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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浣衣局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將你迎出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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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容紗洗起來最麻煩, 其一是因為它質地,舉若無物,輕若軟煙, 浸泡在稍微濁一點的清水裏, 當真如煙如霧,飄飄緲緲溶入水裏看不清。

如此嬌貴, 洗滌時便是連輕一些的揉搓都受不住,要用上等的桂花胰子一點點地輕輕抹勻,再一遍遍地漂洗,稍微有一絲一毫地拉扯,便會撕破抽絲。

其二是穿得起輕容紗這等上品織錦的人,一定是宮嬪以上, 稍有不甚, 哪怕抽了一根絲, 都要被這上等的人拉去吃板子的。

而阮木蘅浣盆裏滿盆都是這種嬌氣的軟煙羅, 泛著光彩的青黃紅綠幾欲將她的手淹沒。

塗抹了半天桂花胰子, 再抽出來時,手指被冷水浸泡得又白又皺,就像缺水的花一樣。

她翻來覆去搓了搓手, 望著滿盆壓得瓷實的霞色不由嘆息一聲。

所謂的虎落平陽被犬欺, 所謂的因果報應,便是指她的境況了。

之前三年在宮正司虎狼不懼,色厲內剛, 得罪了一幹大大小小的人,現在新仇舊怨一起算,全都來落井下石了,一上午才洗完一盆絲綢, 下午又一盆軟煙羅,明擺著明明白白要欺負她的意思。

阮木蘅又嘆一聲,麻木地想,她是不是該如景鸞辭說的識時務,少頂撞他兩句,也不至於被他罰來浣衣局這種地方。

不過一頓罰換得了不入後宮也算是如了她的意,雖然是差強人意的意。

她苦笑了一下,在衣裙上擦了擦水,將手插入裏衣捂著,呆呆地看著洗衣房灰蒙蒙的窗外輕揚的雪花。

停下來出神時,嘰嘰呱呱在同一屋裏洗衣的另一撮的宮女中的一個,將白眼遞過來,尖聲取笑道,“宮正大人辦起案來劈裏啪啦雷厲風行的,怎麽到這兒連件衣裳都搓不動,便是這麽嬌貴喲~”

目視左右浣衣女,越發尖刻地道,“你身嬌肉貴地體貼著自己,偷大懶,可不要耽誤了洗衣服,惹得大嬤嬤將我們連坐,姐妹幾個跟著你倒黴!”

阮木蘅記得這個,便是昨日才來就“不小心”潑了她一瓢水的,叫做芷巧,仗著和浣衣局的大嬤嬤有點關系,常常對其他浣衣女頤指氣使呼叫喝罵。

瘋狗狂吠。

她眼睛都懶得看一眼,端起盆子到另一頭的角落。

那些聒噪的聲音卻緊跟了過來,又有另一個嬉笑道,“啊呀,她哪裏是偷懶,芷巧姐姐別亂說,人家可是皇上親封的貴人主子,小心皇上怪罪下來,我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呢!”

“誒呦,對對對,人家靠山多著呢。”芷巧佯作打自己嘴巴,邁著擺柳似的步子近前,“除了皇上,可還有寧將軍求著護著,指不定哪日飛上枝頭做了頂頂尊貴的將軍夫人,我們這些皮糙肉厚的賤婢可吃罪不起喲!”

陰陽怪氣的話一出,轟的引起一陣刺耳的亂笑。

阮木蘅皺了皺眉,慢慢起身,拽了凳子過來,前些日子受過刑罰的地方還在痛,一天都挨不了凳子,但一直彎蝦一樣蹲著,實在也遭受不住。

才要坐下,一只繡鞋飛過來,將凳子踢翻到一邊。

阮木蘅霍地擡頭,目色陡然一厲,手一撈順勢端起腳下的一盆水,幹脆利落地潑到芷巧身上。

動作行雲流水到一眾人全都沒反應過來,稀稀拉拉還零落著幾片譏笑,爾後才後知後覺地倒抽冷氣。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芷巧姑娘,我這一盆水可謂大方罷,夠報答你昨日那一瓢了吧!”

阮木蘅冷冷地掃過怔楞在原地的一眾人,淩厲地盯住人中渾身澆透的芷巧,在對方齜牙咧嘴尖叫著“賤人你敢潑我”沖過來時,猛地將手中的盆重重往地上一砸。

更加兇狠地道,“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若有不長眼的,惹到我頭上,宮正司裏折磨人的手段我可一件都沒忘,到時別怪我全招呼出來,一樣樣施用在你們身上,扒了你們的皮!”

