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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像是從屍山血海裏撈出來的,渾身的煞氣有若實質。

但昭烈雲對這些都毫不在意,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去見他。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占據了他整副心神,他感覺不到身上的傷,也感覺不到連日的疲乏,整個人都像是失去了感知,只一刻也不停歇的向朔星殿趕去。

他趕到朔星殿時,張德勝正焦急的在殿外打轉,一見到他,立刻大松了口氣,連忙上前行禮。

昭烈雲顧不得其他,一面大步往殿內而去,一面問道:“陛下現今如何,可曾被叛軍驚擾?”

張德勝低聲道:“先前有幾個叛軍趁侍衛不備闖進了殿內,陛下受了些傷,現下正在休息。”

他一說完,就感到一股淩厲如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而過,片刻,就聽到定北軍主帥毫無感情的聲音:“護駕不力,那些侍衛也不必再活著了。”

旋即他大踏步進入寢殿,將張德勝甩在身後。

昭烈雲一進入殿內,就聞見了一股極淡的藥味,而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正在龍榻之上,安靜的沈睡著。

他放輕了腳步,對殿內的兩名宮女道:“你們先下去吧。”

二人正遲疑著,就看到寢殿外張德勝的示意,這才對昭烈雲行過禮,緩緩退出殿外。

殿內再無他人,昭烈雲走近龍榻,恒帝只著素色中衣,身上蓋著一層雲緞錦被,氣息平穩,只是周身那一貫純冽的冷梅香氣卻混進了一絲極淡的藥味。

烏發迤邐,精致的輪廓有種一觸即碎的脆弱,纖長分明的睫羽在眼瞼投下淡色的陰影。冰白的膚色更顯透明,淡色的唇瓣幾乎看不出一絲血色。

昭烈雲跪在榻邊,握住了對方瑩涼如玉的手,將頭顱輕輕抵在了雲緞錦被之上。

他在害怕 。沒有人知道一路上威名赫赫的撫遠將軍有多麽恐慌,他害怕自己趕不上,害怕再也見不到面前的這人,害怕從今以後,連凝視的機會也不會再有。

直到此刻,握住了這人的手,鼻端縈繞的全是這人的氣息,他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感到了久違的寧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定北軍也將叛軍的殘部一一剿滅,褪去了那些震天的殺聲,皇宮又恢覆了昔日的肅穆,只有那些尚未清理的屍體和血跡昭示著這裏曾經有過多麽慘烈的廝殺。

昭烈雲輕柔的替恒帝掖好被角,出了寢殿,一手提上長槍,對張德勝道:“今夜本侯就守在殿外,若有異狀,也可及時應對。”

張德勝為難的看了眼天色,勸阻道:“朔星殿已有侍衛輪值守備,如今正是嚴冬,侯爺白日裏又與叛軍交戰,想必此時也甚為疲乏,還是到偏殿裏休息吧。”

昭烈雲只平平說道:“那些侍衛若是當真有用,之前就不會讓叛軍闖進殿內,還傷了陛下。公公也不必再勸,本侯並無大礙,守夜足矣。何況若是在殿內休息,恐於陛下聲名有礙,還是在殿外為好。”

朝中早有流言,說鎮北侯之所以如此忠心,實因恒帝以□之,鎮北侯神魂顛倒,自然鞍前馬後,甘為驅使。

昭烈雲聽了,自然憤怒萬分,他雖然愛慕天子,但絕無褻瀆之意,況且那人性如冰雪,凜冽無瑕,又怎會行引誘之事。

若流言只是自己一人,昭烈雲尚可忍耐。但如今牽涉到了恒帝,又讓他怎能不怒。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叛亂剛過,朝中人心渙散,要是再讓有心人知曉他宿在朔星殿,必然又是一場風波。

幾番思量之下,昭烈雲還是決定守在殿外,張德勝見他心意已決,知曉勸阻無用,便從殿內取出一件大氅:“侯爺,這天寒地凍的,你還是披上這個,也能擋一擋寒氣。”

昭烈雲接過大氅,將其披在鎧甲之外。

到了後半夜,天上下起雪來,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的飄落下來,將萬物都籠在一片純白之中。那些尚未清理的血跡和屍首也被掩蓋起來,擡眼望去,天地間一片潔凈,若是沒有親歷之人,怕是怎麽也想象不出白日裏這裏還曾有過一場慘烈的廝殺。

