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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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自來不喜歡家裏的幾個兒媳, 故而對孫子孫女也都淡淡的,哼了一聲道:“管他們做甚?又不是我生的孩子。”

周媽媽知道她的性子這些年愈發的執拗,不禁苦笑著勸道:“瞧太太又孩子氣了,那可是太太的親孫子呢!再說了, 大少爺讀書讀得好, 若以後也得了功名, 以後太太出門去, 可不是多的人上來巴結嗎?”說著擠一擠眼,小聲道:“尤其那幾個嚼舌根的長舌婦!”

大太太眸光一瞬轉變,就聽周媽媽又道:“既然二爺一家離開已是定局,老奴勸太太一句,就莫要再鬧了。”都動手打架了, 再鬧下去可有什麽好呢?

偏大太太不甘心,卻也心知,那兩人跟斷了線的風箏,如今出去了,只怕是再也扯不回來了。

周媽媽見大太太似有轉圜,便低聲嘆道:“眼下最要緊的, 是大爺在外頭養的那個小的,太太如今可有打算?”

雖說大太太時常刁難苛責竇氏, 可大家都為正室,大太太難得的替竇氏撐了一回腰,咬牙切齒道:“你去, 把那個丟人現眼的賤人遠遠發賣了,若是真有了身孕,給她灌了絕子湯,還有啞藥也準備一劑, 省得那賤人出去後胡說八道。”

周媽媽眸子一瞇,補充道:“那地方出來的,保不齊是認字的。”

大太太素來心狠手辣,哼道:“那就挑了她的手筋,叫她以後再不能寫字。”

因著周媽媽的故意打岔,大太太再看著自己臉上的青腫,倒也沒了方才要跟大老爺拼命的念頭,只是無精打采道:“去尋些藥膏子,給我擦擦吧!”

周媽媽忙尋了一盒膏藥來,就見大太太面無表情地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臉皮蠟黃,眼神可怖,心裏一陣狂跳,總覺得自己這個主子又在打著什麽了不得的主意。

那藥膏是托人從京都裏買回來的,藥效奇佳,上臉也冰冰涼涼,半點刺痛也無。

大太太沈默著看周媽媽給她上藥,半晌後,眼中忽地明光一閃,聲音嘶啞道:“老爺如今躺在床上下不來,你去安排輛馬車,我要往西郊別苑去!”

果然是一會兒的功夫就又籌謀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周媽媽牙根疼得厲害,忙道:“太太臉上還帶著傷,等傷好了再出門吧!”

大太太很執著:“不,就要去。”看了看臉上的傷:“拿了帷帽戴著就好了。”

周媽媽心跳得厲害,那西郊別苑養著老爺新近嬌寵得不得了的那個小戲子,要是老爺知道太太對那個小戲子下手,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花樣來呢!

大太太見周媽媽面露遲疑,不滿道:“怎的,如今連你也不跟我一條心了。”

周媽媽忙道:“太太誤會了,老奴就是擔心,老爺要是知道了,可是要了不得的。”

大太太哼道:“他如今半死不活,想要出門也得小半年後,到時候只說是那小戲子年輕輕浮守不住,就自己個兒卷了銀子跑了,他還能怎樣?”

於是,大太太吃了午飯,便帶了帷帽坐上馬車出門去了。

那別院打點得很好,比上回大太太氣沖沖闖進來的時候還要好,花紅柳綠,雕彩畫壁,簡直把那個賤骨頭當正頭娘子給嬌養了起來。

大太太一路走來愈發的氣不順,賤人賤人賤人,這一回沒了老爺的護在前面,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兒。

那小戲子名喚小戲子,很快就便得了消息,恐慌得不得了,在屋子裏前後左右來回走,把伺候她的小丫頭唬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姑娘,可不敢走得這麽快,肚子裏的孩子再出了問題。”

小戲子擺擺手,額角沁出一滴汗珠來。她雖十分得寵,可卻是個腦子清楚的,知道家裏頭有河東獅,她也沒想過能被擡進去,只是私底下懇求再三,盼著大老爺務必給她一個名分,莫要叫肚子裏的孩子生出來後,頂個奸生子的名頭。可如今名分還沒求來,母老虎卻是來了。

“姑娘,要麽你先藏起來躲躲?”伺候她的小丫頭這會兒也慌了神兒,上回那位大婦兇神惡煞地闖進來,別說姑娘嚇得半死,她也差點暈了過去。還好老爺當時在,可這會兒老爺也不知去了哪裏,又有誰能護著她家姑娘呢?

兩個人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又走了幾圈,院子的大門“哐當”一聲響,小戲子身子驚顫一下,當時便落了眼淚出來。

大太太一腳踹開了門,臉色已經漲紅得有些發紫,狐媚子狐媚子狐媚子,大太太念念叨叨地罵著,飛一般就闖進了內室。

“小妖精,我要了你的命!”大太太才吼完一嗓子,才跟那個小戲子面對面,臉對臉互看個正著。

面前這婦人雖戴著長垂至腰的面紗,可那氣勢逼人,駭得小戲子腿一軟,立時就跪了下來,哽咽道:“太太,饒命呀……”

大太太烈火烹油般炸起來的怒火,本是要將這別院的小戲子燒個滿臉花,可當大太太看見了那張臉,一垂眸,又看見了那高挺起來的肚皮時,整張臉忽地就變了色,一瞬間雪白雪白的。

因著大太太急怒攻心,腳下跟踩了風火輪一般,直把周媽媽等人遠遠甩在了身後,周媽媽才剛帶著丫頭們進了這院子,就見大太太風一般從內室裏刮了出來,只是腳步虛浮,人瞧著有些踉蹌,忙上前扶住,擔憂道:“太太這是怎麽了?”又一瞪眼:“可是小妖精出言不遜氣壞了太太?看老奴進去收拾了那妖精。”說著就要往裏沖。

