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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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老爺躺在床上, 因著斷了一根肋骨,疼得他直抽冷氣。只是他心裏還記掛著別院裏的那個小戲子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煎熬了幾日後,便吵著要往別院去。

大太太病懨懨地躺在床上, 很快聽見了動靜, 知道大老爺折騰著要往別院去, 臉色雖極差, 卻詭異地沒有阻攔。

何婉儀得知大老爺病成那副模樣,還要掙著往別院裏去的時候,正在銅盆裏凈手,聞言先是吃了一驚,忙問道:“太太可知道?”知道大太太竟是允肯後, 好一會兒都沒吭聲。

玉葉覷著她的臉色,猜著她約莫是知道些什麽的,心裏好奇,問道:“奶奶,太太的性子咱們都知道,不是個好相與的, 怎的這回竟是不曾鬧上一場,就由著老爺走了呢?”

何婉儀甩了甩手, 拿了帕子慢慢擦著手,好一會兒嘆道:“約莫是心裏有愧吧!”

有愧?玉葉不明白,可瞧著主子的模樣又不敢多問, 便甩開了這件事,趕緊伺候何婉儀用午飯。

到了半下午的時候,朱兆平回來了,何婉儀便問他可否知道大老爺往別院裏去的事情。

朱兆平微微皺眉, 竟沒想到,他爹竟還是個癡情種,那小戲子長了那張臉,怪不得老爺如此愛她。

“太太那裏可鬧了不曾?”

何婉儀搖搖頭,嘆道:“太太也管不住老爺,可若是擱到以前,自然還是要鬧上一兩回的,如今卻啞然無聲,也是難得了。”

朱兆平又沈默了,他也沒想到,他那個娘,竟還記得青柳。

妙心堂裏,朱老夫人剛剛喝了一盞湯藥,她老了,牙齒也松動了,咬不動甜酸梅子,只能喝點甜水兒舔一舔嘴。招招手叫來桂枝,問道:“老大外頭養著的那個唱戲的,果然長得跟那個青柳一模一樣?”

桂枝點點頭:“奴婢專門叫了個老媽媽去看的,那老媽媽以前是伺候過青柳的,記得格外清楚,說是長得一模一樣,如今挺著個肚子,模樣就更相似了。”

朱老夫人微微頷首,又問道:“大太太怎麽樣了?還燒嗎?”

桂枝回道:“這兩日已經不燒了,只是懶懶的,也吃不下湯飯。”

朱老夫人沒說話,好一會兒才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個字:“該!”

當初那麽心狠手辣,竟叫那青柳一屍兩命,如今報應來了,活該她受了一回怕,生了一場大病。只是病好後,也不知道會不會悔改。

“你去告訴老大,就是我說的,朱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叫他選個日子,把那女的擡進門來,若是把孩子好好生下來,就給她臉面,擡了做姨娘吧!”

等著桂枝去了,朱老夫人微微瞇眼,心裏還是有些難過。她這輩子再沒端著婆婆架子為難過兒媳婦,臨了了,卻做了這麽一件事。不過,也該大太太嘗嘗苦頭了,所謂是以己度人,以後也好對自己兒媳婦好一些。再說了,那小戲子也是個機緣,倘若她能好好對待那女人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也許還能化解了心裏的魔穢,也好以後洗心革面,做個好人。

五福堂裏,大太太艱難地咽下最後一口湯藥,便少氣無力地靠回了床頭上,見周媽媽打發丫頭端了空碗出去,便招招手示意她靠近,啞著音兒問她:“你說,是不是她投胎轉世又回來了?”

周媽媽那一天也被嚇得不輕,這天底下竟還有如此相像之人,不過聽了大太太這話,還是搖搖頭道:“太太莫要胡思亂想,算著歲數也不可能是的。”

大太太臉兒蠟黃,跟秋日裏的枯葉一般,聞言怔怔的,可一想到那女人的那張臉,不禁心裏還是亂跳。這麽多年了,她手裏也就沾了這一回血,一屍兩命,但是做下的時候還痛快,可漸漸的,心裏還是害怕的。

“觀音寺那裏的長明燈可還點著?”

周媽媽忙道:“這麽些年了,再沒斷過的。”

大太太點點頭,還要交代些什麽,就見桃香從外面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給大太太見過禮後,眼睛就偷偷溜向了周媽媽。

周媽媽便知道,這是有話要說,且這話還不好當著太太的面說,於是笑道:“太太說了這會子的話想來乏了,還是再歇一會兒吧!”

等著安置了大太太睡下,周媽媽同桃香去了外頭,方問道:“說罷,什麽事?”