昭烈雲懷抱銀槍守在朔星殿外,身姿筆挺,他的頭發、眉毛以及大氅上全都落滿雪花,整個人幾乎都要成了一個雪人,可他卻渾然未覺,目光專註的凝視著殿內那團小小的光暈,仿佛除此以外,他的世界再無其他。

雪下了很久,不知在何時停了下來,天邊漸漸暈染開了一抹曦光,黎明已然降臨。

恒帝從沈眠中醒來,沈默的聽張德勝說完了鎮北侯在外頭守了一宿的事,低低咳了幾聲,“你且把他叫來。”

張德勝領命而去,不多時,昭烈雲就進了殿內,他還沒來得及換□上的鎧甲,頭發上融化的雪水也未擦盡,看上去仍是濕漉漉的。

他進來行了禮,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陛下,您的傷還未好,穿的卻是太單薄了些。”

當真是一點也沒變。恒帝內心裏忽而就生出了這樣的感慨,面前之人從尚嫌青澀的青年長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可是卻總會讓他產生這個人其實一直都不曾變過的錯覺,仿佛還是那個不顧一切跳進河中的癡兒。

剎那間,像是有種明悟從心底像清泉般流出,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某種東西終於被打破,恒帝闔上眼簾,覆而睜開,對昭烈雲淡淡道:“你靠近些。”

昭烈雲雖有不解,但還是乖乖上前,單膝跪在榻邊,隨即,他緊張的忘記了呼吸,只能呆呆的看著恒帝伸出了一只恍如美玉的手,輕輕撚起了自己發絲間一片尚未融化的雪花。

破碎

那只手的動作很輕,就像落花飄零在水上,唯有極淡的一點觸感,然而卻讓昭烈雲動彈不得,只能怔怔的望著恒帝,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的拂過心尖,帶起一陣無法克制的顫抖。

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握住了對方的手。

恒帝一怔,顯然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正要抽回手,就聽見他忐忑而又滿懷希冀的聲音:“陛下,臣——”

昭烈雲的話在恒帝的目光下戛然而止,那目光太冷淡,也太純粹,仿佛任何東西都無法在其中留下痕跡,只有一片恒久的平靜。

於是想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因為一旦打破了界限,他連如今擁有的這一點點也要徹底失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鎮北侯府的,等意識終於清明之時,正看見許久不見的好友,如今已是忠勇侯的衛四在廳堂之內。

衛四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恨鐵不成鋼道:“我看你把自己搞成這樣,多半又是因為那位吧。這都多少年了,怎麽還一點長進都沒有,我都替你覺得丟人。”

“他是君主,我是臣下,”昭烈雲反駁道,“為他盡忠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倒是真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可是那位呢?”衛四忍不住掛起冷笑:“這些年來,你為他做的,怕是連塊冰也能捂化了。但你可曾見他有半分動容?那是天生涼薄的帝王心性,無論你做多少事情,也是改變不了的。再說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還是應該早日娶親,也好為侯府延續血脈。”

他說這一番話的確是真心為昭烈雲考慮,可惜對方卻毫不領情,“我知曉你是好意,但我早已決定此生絕不娶妻。”

昭烈雲神態平靜,仿佛說出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衛四卻不可思議的望著他,驚聲道:“你瘋了?”

或許他的確是瘋了。從花燈大會上的初見,到如今已整整十三年了。十三年裏,他無時無刻不想著那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為那人一言而生,一言而死,從此靈魂和意志都不再屬於自己。

弘仁十六年冬,四王叛亂,京師淪陷。時鎮北侯昭烈雲領撫遠將軍職,鎮守北疆。將軍聞訊,興勤王之師,與叛軍戰於皇城。將軍天賦英勇,戰功赫赫,叛軍聞之喪膽,潰敗如潮,且罪首四王被擒,帝命斬之,以安天下。

後因將軍之功,帝以金銀良田並美妾賜之,皆辭不受,言忠君乃是分內之事,又豈敢以此邀功,一時傳為佳話。

——《雍史·恒帝十六年》

自叛亂之後,恒帝的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盡管有著精心調養,卻還是一天天的衰敗了下去。

