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關燈
才把他甩了下去。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一名穿著富貴的青年毫不客氣徑直走了進來,繞著他打量了幾圈,搖頭嘖嘖嘆道:“我說烈雲,我們倆是什麽交情,之前的十幾年我進你這兒可從來沒通報過,可今兒是怎麽了,你的丫頭還非得先知會你一聲才肯讓我進來。你不是受了一次傷就不認朋友了吧?”

昭烈雲失去記憶一事尚屬隱秘,鎮北侯下了封口令,嚴禁府中之人談起,是以外人並不知曉,衛四也只以為他是因為受傷遷怒了自己,倒是沒往其他方面去想。

鎮北侯既然給兒子講了周圍人事,自然不會漏掉衛四,昭烈雲對此人性格與二人相處模式已有了解,當下也不驚慌,只頗為不耐的問道:“這時候你母親不該督促你去讀書,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

衛四搭上他的肩膀,“嘿,這你怎麽就不明白了。你畢竟是在和我一起打獵的時候受了傷,只要我與母親說是前來探望你,她自然沒有二話,這不就放了我出府。”

昭烈雲輕嗤了一聲,“恐怕你不是想來探望我的吧。”

“這都給你猜到了,不愧是好兄弟。”衛四笑嘻嘻的說道,轉而湊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不瞞你說,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這是念著打小的交情才告訴你,只要你跟著我去,包管什麽煩惱都能忘記,比神仙還快活。”

昭烈雲本想嘲笑衛四一番,說他能找到什麽好地方,誰知話到嘴邊,竟鬼使神差的同意下來,連自己都怔在了那裏。

衛四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昭烈雲這麽輕易就答應下來,當真是喜出望外,搓了搓手,就一把拉住他:“我們這便出去,你遣這丫頭告訴你母親一聲。”

既然已經答應了衛四,昭烈雲自然不會反悔,轉頭瞥見煙藍為難的神色,知曉她定是怕花夫人責怪,道:“你只管稟告母親,等我回來自會向母親親自解釋。”

煙藍應下,轉身出了房門,衛四望著她的背影,忽而道:“你這丫鬟倒有幾分姿色,可惜不夠體貼人意,你若是不喜,改明兒我送你一兩個□過的,就是暖床也使得。”

“你在胡說什麽?”昭烈雲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語氣冷淡:“我對你想送的玩意一點興趣也沒有。”

“不解風情的家夥。”衛四嘆息了一聲,“算了,我先到外間等你,你可抓緊了啊。”

昭烈雲換好常服,想了想,又把頭上的繃帶也給拆了下來。其實他的外傷已經好的七七八八,只是花夫人仍不放心,非得讓他繼續纏著。這會解開繃帶,像是撥開了頭頂的陰霾,連心中的郁氣也消散了不少,感到幾分適意來。

二人輕裝簡從,只帶著兩名小廝,這就往衛四說的那個地方去了。

等到了地點,衛四一指,昭烈雲就看到了進香河畔的一座富麗樓閣,裝飾與別處不同,顯得頗為醒目。

等一進去,他就明白了不同的緣由,只沖衛四冷笑:“你可真行啊,大白天的就來這青樓楚館,要是讓衛伯父知曉,還不打斷了你的腿。“

衛四連忙賠笑:“咱倆什麽交情,你可不能出賣我。再說這瓊芳閣可比別的地方風雅的多,來往的也多是有身份的人。我這不是怕你在府中憋的無聊,這才帶你來的麽。”

“只怕憋的無聊的人是你自己吧,你卻非要安在我的身上。”昭烈雲還要再刺他幾句,擡眼看見一名身著水綠羅裙的女子往這邊走來,當即閉口不言,好歹給衛四留了幾分面子。

衛四看見那女子,霎時就露出了一臉的笑意,還故作風雅的搖了搖折扇:“池媽媽!”