聲音狠如錘鼓,一時便震懾住所有人,又有她昔日如鐵面羅剎一樣的惡名,連芷巧都不敢再上前,憋悶地氣紅了臉,毫無底氣地跺腳留下一句“你別囂張,我讓大嬤嬤收拾你”,便哆哆嗦嗦淋漓著水和其他人遠遠繞著出去。

阮木蘅忽而綻開笑顏,真真是叫得響的狗不咬人,嚇唬一下她們而已。

翻過凳子,墊上一包衣裳,低下頭,繼續安分守己地洗衣裳。

這一洗,便到天光黯淡下來,洗衣房裏人全都走完了,她盆裏卻還剩著一條條數不清望不到頭的絲絳輕紗,仿若她的命運,糾結又不見方向。

阮木蘅索性就罷工不洗了,回宮後,不論是在女官院被打,還是罰到了洗衣房,她都有一種不怕死的氣勢,反正光腳的不怕濕鞋,都已經回來了,又是赤條條一身,不過搭出她這條本就輕賤的命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坐到昏暗的角落裏,腰酸背痛地靠著墻,望著窗外不知何時已經積起的厚厚一層雪,從懷裏摸出兩個午飯時留下的饅頭,一口口味如嚼蠟地咽下去。

待吃完,肚子脹起,她摸黑出了洗衣房,外頭雪光照路,她走得沈重又輕巧,沒有回住處,貓似的地在墻角的黑影中遁出浣衣局的大門。

浣衣局在內廷的西北角,西北角也有一道玄勝門,和內西門一樣是賤門,宮裏的小廝婢女犯了事,又不便在慎刑司用刑,又怕玷汙了皇城的尊貴的,便架到這門外用貓刑,或亂棍打死。

雖如此的可怖不堪,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道門通往皇城之外。

阮木蘅輕步躲到玄勝門側的監門院旁暗影裏,凍得僵冷地潛伏等待。

一直等到門處換班,看好時間,見七八個侍衛從監門院內罵著娘,低低交談著出來,因為正入夜,門裏沒人進出,也沒人監管,松松懈懈地與要下班的人混鬧兩句,才悄然地站好守門。

阮木蘅又盯了一陣,動了動身,回到住處。

大通鋪的下人寢房裏,勞累了一天的人基本都睡下了,偶有幾聲哼哼唧唧和磨牙在房中響起。

她悄然滑入內,挨到自己的床上,一摸是冷硬硬的床板,卻不見了床墊被褥,想都沒想再次開門出去。

小院子裏花臺處,一卷被褥已積了一層雪,拍了拍,重新抱著入內,翻出幹燥的面裏,裹緊冰凍如屍孑然無依的身體,努力迫使自己睡著。

………

第二日起來,雪停了。

化雪的天氣,比下雪時更潮濕陰冷。

阮木蘅抱著捂一晚都未焐熱的身體踏進洗衣房的門,心中不由嘆息,她這算從高處零落成泥碾作塵麽,混了十幾年,又混回去了。

苦笑悶嘆著,隨意挑眼掃向早已進來洗衣的浣衣宮女,驚詫地發現,昨日對她冷嘲熱諷,捉弄呵斥的人一見她,如老鼠見到貓一樣,觫觳地一顆顆低下頭顱,連對眼都不敢。

阮木蘅暗笑,至於怕成這樣麽?不過聲氣大點兒恐嚇了兩句。

可等到督責查人的大嬤嬤進來時,她不由對她們畏如蛇蠍的表現起了疑。

本來她昨晚沒洗完衣裳,照例是要罰的,那嬤嬤卻不聞不問,對她絲毫不懲戒,更奇怪的是,芷巧沒到,那嬤嬤也一句問話沒有。

阮木蘅納罕地悶頭洗到晌午,吃飯時,仍舊沒看到芷巧,揣測著忍不住問昨日和芷巧同行的人。

那宮女被她逮住,縮起脖子顫顫地一抖,想跑又不敢跑,低頭吞吞吐吐道,“芷巧,芷巧她一大早就被大力太監拖走,去了……去了玄勝門。”

說完避瘟神一樣彎著腰要跑。

阮木蘅心中一沈,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因為什麽?”

那人目光一顫,“說是昨夜裏偷了某一位娘娘落在衣裳裏的一塊玉,盜竊是大罪,便被拉去用刑了。”

阮木蘅只感到手中一空,人溜走了,她摸不著頭腦地苦思了一會兒,作罷,聽說芷巧欺負人欺負得狠,甚至有被她虐死的,也算是罪有應得吧。

吃過飯後,一車一車的各宮各處的衣裳又拉了來,阮木蘅分到兩盆,兢兢業業地坐下來繼續努力。

洗到手腳冰冷,頭暈眼花時,一看時間大半日過去了,窗外陰風又卷起來,陰惻惻的天光中,忽而站著長身玉立的一個人。

阮木蘅一驚,楞了一會兒,等房裏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地註意到了寧雲澗,才不由嘆了一聲,他這不是伸了腦袋到景鸞辭面前,純粹不要命麽?