弘仁十九年,天氣驟然轉寒,恒帝病體沈屙,已有足足十日不曾上朝,整個朝堂都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此時並無戰事,鎮北侯昭烈雲卸職在京,每日都不得安枕,深深擔憂著宮內那人的身體。短短時間裏,他迅速憔悴下去,仿佛被病痛困擾的不止恒帝,也有著他一樣。

恒帝並無子嗣,於是便從宗室中擇臨江王長子為繼,立為太子。隨著恒帝病情的加重,以及太子在朔星殿的頻繁出入,所有人心裏都浮上了隱隱的預感:離新君繼位,怕是不遠了。

時間越來越難熬,仿佛連空氣都膠著在一起,沈沈的壓在心上。昭烈雲既希望宮內前來召見,可又害怕,隨之而來的會是讓他絕望的消息。

無論如何,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來了。在接到傳喚的那一刻,昭烈雲如墜冰窟,身體完全脫離了意志的掌控,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機械的跟在內侍身後,來到了朔星殿外。

此時大雍所有重臣都候在殿外,垂手肅立,面色說不出的沈重。

寒風呼嘯,像是一直吹到了骨頭裏。昭烈雲茫然的站著,一時像是從相遇之始,所有場景浮光掠影一一從眼前閃現,一時又像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想不出,茫茫天地間只有自己一個人孤獨的佇立、

到了夜半,太子沈重的從朔星殿內走出,擡眼環視眾臣,面露悲戚。他說了什麽昭烈雲已經完全聽不見,只是恍恍惚惚的跟在諸臣後面進了殿內。

然後,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只是安靜的看著榻上那人,只見那雙淡色的薄唇一張一合,不時還會因為劇烈的咳聲而中斷,而那咳聲,仿佛是世上最沈重的鐵錘,一下一下的砸在他心上,讓他惶恐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何時,殿內只剩下了他和恒帝兩人,一時安靜的出奇,只能聽見對方微弱的呼吸,以及時斷時續的咳聲。

昭烈雲原本跪在龍榻前方,這時卻忍不住擡起頭,下一秒,他就看見了那人凜如寒潭的幽深鳳眸。

“鎮北侯還有何事?若是無甚要緊之事,也就退下吧,朕也好安靜一會。”

恒帝此刻雖然虛弱的厲害,但他的神情依然是從容的,沒有半分瀕死之人的驚慌、不甘亦或其他,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令他動容,即使是自己的死亡。

先前消失的感官在此刻完全回歸,在昭烈雲胸腔裏激烈的翻騰,他一時有太多的話想說,可是最終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恒帝說完之後就不再理會他,闔上雙目,似是休息,可昭烈雲卻分明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已經越來越輕,像是風中一簇微弱的燭火,不知何時就會熄滅。

昭烈雲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的顫抖,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寒冷促使他倏然起身,不顧一切的抱住那人。

這擁抱太過絕望,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手,深深的恐懼會失去這僅剩的希望。

恒帝的手抵上看他的胸膛,力道雖弱,但其中透露出的卻分明是毫無轉圜的拒絕。

昭烈雲卻仍然不肯松手,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不曾遵從恒帝的意願。

怎樣都好,只要他能夠留住懷中這人······

但無論他如何挽留,昭烈雲還是絕望的發現懷中的身軀漸漸冰冷,失去了那讓人留戀的最後一抹溫度。

瞬間他的整個世界都崩塌潰散,但仍然緊摟住心心念念的人,面上似哭似笑,那種巨大的哀慟充斥了所有,雙目所及,皆是一片灰白。

就在這時,昭烈雲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癡兒,還不從幻境中醒來!”

