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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落水 安嬪娘娘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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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入夜時已不見春寒。

沈緩的暖風拂過, 晾衣棚裏一架架的綢紗衣物隨著輕輕舞動,送來清淡的皂莢香氣。

勞累了一天的浣衣女們,趁著月色初升, 黃昏未下, 三三兩兩地聚在庭院中,趁著夜明, 紮風箏結彩綹打小牌閑話雜談,不時發出一陣哄笑。

天南海北地閑聊著,便有一個說起了前些日子裏冊封安嬪之事,有些慶幸地拍了拍胸脯道,“還好安嬪娘娘在浣衣局的那幾日,我並未欺侮她, 還幫她擡了幾次水來著, 否則現在肯定沒好果子吃了。”

又有其他幾個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誰幫安嬪晾衣服, 誰借了一塊胰子, 誰又給她留了飯, 說到後來便有人戳了戳一直低頭結彩繩的阿盞,道,“你不是那會兒忙前忙後最殷勤麽, 怎麽人家登高枝兒了, 也沒見撈你一把?”

阿盞淡淡地笑了笑,正待說話,擡頭卻見大門處端端方方地行來三人, 為首的女子一襲月白色春衫,裊裊地過了庭院,到院側波光粼粼的浣衣池處,出神地站在砌了磚的池水邊。

阿盞一驚, 輕輕地呼道,“阮……”

話未出口,忽聽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所有人猛地回頭看,池邊立著兩個嚇呆了的宮女,幾丈寬的池水旋轉成碎裂的旋渦,依稀有白色的影子在裏面撲騰。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後,失聲的驚叫喊將起來,“有人落水了!”

立時接二連三的呼喊聲不斷,靜謐的浣衣局敲敲打打的沸騰起來。

...

暖閣裏靜如深淵,清風湧動撩響珠簾,燭火偶發出一聲嗶啵的清脆裂響。

景鸞辭眸色如一把鈍刀,在微微閃動的光中,神光喑黯殘破,澀澀地盯住面前一身陳破,滿頭花白的茂太妃。

“我,我所說的句句屬實……我與綰嬪拘於同一個冷苑裏,每日送來的餐飯都是一同食用的,那一日,我見阮姑娘提了好大的食盒,盛著罪婦好幾年沒吃到過的飯菜,有鵪子羹,五味蒸雞,還還有……”

茂太妃囿居冷苑太久,許久不與人說話,聲音嘶啞發顫,幾不成句。

景鸞辭面色越加慘白,泛著郁郁的青色,茂太妃說著驚懼地磕下頭,接著道,“這麽豐盛我便想要一,一起……可阮姑娘卻說那是皇後專門賞賜的,不得與人分食,可,可在吃著的時候,阮姑娘卻忽然將碗砸了,慌裏慌張地說吃了要死人,讓綰嬪千萬不要吃,等她去找了人,給她一個說法,救她出來……”

她越說越怕,頭砰砰磕得如山響,驚弓之鳥似的莫名請罪。

景鸞辭捏著案幾的邊緣,指骨發白,冷幽幽地道,“朕恕你無罪,說下去。”

“……阮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時,卻被綰嬪死死拉住了,說是這飯賞賜下來了,就非吃不可,今日不吃,明日也會送來,明日不吃,死的便不是她一個人……這,這些話不是罪婦該聽到的,我便,我便當做從未聽到過……再再後來,阮姑娘走後,有守衛進來將綰嬪擡了出去,說綰嬪歿了。”

她說完神色驚駭,一時好似又要裝瘋賣傻起來,周曇跑過來將人按住了,正待送出去,景鸞辭沈郁地止住道,“將她送到裕陵妃園守陵,不必再回冷苑了。”

一時滿室靜謐,好似剛才那嘶啞的喁喁聲,悠遠的沒有發生過。只有漏進來的風聲中夾雜了一些濕氣撲得燭火猛地一暗,外頭便下起了驚雨。

春雨瀝瀝,似是悄無聲息,又似有洶湧之音,沙沙地落在殿前的玉階上。

景鸞辭枯坐著,在皎皎的燈火中,陰郁成一片暗影,良久他惶然地一笑。

他糾葛地恨了她六年,折磨了她六年,到頭來卻是一場自負的虛妄。

他起身出了內殿,一步步在綿密的細雨中走下臺階,周曇驚呼著打了傘跟上,他欠著雨疾行了一路,爾後卻是越走越慢,且行且停,一直到關雎宮宮門前。

宮門已關閉,在晦暗的風雨中矗立著。

景鸞辭站了許久,濕氣將他冷白的臉淬得鐵青,他發緊的下頜線微微一松。

該說什麽?