浮生(三)

那被稱作池媽媽的女子看起來並不十分年輕了,約莫有二十七八的年紀,長相雖然清麗秀美,但也算不上什麽絕色。只是她身上有著一種青樓女子少見的端莊氣質,且蛾眉淡掃,櫻頰微粉,那些年輕女子與她一比,總是少了一股淡雅的韻味。

她到了衛四面前,斂衽行禮道:“好久不見四少,今日怎麽在這個點來了,姑娘們都還在休息呢。”

她又看到一旁的昭烈雲,心知能和忠勇侯府上的少爺一起來的定然也是顯貴,施禮問道:“不知這位是”

衛四將胳膊搭在昭烈雲肩上,指著對方那張面無表情的棺材臉,笑瞇瞇的對池媽媽說:“這是鎮北侯的大公子,和本少從小玩到大,那是鐵打的交情,待會媽媽可不能藏私,要把最好的姑娘叫出來,也讓我這兄弟見識見識瓊芳閣的不凡。”

能在這青樓中成為媽媽的,都是心思玲瓏的存在,對京中的權貴心裏都有一張譜,該如何對待也是有數,鎮北侯府當數最不可怠慢的那些,池媽媽自然不會失了禮數。此女在接人待物上的確頗有一套,既思慮周全,體貼入微,又不會讓人覺得有諂媚之嫌,就是昭烈雲一開始不以為意,此時也得承認,這瓊芳閣確實不同凡響。

雖說如今天色未晚,瓊芳閣還不曾開始接待客人,但規矩在貴客面前自然是可有可無的,總不能讓兩位侯府公子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因而在衛四問及眉嫵姑娘時,池媽媽笑道:“四少來了,眉嫵自然是有空的。卻不知大公子想要哪位姑娘作陪?”

昭烈雲還來不及拒絕,就被衛四給搶去了話頭:“媽媽要是問他,那可真是一桿下去也打不出半點聲來。不知傾辭姑娘可在?若在,就請她來招呼這悶葫蘆好了。”

池媽媽被他的話逗得掩唇輕笑,“四少怎地如此作弄大公子,就不怕大公子著惱?”說完,也不待衛四回答,便將話鋒一轉:“妾身這就把眉嫵和傾辭叫下來。”

她又吩咐小丫鬟們把那間可以正面觀賞進香河的包廂再打掃一番,領著二人進去,包廂內裝飾的極為雅致,絲毫沒有尋常青樓的流俗之氣,且從窗口向外,正可以看見進香河蜿蜒流過,在日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衛四得意的看著昭烈雲,“怎麽樣,這地方不錯吧?等到了晚上,進香河上還會有各色畫舫,又是另一番景致。我特意挑了今天,就是因為晚上會有花燈大會,到時候我們也能去湊湊熱鬧。”

正說著,就有兩位美人翩然而至,一人懷抱琵琶,另一人手持橫笛,對著衛昭二人盈盈一拜,姿態說不出的優美。‘

懷抱琵琶的正是眉嫵,人如其名,生著一雙極漂亮的眉毛,眉形細長,彎如新月,展顏之際,平添了一絲嫵媚。

傾辭卻又是另一種風情。她是那種讓人驚艷的美人,五官精致,氣質清冷,尤其是一雙鳳眼傳神之極,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出塵之中,又另有一抹瀲灩。

昭烈雲原本興致缺缺,可一看到傾辭的眼睛,目光就凝住了,恍惚中,卻像是看見了另一雙水墨鳳目,線條清絕,幽如寒潭,任是無情也動人。

如此一想,傾辭未免就落了下乘,昭烈雲頓覺索然,將目光移到一邊,自顧自的喝起酒來。

衛四只當他對那傾辭有一分興趣,用手肘抵了抵他,笑得暧昧無比:“開始跟我來時你還不情願,怎麽如今見了傾辭姑娘,倒是一副挺樂意的樣子。”

傾辭聽見此言,頓時面上飛紅,一雙眼睛欲說還休的瞥向昭烈雲,眸光盈盈,足可叫堅冰融化。

誰知昭烈雲整個面色都冰寒下來,將酒杯扣在桌上,冷冷的望著衛四,連半點餘光都不曾分給傾辭。

兩人畢竟是十幾年的交情,衛四一看,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連忙賠罪道:“哎哎,你是明白我這人容易犯渾,剛剛說的話也就是一時戲語,不值當生氣,倒壞了今天的興致。傾辭姑娘也別放在心上,我自罰一杯,就當是向姑娘賠禮。”

衛四這回倒真是冤枉的很,他只當自己說話輕佻,惹得昭烈雲動怒,又哪裏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將昭烈雲心中思慕強自曲解到一名青樓女子身上,這才惹惱了對方。