這聲音沈凝端肅,正似清夜鐘鳴,將昭烈雲驟然驚醒。他擡頭一看,不遠處一人羽衣星冠,烏發如墨,赫然正是恒帝。他震驚的的低下頭,懷中的身軀越來越淡,直至消散成了萬千星點。

昭烈雲下意識的伸手,掌中所握卻是一片虛無。

剎那間,無數場景從他腦中紛紜而過,隨著他想起一切,世界片片剝落,露出了全無掩飾的真實。

他們此時正處在一片廢墟之上,只是此地原先正是血煉門所在,之前尚且還是樓閣竟然,如今竟然變成了這般光景,昭烈雲不覺喃喃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清霄望著聚華山深處,目光淡淡:“之前我們身處幻境之中,你所見所聞的一切,皆非真實,如今幻境碎裂,自然也就回到了此處。”

原來聚華山上有一處極罕見的靈脈,借用其中靈力,可令修士產生幻覺,而血屠魔君偶然發現之後,就以整個血煉門為陣眼,牽引靈脈之力,布下幻陣。

當日清霄與血屠激戰,兩名元嬰大能的力量撕裂了幻陣,露出的缺口產生巨大的吸力,距離最近的清霄自然被殃及,而昭烈雲見他遇險,不管不顧的抱住了對方,也被一同扯到幻境之中。

如此以來,前因後果俱已明了,不過是一場幻夢。而昭烈雲卻覺得,幻境中的一切仍歷歷在目,回到真實當中反倒產生了隔世之感。

他一時心潮湧動,難以平覆,而清霄卻蹙起了眉頭。

當日他感應到給元衡之的玉簡被捏碎,知曉徒弟必然是遇上了萬分危急之況,拖延不得,僅僅施法向清河師兄傳了訊息,便藉由與玉簡的特殊聯系當先趕來,這才救下了幾名小輩。

只是後來被卷入幻境,雖然無虞,卻不知自家徒弟與另外幾名師侄究竟如何。

眼下觀此情景,廢墟上仍殘留著幾位師兄的靈力,知曉血煉門被毀多半是師兄所為,但具體情況如何仍不清楚,也該盡早趕回宗門。

清霄做出決定,當下不再拖延,對昭烈雲道:“如今情況未明,本座這便返宗。昭聖子也還是早些回聖衍宗為好。”

昭烈雲被幻境影響甚深,明知清霄修為比自己高出太多,根本輪不到他來擔心,可腦子裏卻盡是方才恒帝死亡的情景,心中全是後怕,半點也不想和對方分開,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改變不了清霄的決定,只能訥訥半晌,最後鼓起勇氣說了一句:“但願日後還能與真君相見。”

清霄目光凝了一瞬,看著青年局促的樣子,緩緩言道:“聖子須知,幻境之所以是幻境,正是因為它永遠也成不了真實。其中所歷,不過虛妄,若是因此生了執念,只會徒亂本心,有礙修行。聖子莫要自毀道途。”

他向來寡言,如今這一席話已是難得,只能說面前青年的一片赤誠無論如何也對他產生了些許觸動,只是這觸動在大道面前,實在是微不足道,無法讓他產生絲毫動搖。

既然如此,早日將話挑明,也省得這魔宗聖子徒費光陰。

昭烈雲聽清霄說完,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之前鼓起的勇氣像被冰水當頭潑下,半點也不剩,只能黯然的看著對方修長秀頎的身影消失在雲間。

緣由

清霄心中擔憂,一刻不停趕回上玄宗,他本就修為高深,此刻又全力施為,很快就回到宗門。

之後,他並不曾直接返回明性峰,而是先去了太一峰清河真君處。

大殿門口,正有一侍童在給仙鶴投食,一見到清霄,頓時忘記了手上的動作,那仙鶴“呼啦”一聲扇動著翅膀飛遠了。

那侍童此時也顧不上仙鶴,驚喜道:“真君可算是回來了!宗主一直在為您擔心呢,如今您平安歸來,宗主也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了。”

只是清霄看見這侍童,心裏卻隱隱有了猜想:他離開時這侍童還只有十一二歲的形貌,如今看上去,卻像是十五六歲似的,須知修真中人面貌變化緩慢,若從外表上就能看出年齡的增長,那必是過了不短時日。

“距本座離宗已過了多久?”

