裏有我呢!”

何婉儀笑著道:“到底不好總不過來探望。”又低聲道:“聽說大哥的身子最近也好了一些?”

竇氏一提起自家相公便纖眉鎖起,那個青樓艷妓辜負了他的一番情意,可把他傷得不輕,便生了一場重病纏綿在病榻上起不得身。

豈料到郎中來看病,竟說他體內藏了毒,再細細追問,才知道那女人為了邀寵,兩個人在外頭鬼混時候,那女人竟是哄著這蠢貨吃了許多壯.陽的丹藥,這毒已經在體內積了一些,因著他病倒,這才一起發了出來。

搖了搖頭,竇氏含恨道:“想我清清白白一個好人,因著跟了這麽個有眼無珠的,白白受了這麽一回腌臜氣。我以前只以為他被人哄騙了,可如今才知,他就是那德性,以前看著尚好,不過是沒人勾引他罷了!我如今也算看明白了,他那性子,以後看得緊了也就罷了,看不緊,怕是還要招惹上那種下三濫。我也不管他了,只管好我兒子便是了,且由著他出去浪蕩吧!”

何婉儀自知竇氏是個性烈的,今日聽了這話,果然如是,怪道上輩子她聽了那女人懷了身子,便想不開上吊了。

兩人說著話便進了堂屋正室,何婉儀多日沒見大太太了,這麽一照面,心裏猛地一顫,那大太太生了這場病,倒仿佛去了半條命,人看著也老了許多。

何婉儀略略福了禮,遠遠地在凳子上坐下,便照例問候了幾聲。

大太太懶懶地沒說話,周媽媽忙在跟前替她回答了。如今靠著朱兆平的勢,她這位四奶奶也抖起來了,周媽媽為著以後的日子好過些,已經很久不敢跟她甩臉子了。

何婉儀淡淡浮著一抹笑,對大太太的疏離既不表示怨恨,也不表示有意親近,就這麽冷冷淡淡的,倒叫大太太難得動了一回氣。

“你如今倒厲害了,這麽些日子,只打發了丫頭婆子來問,竟敢一回也不過來探望我。”大太太冷冷道:“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不孝,四郎以後待你疏冷?”

何婉儀見大太太說話都少氣無力的,還有心過來敲打她,於是淡淡道:“太太莫惱,兒媳原也是要過來伺候的,只是四爺說了,太太一向寬厚,如今我懷著朱家的血脈,若是有個好歹,豈不是故意叫太太難受?便連老夫人也叫人過來同我交代再三,不許我來沾染了病氣兒,兒媳心想著,太太自來孝順又寬厚,便大了膽子沒來。若是太太惱了,以後兒媳常來探望就是,便是老夫人差人過來呵斥教訓,兒媳也必然是不肯聽的。”

大太太一口氣沒上來,全都堵在了胸口,她目光陰沈地瞪著坐得遠遠的那婦人,心想果然是變天了,這女人果然厲害了,竟敢拿了四郎和老夫人來壓她。

只是——

大太太想起外頭那個小戲子之所以沒進朱家,還是因著這個四兒子過去說和求情的,老夫人那裏才擡手放了她一馬,沒把那人擱在她眼皮子底下叫她整日難安,徹夜難眠,偏這個兒子又十分看重這個何氏……

“你果然運道好,嫁了個好夫婿。”大太太沈默半晌,說了這麽一句話,便撇開頭去:“行了,你走吧,老夫人說得對,你懷著身子不好沾了病氣兒,以後就莫要過來同我請安了。”

何婉儀一楞,隨即明白過來,大太太這是終於低頭了。雖心裏浮起一抹松快和暢意,但瞧著大太太那心如死灰的模樣,她心裏還是重重一顫。這幅模樣,跟她上輩子死的時候多麽一樣啊!

起身拜別,何婉儀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這個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一路走回去,外面風光旖旎,遍地蓬勃朝氣,何婉儀慢慢想著,她一定得把妙蓮給教好了,以後不論是碰上了什麽人家,自己個兒的心要先放正。

若是人家待她好,她便投桃報李,也要實心對待人家。若是那家人待她不好,也萬不能跟大太太一樣手沾了鮮血,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便是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先是把一顆心全部放在了婆母身上,得不到好,便轉頭又全部放在了丈夫身上。可惜兩人錯過了最好的磨合時段,她因著丈夫的冷淡心中怨懟,每日裏瘋瘋癲癲地過日子,最後也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何婉儀慢慢走著,心裏慢慢想著,仿佛把上輩子和這輩子都又過了一遍,最後決定,她要挨著朱家給妙蓮在外頭買一套院子,若是以後夫家待她不好,她一定不要一而再的忍耐,和離回家好了。便是以後她這個當娘的死了,也要立下個遺囑,不許朱家的人為難她。

手掌輕輕撫著肚皮,何婉儀一面想著若這胎是個兒子,以後要怎麽教育他要好生護著姐姐,一面又想,等著妙蓮大了些,一定得給她請個拳腳師傅過來。還有那等專門寫給婦人的《女則》,她可得好生教導了妙蓮,這東西雖說要看,可也要進得去出得來,萬不可照著這個去活才是。

一瞬間,何婉儀整個人都亮堂了起來,她活了兩輩子算是活明白了,以後她的兒女,卻再不能糊糊塗塗地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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