大太太一把拉住她,聲線有些發抖,說道:“別去。”又扯著周媽媽往外走:“我們走,趕緊回去。”說完這話,就跟身後又鬼怪在追她一般,飛快就出了院門。

周媽媽不明所以,忙命丫頭們跟上大太太,她則是溜去了內室,立在門檻上往裏面一瞧,卻把還抖得跟秋風落葉般的小戲子嚇了一大跳,忙揚起小臉驚恐地看過去。卻發現門外露出的那張老臉上,昏黃渾濁的老眼忽然睜得溜圓,一瞬間神色變得驚恐,大叫一聲,人便縮回去不見了。

小戲子抹了把眉頭上的汗珠,聽外頭腳步飛快消失,喘了幾口氣,終是長舒了一口氣。雖不知道為什麽這對兒主仆都是一驚一乍的模樣,可幸好幸好,她還是躲過了這一劫。

又過了幾日,何婉儀正捧著卷書,躺在廡廊下的貴妃榻上細看,忽聽丫頭說,竇氏來了,忙擱了書卷命人去請,又吩咐丫頭去廚房端了梅子水和點心來。

竇氏來得很快,只是瞧著神色頗有些怪異,似喜似嘆,似悲似恨,倒一時間無法形容得貼切。

何婉儀請她坐下,覷著她的臉色道:“大嫂瞧著有心事?”

自打上回何婉儀主動去開解竇氏一回後,兩人間便多了幾分親近。後來大太太忽然病了,高熱不止,滿嘴竟是胡話,那周媽媽怕被別人聽見了什麽,就自己個兒守著伺候,竟是不肯竇氏前去侍疾,於是竇氏樂得自在,跟何婉儀互相來往,這親近就更多了幾分。

竇氏瞧著何婉儀,也不說話,只是不住口地嘆氣。

何婉儀倒樂了:“大嫂這是怎麽了?今個兒過來,難道是專門嘆氣給我聽的嗎?”

竇氏這才長嘆了一聲,說道:“你大哥外頭養的那個,前幾日竟是跟人跑了。”

何婉儀一驚,竟是跟人私奔了?這不對呀,上輩子可不是這麽回事的。

“怎麽回事?”何婉儀忙問道。

竇氏見何婉儀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心裏感動更甚,輕聲道:“是四弟出手整治的。”

竟是朱兆平想出的這鬼點子嗎?

何婉儀一時間只覺荒誕,忙問道:“他怎麽弄的?”

竇氏輕聲笑道:“四弟跟老太爺和老夫人稟告後,便斷了大爺手裏的銀子,大爺也不敢大鬧,便偷偷去跟老太爺告狀,被老太爺罵了一通,還氣得撅了過去,把大爺嚇得半死,後頭就在老太爺跟前侍疾,也不敢往外頭去了。四弟趁機叫人去散了謠言給那女人聽,那女的又不是什麽貞潔烈婦,見大爺總也不出去,就信了,把屋子裏值錢的東西都卷了,然後就跟總去送柴的小子跑了。”

何婉儀一捂嘴,笑了。

“倒也好,想來大哥吃了一回虧,就知道那等女子的不可靠了。”何婉儀見竇氏雖拼命遮掩,可那開心卻是掩蓋不住的,知道她還是未對朱兆文徹底死心,心裏嘆了一回,便引著她說起了朱嘉宏和朱妙容的事情來,盼著她好生記掛著孩子,省得之後再鬧出什麽來,她又尋了短見。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聽見丫頭過來說,四爺去五福堂裏,一會兒就回來,竇氏便起身準備告辭。偏生站起身忽又坐了回去,神神秘秘道:“有件事專門來告訴你,差點就忘了呢!你可知道,太太是因何生病的?”

何婉儀如今挺著肚子,又不耐煩理會五福堂的事情,如何會知道?又見竇氏這個模樣,忙也湊了上去,眨眨眼問道:“怎的,你知道?”

竇氏用力點點頭,面上露出些難得一見的興奮來,低聲道:“就是公爹養在外頭的那個,聽說是個唱戲的,性子厲害著呢,那一日太太趁著老爺臥病養傷不能動彈,就坐了馬車要去教訓那戲子。結果進去沒多久,就被氣走了,回來就病了,你說這不就是叫氣著了。”

何婉儀瞥了竇氏一眼,見她容色覆雜,眸光中似悲似嘆,又帶了些隱秘的幸災樂禍,一時間啞然失語,也不知道該說一句活該呢,還是該嘆一句,天下女子皆悲情呢?

等著竇氏走了,朱兆平很快就回來了,何婉儀怕他帶了病氣兒回來,便指揮著他去沐浴換衣,隨後兩人一起坐在廡廊下,看庭院裏花繁葉茂。

何婉儀自然忍不住,就把竇氏說的那事兒問了。

“那個小戲子果然性子厲害?竟把太太都氣病了?”

朱兆平哭笑不得,嘆道:“你這整日裏足不出戶,哪裏聽來的胡言亂語。”說著沈了臉色,緩緩道:“太太的病的確跟那小戲子有關,但並非是因著她的緣故。”

何婉儀敏銳地覺察到了朱兆平眸光深處隱藏起來的躲閃,忙扯了他的袖子道:“你八成是知道的,快,說給我聽。我這心裏貓撓了一般,你趕緊的,不許隱藏。”

朱兆平無奈地斜了何婉儀一眼,將袖子扯回來,眼睛看向前方。他的確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那件事情,他父親竟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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