那侍童一面將清霄引進殿內,一面答道:“真君離宗,至今已足有十年了。”

果然如此。聚華山上的那處幻境著實厲害,便是他早已恢覆記憶,但是也一直到了後面才想出破解之法,最後借助恒帝身死的瞬間,本尊才順利脫離了那副軀殼的禁錮。

清霄此時已將事情從頭到尾都捋順,那些小輩平時也算謹慎,當日魯莽的潛入血煉門大本營不說,還鬧出那麽大的動靜,多半也是因那幻陣影響之故。幻陣本就容易亂人心志,又是由血屠這蓋世魔君親手布下,自然而然的帶入了魔修真力,能將人心中的欲望放大數倍,由此深陷塵網,難以掙脫,若是無法堅守靈臺,尋回本我,怕是一生都要在幻境中蹉跎,最終身死道消。

想到此處,即便以清霄心志,也不禁悚然,他已隱隱察覺到了血屠的一絲意圖,若是當真讓此人如願,只怕修真界就要天翻地覆,從此再無寧日。

清河真君原本端坐雲床,一見清霄,即刻只嘆道:“幸而師弟安然無恙,否則我真是無顏面對師尊了。”

他們這幾個做師兄的十年間一直為小師弟掛懷不說,就連彌羅天中清修的泰恒道君也得知了關門弟子失蹤的消息,幾次遣人詢問,擔憂之情不言而喻。

幸好太一殿內清霄的本命元神燈不曾出現異狀,說明主人無虞,這才讓眾人稍有心安。

“累得師尊與各位師兄擔憂,確是師弟之過。”清霄知曉眾人是真心實意為他擔心,只是他向來內斂,修行的又是無情之道,此刻也說不出什麽動人話語,只道:“稍後師弟便向師尊與幾位師兄一一請罪。”

清河真君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以為忤,笑道:“哪裏用得著請罪。不過師尊正在彌羅天中閉關,不便打擾,只傳訊便可。倒是你那幾位師兄,去見見他們也好,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耳邊念叨。”

清霄不覺赧然,清河真君又問他十年間的經歷,他只說自己陷入幻境之中,近日方才脫身,又問及元衡之等人情況,語氣雖然無甚波動,但清河與他畢竟是多年的師兄弟,又怎能聽不出其中蘊含的一絲擔憂。

清河道:“師弟且放心,那日你傳訊之後,清渠等幾位師弟去的及時,正趕上將小輩們救下,他們均無大礙。只是衡之當日受的傷要重些,不過也早就恢覆如初,師弟大可安心。”

聞言,清霄不再擔心,自然又想起了自己從幻境中察覺出的東西。雖然只是猜測,但以他對血屠的了解,此事並非空穴來風,反而極有可能是對方謀劃的驚天之局。

他將自己所想告之清河真君,上玄宗宗主的神色嚴肅起來,自己這個師弟向來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他既然說出來,那必定是有了幾分把握,清河真君的態度也不由慎重起來。

血屠此人,清河真君對他也有所知。千年前,血屠還是天微派弟子,天賦雖只算中上,但其人悟性超絕,兼之有絕大毅力,不僅修為不落旁人,而且在派中被日漸重視,在玄門的後起之秀中,隱隱有成為第一人之勢。

那時,誰人見了血屠不交口稱讚,以為不久之後,正道又將多一棟梁,聲威更振。但誰也沒想到,原本被極為看好的血屠竟然在金丹後期遇到了瓶頸,整整百年,修為不得寸進。

自此之後,原先那些看好他的聲音漸漸變了,再提起血屠,總會聽到這樣的嘆息:“可惜了,終究是天賦不足”

變故就發生在一千年前,血屠突然叛出師門,擊斃了天微派數名精英弟子,並且在交戰中一舉突破瓶頸,到達了元嬰期。

但他究竟因為什麽背叛師門,天微派對此一直諱莫如深,旁人也不得而知。能夠看到的,只有血屠叛宗之後,自創血煉門,並聚集了一大批魔修,成為魔道一方巨擘,從此處處與玄門為敵。

事到如今,血屠儼然已成了玄門心腹大患,由不得清河不慎重,實在是此人每一次出手,都會將修真界攪得天翻地覆,再難安寧。

清河真君素來沖淡的氣質此時也染上了一抹肅殺:“此事我會與其他四宗商議,若血屠又要掀起腥風血雨,那即便是舍下師兄這張顏面,也要請師尊出手,徹底剿滅了這魔頭,以絕後患。”

他心中所想向來在面上不顯,此刻說出這番話來,清霄便知曉他是動了真怒,怕是萬不得已,當真會從彌羅天中請出泰衡道君。

須知小寒山秘境之事已證明是血屠在背後所為,各派不僅顏面大損,還失去了一批精英弟子,若不是血煉門提前轉移,恐怕當時就會爆發大戰。之後在聚華山上,上玄宗的幾名親傳弟子被逼到絕境不說,還差點折了一名元嬰真君,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如今都已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清霄一時默然,心底湧上一絲淡淡的覆雜,隨即又平覆下去,向清河真君告辭,回到了明性峰。

元衡之早就從太一峰得到了清霄回來的消息,早早的候在大殿,一見清霄進來,面上難掩激動:“師尊!”

