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夜語 她在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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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皇城諸門開閉和使用有很嚴明的規矩。

舉行重大的儀式, 如征戰祭旗,禦駕出行,迎接萬國朝賀等在正宮門, 內閣官員、外朝朝臣出入在東華門。

若無特旨, 後宮女眷和內侍官,不得近正宮門和東華門, 而要經由剩下的內西門出入。

內西門制式最小,卻仍面闊五間,高有丈餘,比尋常富庶人家的門還要高大許多,由此望出去,幾乎能將外頭街市的屋宇看個盡。

阮木蘅此時便遠立在內西門前, 朝寬闊的門洞中望了一會兒, 便轉步往側列的內西門監門院走。

過了聯排的倒座房, 到正門, 未入內, 便見院門側的角落裏一個細細瘦瘦但看著很活絡的小太監,神情緊張地在等候,一望她來, 忙搖手小聲叫“阮大人”。

“您可讓我苦等了, 等下奉官找不到我,又要掉一層皮!”阮木蘅一近他跟前,他邊將一大個布包塞她懷裏, 邊疊聲抱怨。

阮木蘅接過,笑道,“你們門監奉官對你可好著呢,跟親兒子似的, 怎麽舍得打你!”

這小太監叫寶通,是內西門門監院裏做冊錄的,雖不掌管門籍,但於他來說出入頗為方便,宮內很多內侍想要買賣或者兌換東西,都會私下賄賂他代為之。

不過宮規嚴明,他職位又低,不一定什麽都敢幫忙。

“親兒子哪有往死了打的!前幾日幫裴昭儀取了那麽一小包東西,現下屁股還開著瓣兒呢!”寶通齜牙咧嘴地回說,“你打開看看,離了這兒就錢貨兩清,之後缺斤短兩的別再找我。”

阮木蘅一看,難怪一直撅著屁股夾著腿站著,不由好笑,拆開布包翻了翻,見之前給他的首飾全部換成了沈甸甸的碎銀子和粗布衣裳鞋子,滿意地重新捆紮起來,又問,“裴昭儀叫你取什麽東西?”

寶通見沒問題,擡腿準備進去,聽她問,頭一歪道,“商家機密,這是行規。”搖了搖手,“大人要辦事兒再來啊!”便一瘸一拐扶著腰進去了。

阮木蘅稍微琢磨了一會兒,亦抱緊了布包匆匆忙忙往人煙稀少的宮道繞回內廷署。

時值正午,日頭毒辣,曬得人頭皮灼痛發刺,全身後背黏黏膩膩的都是汗,她又抱著東西,便先回女官院。

才繞到岔路口,就見一個緋裝宮女從院門內垂頭喪氣的出來,待阮木蘅到門前時,人已經從另一頭遠去了。

玉珠正送了人準備關門,見她懷中一團,奇怪地道,“大人拿的什麽東西?這麽大一包。”

阮木蘅神色自若地翻出兩件棉褂子,道,“入冬的衣裳,諾,一人一件!”笑望了一眼玉珠歡欣雀躍的臉,兀自進裏屋鎖好。

出來了就見玉珠大熱天的喜氣洋洋地已經穿上了,臭美地在紫綃面前轉圈,紫綃亦是很喜悅,但仍嗔怪道,“我自己可以縫的,大人破費這些做什麽。”

阮木蘅卻只是笑,心想著說不定今後再想對她們好也不成了,過兩日還是再去置一些東西才好。

“對了。”玉珠脫下褂子愛不釋手地疊好,說,“剛春熙宮裏頭的惠香又來了,等了好一陣呢,問她什麽事,又不說,等半天沒見著您就自己回去了。”

阮木蘅剛剛看到了,點了點頭沒多問,拿著團扇到綠油油的紫藤下歇息。

之前乞巧節,皇帝政務纏身未和眾妃宴飲,只在第二日沿襲舊習,將各宮的金箔筒呈來宣和宮抽選,“碰巧地”確是抽到了春熙宮的,可之後春熙宮裏頭來的卻不是人,而是賞賜,且還是冷硬硬白花花的銀錢。

惹得各宮嘩笑了一陣,都說裴雪袂鹹魚還想翻身。

但裴雪袂是當真存了翻盤的心的,那之後三番五次來女官院和她商議。

阮木蘅卻明白這種事,時機不對,功利心越強,越難討巧,皇帝不會喜歡上躥下跳濫用心機的人,便一直讓她等。

可對方顯然是坐不住了。

阮木蘅輕輕嘆了一口氣,仰首望著葉縫間跳躍的陽光。

人便是這樣,起初什麽都沒有,就什麽都不想,怡然自樂,等開始擁有過,碰觸過了,就開始生了癡念嗔念,若再得而又失,便泛濫成洪水般難擋的執念和貪念,再也難消。

而最終要湮滅了這些癡嗔貪念,非心如死灰或者玉石俱焚不可。

她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怕那已經起了心魔的人生亂,便喚來紫綃道,“你去春熙宮一趟,就說讓裴昭儀等到中秋便可。”

紫綃不解但也不是多話之人答應著便去了。

...