垂低眼,權當做沒看見般,更加認真地搓洗起來。

洗了一會兒,耳邊聽得幾聲小小的驚呼,一擡頭,寧雲澗卻已在眼前。

微微低俯挺拔若松的身形,手臂就被他拉住。

“你跟我出來。”他道。

外面雪光映目,炫得人睜不開眼,寧雲澗一身白色武服半臂胄甲,巍巍地立著,玉白的臉透著勃發的英氣,面對她時,有化不開的心疼。

阮木蘅別開眼,將紅腫的手藏到身後,“宮裏有宮裏的規矩,這腌臜處不是寧將軍該來的地方,請回吧。”

他目光一刺,憐惜之意更甚,全然不在意地伸手捉住她雙手,幹燥溫暖的熱度立時傳過來,將幾乎死掉的手驚醒,“洗了多久?怎麽冰成這樣?”

阮木蘅掙開抽出雙手,餘光瞥到屋裏潮水般湧來的目光,愈加如芒刺在背,冷冷地道,“寧將軍身份貴重,請勿輕賤自己來尋奴婢,您來一次,奴婢便要忍受非議,遭人白眼,反而給我們彼此造成麻煩。”

她退後一步,“懇請您回去吧,這裏的阮木蘅跟您絲毫沒有關系,不值得您來見。”

她語氣比隆冬寒氣還要疏離冰冷,寧雲澗反是前進一步,清朗溫潤的眼絲毫不變地籠罩著她,“你也別趕我走,我不是來給你添麻煩的,說完話就走。”

阮木蘅心中一謊,已猜到他要說什麽,還來不及阻止,便聽他道,“我已與皇上請旨賜婚,雖然他沒有應,但我總想得到辦法讓他點頭,若不行,想法子把你弄出去,在這皇城裏也不一定有多難,你一定要等我。”

好似怕她打斷,他間不停歇地低聲懇切說完,才小心地道,“……好嗎?等我。”

阮木蘅胸中忽然湧出熱意,垂睫將情緒掩藏起來。

泛著冷意的雙眼再次迎向他,輕輕地道,“寧將軍,請別再天真了,你的願意不過是一廂情願,空口幻想……沒有一種辦法能讓國中朝綱應允將門之後,如日中天的少年將軍迎娶一個卑微的罪奴,也沒有一種辦法可以違抗天子聖令。”

她說著聲調提高起來,更加冷硬地逼視著他,“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他說不行,那便是法令,你除了遵從能忤逆麽?有忤逆的資本麽?你不過是一個立了一個小功,都沒有王爵加身的三品將軍而已,若他不想聽你說話,你連跟他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這是粉碎一個男人尊嚴的話,她說著忍住心中的銳痛,冷硬而毫不留情地刺向他。

卻是當真將他刺痛了,打擊到了,他臉上猛地泛起了白,目中有痛和愧一閃而過,呆住半晌,哄小孩似的口氣溫柔地勸解道,“君有君威,但不一定不被朝臣裹挾,他景鸞辭再尊貴,權利再大,總有他要忌憚的地方,總有他的軟肋,你相信我,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將你迎出宮去。”

阮木蘅如鯁在喉,從未想過有人能如此三番兩次對抗一國之君,不顧自身安危,替他奔走考慮,將淚意咽下去,嘲笑般地扯起嘴角道,“寧將軍這些承諾你當真能保證嗎?你當真信嗎?螳臂當車在沙場或許果敢,值得讚賞,在朝中,在絕對的權威面前,不過是可憐的蚍蜉撼樹。”

“不要再說如此兒戲的話,賠了您一條命不夠,奴婢也會被牽連搭進去,請您,回去吧。”

阮木蘅冷眼說完,不再看那被傷的遍體鱗傷的目色,猛地背過身去,忍住猶豫提步踏進門,再回頭,那人影踉蹌而落魄地漸行漸遠了。

她深呼一口氣,感覺肺腔內撕扯著疼,目光一掃,那些揣測那些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可她盆邊卻又多了兩盆滿滿當當的衣裳。

阮木蘅老老實實地蹲下來,手入冰涼的水時,嘴角輕輕一哂。

看吧,無用的深情只會造成麻煩,這些和她一樣落難的卑賤的人,豈會看得了她有人青睞?!

這宮裏就是陰暗,不論高位處,還是螻蟻窩的地方,都充滿了惡毒和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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