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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沈琴 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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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木蘅坐了一會兒, 又坐立難安地站起,在屋裏徘徊,腿抽筋似的打了會兒轉, 掀簾到檐廊下看著大敞的門咕噥, “說好這會兒來的,怎麽還沒來呢?”

坐在院心繞線團的紫綃無奈地道, “大人您還是先回宮正司上衙吧,尚服局的今日不來,明日總會來的。”

看她仍舊望眼欲穿地沒動,笑了笑說,“再說,即便今日幫您把騎馬裝做好了, 也要等到九月秋狝圍獵才能穿不是?您照樣得幹等著。”

她是知道阮姑姑向來對南航北騎、飛鷹走馬之類的更有興趣些, 往年每年秋獵禦駕儀仗從城門出去時, 都要眼巴巴地跟著去看。

今年好不容易皇上答應了她隨扈的請求, 竟激動成這樣。

阮木蘅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哪裏是激動,是害怕景鸞辭反悔。

反覆無常一向是他在她這裏的作風,況且那一晚她是討了他正當心情好的巧, 過個兩日, 他又食言而肥也不一定。

正憂心著,那千盼萬盼的的人終於來了。

周曇領著尚服局的三四個繡娘一同進來,當先就笑著說明來遲的因由, 卻是裴雪袂因半個多月前皇上賞了銀兩的事,專門來謝恩,他臨時安排人去伺候才耽擱了時間。

邊解釋著引見尚服局的柳尚服,邊張羅她們幫她量衣。

玉珠也在一旁伺候著, 聽他說罷,噗嗤一聲,眉開眼笑地道,“她這是千年的石佛打馬屁,一動五載,反應也恁慢了。”

一句話惹得本就心存輕蔑的幾個女子一陣哄笑,紛紛熱鬧地議論開,毫無尊卑的言談間,一言一語皆是幸災樂禍,就等著和她們一樣身份卻躍了龍門的人怎麽被掃地出門,怎麽淪為笑柄。

可直到下午,那午時就進去了的人,卻沒有再出來,那沈寂了三個月的琴聲又響起,因此番樂聲自後廷正中的宣和宮,那喜聞樂見的、黯然神傷的、窩火憋怒的悉數都聽見了,一時刮起了一陣酸風。

酸風刮了半旬,裴雪袂仍舊盛寵不衰,皇貴妃抓耳撓腮上躥下跳地幾次闖到宣和宮,竟然也毫無辦法,那裴雪袂還是好好地被捂在裏頭。

六宮又是一陣嘩然,都不知道這裴雪袂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能得皇帝眷寵這麽長時間。

阮木蘅雖然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想了想兩次裴雪袂日異月殊的樣子,便覺得也不算古怪,後宮總是能催人成長,瞬息間就能使人長出十八般武藝和七竅機心。

就也懶得理會,而是尋得空閑就和玉珠紫綃事無巨細地詢問宮外的一切,如油鹽米價,尋醫問藥,城郭郡縣通行,怎麽準備都仍覺得惶恐,便又找寶通再換了兩次銀子,以備不時之需。

短暫又冗長地直到中秋。

這一日,按照舊例,中秋宮宴設在禦花園解意池正殿內,各禦嬪早早地來到殿內分位次落座,因太後和皇帝都未到場,反倒一片鶯歌笑語其樂融融。

七夕裏冷冷清清坐在席位末尾的小昭儀,當真翻盤了,大有和皇貴妃平分秋色的意思,引了一眾人圍著,繞著彎兒打聽皇上喜好的有,恭維著誇她妝容服飾的有……姐姐妹妹叫著好似之前拈酸吃醋,背後嚼舌根的不是她們。

阮木蘅剛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略微怔了怔,便哂笑著到之前來女官院為她量體的柳尚服旁邊坐下,待裴雪袂身邊圍攏的人在皇貴妃的一一瞪目下,慢慢作鳥獸散。

她才微微坐起身,笑著探頭朝一身富麗衫裙的人望去,恰好前頭的人也略微側臉過來,與她四目相對,目光卻是涼涼地望了稍刻,蜻蜓點水般地便轉開了,掩著嘴角同旁邊的人說了什麽,爾後笑得花枝亂顫。

阮木蘅不由一怔,柳尚服的聲音便陰陽怪氣地響起。

“阮宮正還是不要自討沒趣兒罷!人家飛上高枝兒了,哪裏還稀得搭理我們這些舊日的同級呢!”

她沒搭腔,唇角微微一揚,拿了身側案幾上果盤裏的柑橘,慢慢地剝絡子。

等了一會兒,皇帝與太後一副母慈子孝的樣子進到殿中來升上座,眾人跪禮請安,宴會便開始了。

眾妃從皇貴妃為頭依次向太後和皇上祝詞,皇帝回以賜食,各妃嬪位都得了一盤八珍。爾後,在喜氣洋洋中,皇帝再以皇貴妃盡心盡力管理內宮為由多賞了她一杯九丹玉液。

衛翾頓時得色上臉,睥睨著眾妃脆脆朗朗地謝恩,可喜意還未腿,皇帝接著親和地朝寧芄蘭道,“寧將軍驍勇善戰,功冠三軍,一朝內盡收了郢之西南,匡扶了國威,應當也賞你一杯才是。”