昭烈雲聽了他的賠罪,面色這才好看了些,傾辭卻是俏臉一白,貝齒緊咬下唇,透出一股幽怨之意。

氣氛一時凝滯,眉嫵急忙上前圓場,將話題挑到別處:“四少,難得您今日前來,近日新排的一首曲子可正好請您品鑒一番。”

衛四也不想給美人老大沒臉,正配合著眉嫵將註意力移到曲樂之上,撫掌笑道:“如此甚好,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眉嫵粲然一笑,玉手輕拂,如落珠玉的琵琶聲就響了起來,旋即她輕啟朱唇,歌聲清婉:“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占得人間,千嬌百媚。”

她唱到此處,清越的笛聲隨之響起,笛聲幽幽,說不完的纏綿,道不盡的幽思。

“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依。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奶奶、蘭人蕙性,枕前言下,表餘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孤鴛被。”

衛四閉目傾聽,手中折扇輕搖,等眉嫵唱完,睜開雙眼,真心實意的稱讚道:“果然好曲。餘音繞梁,不絕於耳。”

他誇得真心,眉嫵和傾辭自然聽得出來,面上俱都帶出幾分欣悅來。

這時菜肴擺上,二女一同入席,衛四是脂粉堆裏長大的,又慣會說話,妙語連珠,不多時就將二女逗得笑聲連連。

昭烈雲卻與席間的氣氛格格不入。他坐在窗邊,離其他三人都有一段距離,只望著窗外一杯接一杯沈默的喝著酒,一點也看不出來心裏在想些什麽。

實則他如今心情低落,雖然記起了夢中那人的眼睛,以及模糊的輪廓,但他無論再怎樣努力的去想,其餘部分卻是如何也回想不出了。像是有一層輕紗隔在當中,明明菲薄近無,可就是忽視不得,生生擋住了他的目光。

他心情沈郁,時間也就顯的格外漫長。好不容易捱到天色昏暗,起身就要離去,卻被衛四給攔住了:“現在可別走,要不了多久就是酉時了,好歹等看完花燈大會再回去。”

索性一天都出來了,也不在乎這一時,昭烈雲就返身坐下。衛四正吩咐瓊芳閣去準備畫舫和花燈,等全部都備齊了,花燈大會眼看著也要開始了。

進香河上出現了點點光暈,仔細看去,正是那些精巧的畫舫上懸掛的花燈,將整條河流映照的流光溢彩,仿佛漫天星辰都倒映在河水之中。

衛昭二人也登上了瓊芳閣準備的畫舫之中。衛四看上去極為興奮,不時對河中的花燈指指點點,又猜測那些畫舫上會有怎樣的美人,他喋喋說了半天,一句也沒進到好友的耳朵裏。

昭烈雲正神游天外,忽然被衛四扯了一把,“快看,那盞蓮花燈倒是挺別致的,我猜船上定是位花容月貌的小姐。”

昭烈雲不耐煩的擡起頭,衛四指的那艘畫舫正向這邊迎面駛來,舫上掛著的蓮花燈的確十分精巧,吸引了周圍不少目光。

他看了一眼,便要移開視線,此時兩艘畫舫的距離愈發近了,在船身交錯的瞬間,沿岸的夜風撩起對面的簾幕,露出了一道清疏優美的側影。

仿佛有驚雷在腦中炸開,昭烈雲心頭狂跳,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剎那間竟再也想不起其他,喧囂遠去,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成了蒼白的剪影,只有那人的容顏越來越清晰,是世間唯一真實的存在。

衛四看他神色奇異,拍了拍他的肩膀,疑惑道:“你怎麽了?”