夏夜月明風清,蒼穹深邃。

廊下掛一盞燈,便有飛蛾撲火的流螢撞到燈罩上,發出噗嗤噗嗤的細響。

阮木蘅半夜裏悶得睡不著,起來到廊下納涼,見燈罩裏飛進去幾只蚋蟲,亂竄著逃不出去,就拿了竿子取下燈放它們逃生。

踮著腳重新掛上去時,忽聽到後面有人聲,回頭一看,景鸞辭正領著周曇等幾個宮人信步踏進院心。

阮木蘅不由一詫,“皇上怎麽來了?”手中竿子不穩那宮燈便墜下來,正好滾落到他腳邊。

景鸞辭身形一動,彎腰拾起遞給周曇,上臺階道,“批奏折晚了,覺得餓,來看看有什麽吃的。”

阮木蘅無語,放開竹竿給周曇。

景鸞辭近來花樣百出地宣她去宣和宮的次數變多了,多到引起了皇貴妃的側目,此時竟索性明目張膽地登門來,明日傳出去了,衛翾不打上門才怪。

想著就道,“這兒沒有吃的,皇上回去讓禦膳房做吧。”

景鸞辭微笑,紫檀的中衣在夜間看著是玄色的,襯得臉白如玉。

“那你給朕做就行了。”

說著挨近她來,倒也不進門,直接越上臺階到廊下案幾前坐了。

阮木蘅也隨他扭過身來,又說,“我不會,若皇上用得了殘羹剩飯,就給您熱熱。”

景鸞辭也不以為忤,喚周曇來,準備叫他去宣和宮傳夜宵,阮木蘅只好當真親自下廚。

素日裏她幾乎從未動過手,會做的有限,想著一鍋煮應該要容易些,便洗了一些紅豆和紫米熬在竈上,又幹幹凈凈洗了山藥,打算削了放進去。

嗆了煙火味時,不由就想,若她出去了,每一餐每一飯都得自己做,那這向應該多和紫綃玉珠學學才行。

正想著時,景鸞辭不知何時竟到小廚房來,斜倚著門口看她,見她手腳笨拙,便蔓生出無邊的暖意,道,“除了母妃外,朕還是第一次見到人下廚。”

他說的母妃,自然說的綰嬪,阮木蘅不想由此勾得兩人紅臉,便只說,“君子遠庖廚,這不是皇上該來的地方。”

景鸞辭卻不理,只是很有興味地看著,道,“有這麽難嗎?”

“皇上自己來試試?”

阮木蘅撮嘴朝竈火裏吹氣,半天了那火沒著,煙越悶越大,嗆得她直咳嗽,氣惱道,“平時看著紫綃做挺簡單的,怎麽這麽難。”

景鸞辭輕笑出聲,道,“實在不會便算了,朕還害怕吃了你做的一命嗚呼。”

阮木蘅默默不語,只往裏頭添柴火,好似跟這火杠上了,惹得他無奈進來,一拍她腦袋,從她腳邊拿起風機,蹲下來一絞動把手,風嗚嗚地便吹了進去,頃刻間火嗡一聲燃起來,直吞了鍋底。

他得意一笑,尋誇獎似的眄向旁邊一臉煙灰的人。

阮木蘅由衷地道,“是不是什麽都難不倒皇上?天生一看就會。”

“治大國若烹小鮮,這麽一點朕當然會。”他越發得意,邊伸手楷她臉上的煙灰邊受用地道。

阮木蘅笑道,“那皇上說不定更適合做個廚子。”

景鸞辭拉了墩子與她一同坐下來,卻認真地說,“若朕不是生在帝王家,說不定便是個廚子,或者一個尋常的農夫,漁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婆孩子熱炕頭,雞鴨牛羊滿院跑,也甚美哉。”

阮木蘅不由笑眼彎彎,“皇上即便生在尋常人家,也是人中龍鳳。”見景鸞辭挑眉,笑得更明媚,“資質不凡者,生就哪裏都不會蒙塵,皇上若在市井,說不定會是揚名立萬的大將軍,或者出仕入治的文官……亦或,”

“什麽?”

“豪氣幹雲鋤強扶弱的俠客。”

景鸞辭深笑,說她話本看多了。

阮木蘅但笑不語,她在哄他,半真半假到自己也分不清是否出於真心。

她只知道裴雪袂這條路若斷了,最簡單便捷的便是面前這個權力最大的人,虛以委蛇後若能隨駕一個月後的九月秋狝圍獵,那她怎麽樣都願意。

紅豆粥熬了一個時辰,最終盛到桌上時,仍一顆顆渾圓堅硬得似石子,原是水放少了,鍋底燒黢黑卻未熟。

景鸞辭取笑了她幾句,便拿了屋裏的糕點用,忽見她領衽間掛著一顆鮮紅的豆子,伸手取下來,在掌心滾了半晌,忽要她穿了掛在他玉玦上。

阮木蘅不依,道,“這又不是南國紅豆,普通赤小豆而已,並無裝飾之用,要皇上喜歡這顏色,叫人打一塊紅翡就是。”

景鸞辭卻道,她身上取下來的,於他就是紅豆。

她只好取了針錐和絲線,在燈下給她穿紅豆打結子。

景鸞辭在一旁安靜地看,她做這些事仍舊很笨拙,光潔的額頭幾乎糾結得跟手中的線團一樣,但在燈下低垂的側影卻有一種寧澈安恬之感。

他看著,心緒漸漸地覺得平靜,覺得有一種隱秘的溫暖。

便是這種熟悉的暖意,讓他想要不斷靠近,越來越膨脹地想要霸占,可到頭了,一想到綰嬪,覺得心裏的刺又戳了出來.。

一時又萬念作罷,猛地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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