桃香低聲道:“老夫人發話了,命老爺把外頭那個擡進府裏,若是以後生了孩子,便賞臉擡了做姨娘。”

周媽媽一楞,沒想到這個節骨眼兒上,老夫人竟下了狠手,往太太心口兒上戳刀子。

“得了,你下去吧,記得把這事兒先瞞下,誰要是在太太跟前漏出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何婉儀知道這事情的時候,已經是晚霞將落,將要用晚飯的時候。她本來還要為大太太難受一下,可眼睛一瞥,瞧見荔香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在花廳裏擺飯,那點子憐憫頓時就被拋之腦後。所謂一報還一報,這便是了。

“去問問,四爺可回來了?”何婉儀撫著玉葉站起身,低頭摸了摸肚子,心想著這胎該是個兒子才好。這世道不好,女子到底活得艱難些,若是個兒子倒還少操些心腸。

“蓮兒呢?”何婉儀問道:“該用晚飯了,快把她叫過來。”

自從知道妙蓮竟和她一樣,也是知道前事的,何婉儀待她就更多了幾分憐惜之意。可憐她上輩子去的時候還小,什麽也不懂,如今又活了一回,卻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還以為在那荷花池底困了許久,才被救了出來。倒也好,就叫她以為是接著上輩子繼續活下去吧!

“奶奶,四爺說大爺病了,他先去瞧瞧,叫奶奶先吃,不必等他。”瓊脂說著,把手裏的信遞給了何婉儀:“這是從蒼桐鎮捎來的信。”

何婉儀一喜,忙伸手接過,又在椅子上坐下,拆了那信便忙忙看了起來。這一看不打緊,卻是把她嚇了一跳。沒想到,淩氏竟是沒了。

何婉儀心裏跳得厲害,直覺這事兒跟呂素素脫不了幹系,忙又繼續看下去。才知道淩氏是生孩子時候難產才去的,只是她去之前,縣衙後宅裏也出了人命,說是縣老爺一個得寵的愛妾忽然沒了。信裏頭劉氏直道可惜,說那妾已經懷了孩子,只是月份小,還不知道。如此這般,便是一屍兩命了。

何婉儀看過信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心裏塞得厲害,難受得要死。她雖不知底細,可心裏猜著,約莫是那呂素素說動了淩氏,這才叫淩氏留下了她。想那縣老爺也是個花心腸的,淩氏雖面兒上賢惠,心裏不定怎麽怨恨呢,呂素素又素來是個能說會道的……

這便是惡念心起,禍事將臨,那淩氏難產之事,也不知是不是呂素素做的手腳。

這般一想,何婉儀倒沒了前些日子的雄心壯志,只盼著那呂素素還是莫要來了,她如今的日子過得舒心,可不想跟一頭滿心惡念的狼糾纏不休。

孤夜淒清,潘雲看著滿屋的箱籠,不覺垂下兩行眼淚出來。這書院容不下她了,她雖是在這裏長大的,可惜,明日就要走了。

阿諾端著一碗甜羹進來,看潘雲滿臉淒苦正在垂淚,心思這正是個好機會,於是走過去勸了幾句,又把湯端到潘雲跟前,說道:“依奴婢說,便是西風巷的宅子咱們也不好去,畢竟是朗相公的產業,又不是咱們家的,住進去不定還要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呢!”

潘雲自然也清楚,想了想道:“我還有些嫁妝,可買了那宅子。”

阿諾道:“便是買了宅子,以後咱們卻如何吃喝?娘子的嫁妝又有多少。再說,以前的姑爺家裏勢力太大,咱們惹不起,咱們住在這兒,處處被欺負,不然,書院好端端的如何就攆了咱們走。”

潘雲咬著唇兒:“這事兒該和他們不相幹的。”

阿諾急道:“怎麽不相幹,奴婢聽說那家前陣子捐了一筆錢給書院,沒過兩日,書院便不肯咱們繼續住下去了,必然就是他們搞的鬼。依奴婢來看,咱們不如去了潭溪鎮,尋了朱家郎君。他是待老爺最誠心的,想來也會好生安頓了姑娘。”

潘雲搖搖頭:“我不去。”又道:“這天下之大,我皆可去,只有平哥哥那裏,我不好去的。”

阿諾還以為潘雲是拉不下臉,忙勸道:“雖然這裏也有許多老爺的學生願意幫襯,可到底不比朱家的郎君更親近,娘子去了,也好趁著朱家的勢,再尋個好婆家嫁了。”

潘雲卻仍舊搖了搖頭:“我不去。”說著擺擺手道:“你下去吧,叫我一個人待會兒。”

阿諾沒法子,只得轉身出去。剛一出門,眼中便閃出厲光來。果然是個性子執拗的,怪道上輩子出了那事兒,便想不開自盡了。只是還得想個法子逼她過去潭溪鎮才成,不然怎麽舊事重演,叫那何氏狠狠跌個跟頭,叫那對兒恩愛夫妻一拍兩散,得了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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