昭烈雲驟然驚醒,眼看著那艘畫舫漸行漸遠,來不及解釋,推開衛四,就在眾人的驚呼中跳下了冰冷的河水。

恒帝尚在畫舫裏頭,就聽見了外面的動靜,眉峰微微擰起,吩咐張德勝道:“你去看看外頭是怎麽回事。”

張德勝領命而去,回來時面上卻有些異色,“陛下,外面有人落水,瞧著卻像是鎮北侯家的大公子。”

說起這位鎮北侯公子,在京中的貴族圈裏也頗為有名,大致都是些胸無大志,不堪重任的傳言,嘆其不曾遺傳到父祖之風,但要說有什麽惡跡,那還真不至於。

聽了張德勝的稟告,恒帝尚不及言語,就聽見了外面侍衛的低喝。

恒帝目光微轉,張德勝會意,連忙掀開門簾。

船首上,數名侍衛刀劍出鞘,攔住了一人。那是個渾身濕透的青年,雖然滿身的狼狽,但仍掩不住俊美的面容,就像黑夜中光華燁燁的明珠,一見難忘。

恒帝甫一出現,那青年就眨也不眨的緊緊凝視著他,目光中好像有兩簇火焰在燃燒,專註的仿佛除他以外,世間再沒有其他值得註視。

張德勝為難的看了青年一眼,低聲說道:“陛下,這就是鎮北侯大公子。”

恒帝神情未變,只走近了幾分,最終停在離昭烈雲約有三尺的地方。

他鳳眼微擡,纖長分明的睫羽掩住了離合的神光:“你認識我?”

浮生(四)

對方離的這樣近,每一寸肌膚,每一處線條都纖毫畢現,連一貫凜冽的輪廓都被燈光柔和了幾分,愈發顯出原本的昳麗來。

夢境裏始終阻隔的輕紗終於消失,心心念念的容顏以如此真實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昭烈雲心中的歡喜簡直要滿溢出來。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對方不帶絲毫感情的疑問:“你認識我?”

像是被人當頭瞧了一記悶棍,昭烈雲面色慘白,目光仔細的逡巡著對方的面容,奢望能找到讓自己安心的東西,但終歸只是徒勞。

他想大聲的說,就算你不認識我,可我還記得你。然而無論怎樣竭盡全力的回想,都不曾在記憶中找出二人相處的情景,他頹然的低下頭,壓抑住了喉間的哽咽。

恒帝看見青年眼中迅速熄滅的火焰,以及微微顫抖的雙肩,不知怎地,胸口一窒,像是心臟被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然而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恒帝只當是錯覺,也不曾多想,只是面色愈發冷淡了。

張德勝察言觀色的本事向來一流,此時哪裏還有不明白的,便命侍衛將畫舫停到岸邊,客氣的請昭烈雲下船。

青年落寞的背影實在可憐至極,生生讓恒帝想起了被主人拋棄的小狗。不知為何,這青年看上去明明只差了自己兩三歲,卻總讓他有種這還是個孩子的錯覺,便不由的軟了心腸,再生不起慍怒來。

他對張德勝低聲吩咐了幾句,張德勝雖然一楞,卻還是很快反應過來,從艙內取出一件外袍,追上了昭烈雲,把外袍遞給了對方。

青年那乍然綻開的驚喜即使隔著不短的距離,卻還是能清晰的感受到,恒帝拂過耳邊鬢發,天上的弦月在他眼中投下了一團小小的幻影。

等昭烈雲回到瓊芳閣的畫舫上,原本急的團團轉的衛四登時奔了過來,“剛才我可被你嚇個半死,好好的你怎麽跳河裏去了。”

他半晌沒聽見回答,在一看,差點沒氣笑了:昭烈雲根本沒聽他說話,正把身上不知哪來的外袍小心翼翼的收起來,臉上還掛著傻兮兮的笑容,別提有多高興了。

衛四敢打賭,就是自家五歲的小侄子在吃到冰糖葫蘆的時候也沒他笑得這麽傻,哪裏還能看出平時的半分高傲,簡直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不過難得能有嘲笑好友的機會,衛四揶揄道:“看你這副樣子,該不會那艘畫舫上有你的意中人吧?”

他本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昭烈雲憋紅了一張俊臉,羞窘的連目光都躲閃起來。

衛四目瞪口呆,差點沒跳起來,這家夥平時看誰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沒見過他什麽時候有過憐香惜玉的心思,結果一聲不吭的有了意中人不說,還為了追上人家直接跳到河裏,連自己這個情場高手也只能甘拜下風。

他看著昭烈雲的目光都奇異了起來,仿佛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發小似的,左轉右轉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幾圈,嘖嘖嘆道:“我還以為就你那個挑剔勁兒,估計這輩子誰都看不上,只能自己跟自己了過呢,沒想到還真能有看上的人,我現在別提有多好奇你那個意中人,真想親眼見識一下,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讓你如此上心,不管不顧的就跳進河裏去追了。”