這十年間,元衡之其實過的並不好。在被幾位師伯救回宗門之後,盡管從本命元神燈知曉清霄無礙,但他還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如果當日他不曾急功近利,冒險潛入血煉門,那也不會讓同門涉險,還因此害得師尊失蹤。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清霄始終不曾回來,在自責之中,還有著難以言喻的焦慮和懊悔。他想,為什麽當日拉住師尊的不是我?就算會因此遇上更大的危險,也好過如今一無所知,只能日日憂心。

他本來就受了傷,又無法安心休養,傷勢遲遲不好,連人也頹唐起來。

元衡之的情況很快被幾位同門發現,顧綺年等人幾乎是天天來明性峰上探望,只是來的一多,柳盈風就瞧出了端倪:元師兄與顧師姐,應是互有情意。到後來,連心思沒那麽細膩的何簡都發現了這一點。

這事說起來也不覆雜,元衡之本來就相貌英俊,極易獲得女子的好感,他在宗門中又一貫是從容鎮定的,仿佛一切皆於掌中。俗世一行,顧綺年已經對他生了好感,只是有榮安公主的先例,她性子又矜持,所以一直不曾表現出來。

回宗之後,顧綺年看到元衡之頹唐的樣子,心裏既擔憂又憐惜,行動間不免就帶出了幾分。元衡之心思敏銳,又早識風月,沒幾天就發現了顧綺年的情思。他正是煩悶的時候,有這樣一個聰慧體貼的師妹陪伴,自然不會拒絕,於是就順利成章的接受了。

實則這其中還有隱秘,元衡之也是想借此來忘記他對清霄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才順水推舟,和顧綺年相處起來。

上玄宗內對此自然是樂見其成,畢竟無論是身份,修為亦或容貌,這兩人都般配的很,元衡之又不像他師尊那樣修的無情道,若是日後當真與顧綺年結為道侶,也是一段佳話。

清霄看見徒弟真心實意的擔憂,便是他生性冷淡,也難免被觸動了一分。只是他也不知到底該如何與弟子相處,這會只對元衡之道:“為師不在的這段時日,你也不曾懈怠,修為又有進益,這很好。”

這對於清霄來說,已是難得的溫言,元衡之倏然擡頭,心中又驚又喜,只是他隨即又想起了什麽,苦笑道:“師尊如此誇獎,弟子實在愧不敢當。當日若不是弟子魯莽,也不會害得師尊身陷險境。弟子當真是無地自容。”

清霄不想他會說出這番話來,怔了一瞬,緩緩言道:“血屠以靈脈為引,布下幻陣,能夠亂人心志,你那時也是被幻陣影響,不必如此自責。”

他又憶及清河真君所說的自家弟子受傷之事,雖然知曉過了許久,那傷必然是已經痊愈了的,但做人師父的,既然知道徒弟受傷,怎麽也該問上一問:“你那日傷勢頗重,如今可曾恢覆?”

元衡之不想清霄還會問起自己的傷勢,眉眼間幾乎掩不住笑意:“多謝師尊關心,弟子早已無礙。”

清霄稍一思量,想起自己身上還有幾瓶丹芷凝仙露,平日裏也用不上,只將那療傷聖藥取出遞給元衡之:“你在外歷練頗多,便將這些都帶上吧,也算是個保障。”

他伸出的那只手如冰如雪,生生將掌中的玉瓶也映出了粗劣來,元衡之瞧著,心中一動,原本壓下的綺思又冒了出來,之前想告知師尊自己與顧師妹之事,如今也像是堵在了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血屠魔君(滿含深意的笑):其實本座在下很大一盤棋,你們誰能猜到?