說罷又著人賜了第二杯九丹玉液。

衛翾面頰比之剛才更紅,卻是氣的,繃著臉一言不發地坐下,顯然已怒氣沖天。

上座的太後豐容細目稍稍朝她一轉,隨著皇帝聲落,慢悠悠地道,“外頭為皇帝守疆固土立了功,要賞是沒錯,可在內的人,若能怡皇上之情樂,紓皇上之心懷,不可不謂一份功勞。”

豐腴的手一擡,大方地笑道,“來人,也給裴昭儀賜酒。”

裴雪袂頓時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地跪拜受禮。

滿座窸窸窣窣地隨之掠起一陣議論,各人表情各異,卻大多神動色飛。

這下有好戲看了!沖冠三千的皇貴妃,在恩寵上竟與其餘二人平起平坐,莫不是新寵要壓過舊寵,新美人要取代舊美人罷!

阮木蘅坐上壁觀地掃了殿中幾眼,在太後別有深意的目光中停了停,低下頭唇邊揚起冷冷的笑,幸好今後再也看不到這爭風吃醋的戲碼,否則實在令人作嘔。

只是聽說寧雲澗收拾於地殘局,押送候獲和諸起義軍首腦之事,也只得拖一拖,回郢都該是十月了。

她又擡起頭看向雖喜不自勝但仍儀態萬方的寧芄蘭,只想著,什麽都不能阻止她九月就出宮,故人便是故人罷,她只想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夜宴漸深,太後坐的困乏了,便眾星拱月地先出了席,剩下的嬪妃反倒更松快起來,邀寵嬉笑之聲不斷。

待教坊進獻歌舞罷,有一些身懷技藝的嬪妃,或毛遂自薦,或明推暗就地獻技於上座,得了景鸞辭半真半假的誇讚和賞賜皆一派喜色。

而就是這八音疊奏、語笑喧闐當中,不知哪個人忽說了一聲想聽裴昭儀彈琴,惹得其他人也隨之哄鬧著架請,裴雪袂一壁是拗不過,一壁是連太後都有替她擡頭的意思,也沒了忌諱想出風頭。

盈盈一雙眼舉起來屈膝朝景鸞辭恭請獻藝。

阮木蘅這才被這聲音驚醒,從面前的案幾上移目望向坐上的景鸞辭,不知為何,她覺得那時氣氛略有凝澀。

可只是一瞬,景鸞辭面色淡然,波瀾不興地應允了。

隨後裴雪袂的侍女從春熙宮取回了琴,於場中布置了琴架琴凳,裴雪袂施施然落座,欠身後,曇花般擡腕懸起,仿若毫無力氣一般,在眾人全存了不屑時,猛地壓手於弦上,“嗡”地一聲,十指翻飛,勾挑抹撚,瞬時便有金戈鐵馬、疏意狂放之聲。

眾人驚嘆,沈浸在琴音中如癡如醉、神魂顛倒,竟沒想到仿若小家雀般毫不起眼的小昭儀,有這等深邃的技藝和意態,無形中詮釋了為何她能獨獨取寵於皇上了。

而眾人揣測中的皇帝,卻一臉意興索然,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處,在旁人無法窺探中,漫不經心地輕掃向邊角處的人。

卻見她在一派沈醉中,慢悠悠地剝蜜桔,剝得極其仔細,一絲白絡都不留,剝好後將橙黃一顆放在掌心,手指點著一瓣一瓣地數,不知在自己跟自己玩什麽把戲。

他不覺剛剛陰寒的心稍霽,唇角隱出一絲笑意。

一曲罷,裴雪袂志得意滿地盈盈再拜,景鸞辭收回視線,輕吐一句“不錯”,卻不似其他人另行賞賜。

座下皇貴妃氣得臉色鐵青,又不敢在禦前亂了宮宴,一邊發洩似的痛飲,一邊惡狠狠地剜著席間大出風頭的人,渾然不覺便雙頰通紅,醉意橫生。

至宴席將散,醉到都不能領著眾妃跪禮,只得由賢妃代之。

可就是這樣的醉態下,在眾妃隨著皇帝出殿閣時,她卻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搶下裴雪袂的琴扔到解意池裏,出其不意到誰都沒有防備。

爾後毫無儀態地朝裴雪袂臉上啐了一口,“俳妓養的賤胚!”

那宴會的餘聲忽地斷了,一片駭人的沈寂中,只有裴雪袂的臉色一點點濺滿了紅。

她出生不好,母親說好聽點是經營伎倌的堂主,難聽點便是鴇兒,所幸後來嫁給了為朝廷養馬的弼夫,才金盆洗手抹凈了家底,她才有資格進宮。

可和衛翾一門祖輩到連襟都是顯赫的家世相比,裴雪袂到現在唯一可以拿出來一說的只有作為千牛衛騎曹的哥哥裴輕予罷了.。

一時間所有人屏息靜待,石化了一般,具想著兩寵碰頭,皇帝會幫誰。

景鸞辭沈默了稍刻,神色平淡對左右道,“皇貴妃醉了,先扶回去休息吧。”

說罷一抹眼色都不給羞憤交加的小昭儀,信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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