說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真相如此輕易,舌頭一動就霍然出口,為什麽不告訴他?

還是說……

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了。

那一日他問她他們怎麽走到這個地步的,原來卻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他微諷地一哂,孑孓轉身。

另一邊的宮道上,兩個濕淋淋的影子冒雨奔過來,跌跌撞撞地碰著來人時,瑟瑟發抖地哭著潰跪於地,“皇,皇上,安嬪娘娘,安嬪娘娘在浣衣局投池……歿了。”

.......

熙平三年,時值正午。

盛夏的綠竹修修,鳳尾森茂,郁郁蔥蔥地蔭住和韻茶樓的青檐頂,茶廊內一片清涼靜謐。

穿著清涼如許的碧色薄衫的侍女,悄無聲息地往來於茶廊各靜座內。

一道雲母雕蘭草的暗紫色屏風後,一個闊額寬臉,面膛黝黑,穿衣用度卻格外講究華貴的青年男子與茶廊的老板俞華軒對坐。

坐前的案幾上放著一把平平無奇的扇子,扇開著,扇面上一幅《秋風驚鶴》圖,墨有些許雕色,卻難掩畫上白鶴展翅欲飛的栩栩如生之態。

俞老板相伴著陪了近七八杯茶,著實沒耐心了,便和笑著道,“嚴公子,這扇子您到底是買,還是不買?”

俞老板辦的這和韻茶樓除了品茶外,最大的用處便是供市面上的古玩交易,當然俞老板作為生意人,除了供茶水外,自己免不了也染指一手,低價收賃了一批精巧玩意兒,在茶水間裏尋買家賺錢。

就如這案幾上的扇子,扇面畫作乃季遐名作,他從某處以五百兩購得,若今日交易一成,以三千兩賣出,他轉手就可白賺兩千多兩。

奈何這嚴修左瞧右瞧,來了三兩日,日日白喝著他的茶水,怎麽著就是不買,急得他心浮氣躁。

嚴修黝勁的幹手慢慢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盯著那扇面,仍舊一言不發。

“嚴公子是擔心這扇子有假麽?”俞老板小心地問道,“這您盡管放一百個心,我在這一行也摸爬滾打十多年了,眼力還是有的,斷斷不會賣給您贗品,砸了自己的招牌。”

“您不信我再給您說道說道。”俞老板從袖中抽出一把小窄扁如筷子的尺子,往那扇面一點,“季遐擅畫花鳥蟲魚,且以極度寫實為風,您看這蘆葦的蘆花,絲絲縷縷,毫毛可見,再看這白鶴,鶴羽每一片,每一絲都栩栩如生,連纖毛逆風之處著筆都分毫不差,仿若欲破畫而出……”

滔滔不絕的話噴湧而出,末了腫泡的眼袋擠出笑容道,“這便不會有假了罷。”

嚴修半晌未語,好似也沒認真聽,蹙眉只看著自己的茶,在俞老板再要勸說時,他將茶杯輕輕一放,道,“這畫,興許不假,但有一些說不出來的違和之處。”

俞老板莫名其妙,“公子說的是哪一處?”

“我都說說不出來了,自然指不出是哪一處。”嚴修眼觀鼻鼻觀心,不緊不慢地道。

俞老板一時氣結,這明擺著是來砸場子的,正要將人轟出去,屏風的另一邊卻傳來一個聲音。

“是違和得很。”

兩人微微一怔,那聲音的主人慢慢從屏風後繞過來,幾乎與茶廊裏侍女相似的衣裳,淺碧淺碧的,將一張雪膚凈肌,眉目動人的臉映襯得明麗清澈。

女子微微一笑,先報上名頭,“半甌古玩江柏舟江老板座下的品鑒師,江水雲。”

俞老板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名頭報了不如不報,半甌古玩從江北一帶遷來郢都剛剛半年,連入古玩行內的門檻都沒找到,怎麽好意思在和韻茶樓大喇喇叫出自己的牌子?!