小元同學···他在本章裏又渣了···

元衡之:原諒我一生不羈愛美人。

於是渣作者默默的給他點根蠟燭↑

皮埃斯,渣作者看到有親說清霄是萬人迷,其實並不是這樣。真相只有一個,現在說就是劇透,但是後面會把這個問題講清楚的,假如有親因此被玩壞了···來吧,渣作者躺平任蹂躪,絕不反抗!(大無畏狀)

銷魂

盡管元衡之打心眼裏不想把自己和顧綺年的事告訴清霄,但在鍛情峰衛坡真君的一次來訪後,清霄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此時元衡之的住處已經塞了不少的侍妾,大多都是那些修真世家或者其他門派送來的,個個都是百裏挑一的美人。但這些侍妾在修界中地位極低,與玩物無異,沒有哪個修士會真的把這些侍妾當回事,即便女修也是如此。

但道侶卻和侍妾有著天壤之別,所謂道侶,指的正是道途上能夠相互扶持的伴侶,心意相通,命魂相系,是唯一能夠相攜走到最後的人。這點在男修身上體現的尤為明顯,他們通常都會有許多侍妾,但真正與自己對等的,唯有道侶一人,其他不過是無需自我意志的附庸,一旦失去興趣,就毫不留戀的將其拋諸腦後。

正因道侶才是真正平等的存在,所以要成為道侶,也是不易之事。最基本的,雙方所習功法不能沖突,此外,心心相印當然最好,就是達不到如此境地,起碼的默契也還是要有的。之後雙方需在天道與師長的見證下互相盟誓,結為道侶,從此氣運相連,休戚相關。

顧綺年雖不曾明說,但心裏已有了想與元衡之結為道侶的念頭,只是礙於女兒家的羞澀尚未與任何人提及。

她的師父衛坡真君是清字輩的元嬰修士中唯一不曾出家的一位,修習的正是以情入道,講究體悟世間萬情,最終於情中得道。衛坡真君早年也歷經風月,見識過不少情愛之事,又豈能看不出自家徒兒的這點小心思。

他本身就性情不羈,又覺得徒兒與元師侄是兩情相悅,二人般配得很,如今徒兒既然不好意思言明,他這個做師父的自然要代勞,好教她達成心願才是。

衛坡想到就做,也不遲疑,當下就來到明性峰,在清霄面前把元衡之的底掀的一點兒不剩,末了問道:“師弟,這兩個小輩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相配的很,如今他們既然互相有意,這合籍雙修的事也該提一提了。師弟意下如何?”

對於元顧二人是何時互有好感的,清霄是當真不知,但他轉而想起原書中顧綺年正是第一女主,元衡之的官配,也就釋然了,只是仍感嘆了一句:“若非師兄說起,此事我還是全然不知,如此看來,倒是我這個做師父的失職了。”

衛坡笑道:“師弟正像山巔冰雪,純粹清冽,世間的情愛半點也沾染不上,元師侄又怎麽好意思把這些小兒女的情思告訴師弟。”

他這麽一說,卻讓清霄神情微動,想起了昭烈雲。明知絕無可能,但還是不肯放棄,寧願自苦,這又是何必。從他決意修習無情道的那天開始,結局就早已註定。一切愛恨情仇,癡念嗔意,不過是漫漫道途上轉瞬即逝的浮光。倘若一念成執,囿於方寸之間,從此目中所見,再無其他,這又是何等可悲。

等到前塵往事盡皆消散,一切成空,方知天地之間,唯有大道長存,星辰燦爛,永不磨滅。

衛坡正與清霄說著,擡眼就看見元衡之正從外面進來,英挺不凡,的確與自家徒兒相配。他心裏滿意,面上就更加和顏悅色,倒讓元衡之有些摸不著頭腦,只當是有什麽喜事發生。

不過他這麽想也沒錯,合籍雙修的確是喜事一件,清霄道:“你衛師伯已將事情告訴為師,你與顧師侄品性相合,互有心意,不如挑個吉日正式合籍,今後在道途上也可相互扶持。”

元衡之萬沒想到他在清霄面前極力掩飾的這件事還是叫對方知曉了,這才多久,已經開始考慮合籍的事。顧綺年雖好,但他心底裏卻還是想要更好的那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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