他和悠悠地掩了掩嘴,以擠兌人的口吻道,“俞某不才,不知江姑娘有什麽高見,但說無妨。”

說著故意拿起扇子展開到她面前,“姑娘先仔細看看罷,可不要看走了眼待會兒閃了舌頭。”

江水雲卻只是蜻蜓點水般地掃了一眼,又淡淡地道,“扇骨不錯,是上等的陽刻鹿骨,但扇面的季遐畫作是假的。”

俞老板噎了一下,怒氣蘊著,正要發作,嚴修擡起臉來,仔細盯了她一眼,道,“煩請姑娘細講。”

江水雲彎彎的眼睛如含了秋波,澹澹地往他身上一飄,道,“半甌古玩的品鑒費用,按件來算,一件一百兩,公子需要我鑒定麽?”

俞老板頓時橫眉怒目,連他們和韻茶樓鑒定一次才五十兩,這人不是獅子大開口麽?

可嚴修卻半分未猶豫,饒有興趣地掏出了一百兩呈上,做出請的姿勢。

江水雲這才將扇子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卻也只是兩眼,便開口道,“剛剛俞老板說季遐擅畫花鳥蟲魚,且以寫實為風,此話不錯,正因為此話不錯,所以這幅畫裏展翅欲飛的這只白鶴才畫錯了。”

她潾潾的眸光洇著笑意,淡淡的,疏離的,使得聲音一點兒不似弄虛作假,接著道,“不知二位是否當真見過白鶴平地震翅飛起的景象,鶴的長頸在登地而起時,是彎曲的,喙和頭是昂揚高斜的,而這一幅畫作裏,白鶴的頸子平直,如離弦的箭一般,此和實際不符,所謂為違和之處。”

她神色一轉,對著俞老板時有幾分歉意,下結論道,“所以,對不住了,這畫是贗品。”

俞老板一時如鯁卡住喉嚨,肥圓的白臉漲的通紅,啞然無聲了一會兒,尖酸地辯解道,“季遐雖是寫實,卻也可能有不察之處,將這白鶴的頸子畫成這樣並不奇怪,不能武斷地以此敲定為假的。”

他氣急敗壞地說著,江水雲卻只是似是而非的笑了笑,爭口舌到這個地步就沒必要了。

嚴修仔細將她說的那一處觀摩了幾眼,眉目稍稍一動,接著問道,“以江姑娘之見,這扇子值多少錢?”

“做工百文足以,扇骨八兩,畫作高仿但筆觸不錯,值二兩,所以合起來頂多市價十一兩。”江水雲朝嚴修說著,落葉似的邈了邈俞老板。

兩人一時面面相覷,俞老板幾欲氣得背過氣去,照她這麽說,他可虧了近五百兩,五百兩就買了個破爛玩意?!而嚴修亦是以一百兩的鑒定價格鑒了十兩的地攤貨?!

江水雲微微朝兩人一禮,收起銀票,落落大方地繞回屏風,另一邊那矮桌旁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大的青年男子看著溫文雅正,小的團團白白的,兩顆黑曜石似的眼珠,骨碌碌轉著一見到她,喊著“娘親”猛撲過來,小嘴撮起在她臉上滿是口水的親了幾口。

江水雲輕輕笑兩聲,佯作嗔怒地道,“阿風,男孩子怎麽可以這麽黏黏巴巴的!”

那藍衫男子不以為意地拉開叫“阿風”的男孩,抱起身道,“男孩子小時候黏一些才好,長大了就不便親近了。”

江水雲跟上他們,圓長的杏眼柔和一笑,“有道理得很。”

嚴修聽著他們要走,忙將扇子丟回幾上,追了出來,“江姑娘留步。”

見江水雲轉身,他掏出一個帖子,目光在那一同回身的男子臉上一頓,忽地怔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想必閣下應該是半甌古玩的老板江柏舟江公子罷?”

江柏舟溫和一笑,“不錯,嚴……公子有何事?”

嚴修忙將那帖子遞過來,“敝名嚴修,六月十八日,我與幾個友人在聽雪樓舉辦名器博覽大會,有郢都以及各處的世家獻出珍奇古玩競價交易,江公子與……”

他目光在江水雲臉上一停,有些拿不準他們的關系,便道,“江公子與這位江姑娘,若有空閑,萬請光臨。”

江柏舟側目望向低眉的江水雲,笑了笑道,“若有機緣,一定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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