昭烈雲也不理他,摸著手底那人的外袍,滿心的歡喜,覺得只要能與那人親近,別說是跳河了,就算比這難上百倍千倍,他也是心甘情願。

衛四還要笑話他,看見那外袍,卻突然想起了什麽,“嘶——”了一聲,隨即感嘆道:“怪不得每次你都對那些女子不假辭色,原來你喜歡的卻是男子。”

時下南風盛行,便是貴族之家裏,也經常有男子結為契兄弟,更有甚者,還在家中養了許多孌童男妾之流,是以昭烈雲此舉也算不上驚世駭俗。

昭烈雲這才分了點註意力給他,“枉你還自詡情聖,怎麽不知若是真的喜歡一個人,是男是女又有什麽分別。我心慕他,自然是喜歡他的一切,不會因為其他事物而有所改變。”

“原來你才是個真情種、”衛四嘆道,心裏對他那個意中人愈發好奇了,又看到昭烈雲對那件衣服寶貝不已的樣子,忍不住要伸手去拿:“也讓我看看這衣服。”

昭烈雲不防,被衛四一把捉住了那衣服的袍角,他生怕扯壞了衣服,不敢使力,倒讓衛四順利的拿到了手裏。

他登時就急了,怒目望向衛四:“快還給我!”

“哎,你別急啊,我就是看看,不會做什麽的。”衛四將那外袍抖開,瞅了一陣,感慨道:“這質地和做工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起的,想必你那意中人也是士族子弟,出身不凡。”

他正說著,便見那衣袍在月色下似有銀光流淌,他疑惑了一瞬,隨即湊近去看,原來衣服內層用銀線繡了一幅精美的山海社稷圖。

衛四這時已覺出了不對,收起了一貫的玩世不恭,仔仔細細的端詳,很快就在衣角處發現了一個繡出的“蘇”字,字跡背後,隱隱聚成了一條龍的存在。

衛四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住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手中那輕薄的衣物瞬間就有了千鈞之重,壓的他幾乎要擡不起頭來。

他抱著最後的希望,艱澀的問向昭烈雲:“這衣服的主人,你可確定就是你那意中人?”

昭烈雲奇怪的瞥了他一眼,“當然,這我還能弄錯。”旋即又不放心的說道:“你還是把衣服給我吧,可別弄壞了。”

衛四咬了咬牙,最終決定還是和盤托出,將衣服捧到昭烈雲面前,嚴肅的盯著他:“你看這裏。”

昭烈雲順著衛四指的方向看去,神情漸漸凝固。他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卻並不是個傻子,蘇乃國姓,那條騰雲駕霧的龍形赫然五爪,天底下,只有一人能名正言順的穿上這件衣服。

“你、你還是忘了那位吧。”衛四本來想說句天涯何處無芳草,可再一想,他把那位比作芳草,可不是找死麽,又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誰知昭烈雲目光沈沈:“我為什麽要忘記?我之前便說過,若是真心思慕,是不會因為其他事情而改變的。”

那人是天下至尊又如何?昭烈雲只知道,在遇上他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自己再也不會喜歡上旁人。

衛四恨不得敲開他的腦袋,好看看裏面到底都裝了些什麽東西:“這其中利害還非得讓我說清楚?帝心難測,一朝不慎,就有殺身之禍。何況那畢竟是一國之君,就是當真與你有了一時之誼,你也會背上佞幸之名,為後世所鄙夷。就是這些都且放到一邊,三月之後,就是帝後成婚之時,你又何苦將自己陷進去,不得脫身?”

昭烈雲原本還面無表情的聽著,等衛四說到帝後成婚之際,驟然握緊了雙拳,冷硬的輪廓散發出一種拒絕的氣息:“你說的我都知曉,但我心意已決,你也不必再勸。”

看到他這副固執的樣子,衛四也惱怒起來,語氣沖人:“那我問你,你今晚可是首次見到陛下?”

昭烈雲雖不知他何意,但出去夢境不算,這確實是自己頭一次見到恒帝,因此只如實應下。

“那不過是驚鴻一瞥,你怎麽就認定了是真心愛慕?”衛四冷笑道,“你卻不覺你這真心也來的太過輕易了麽?”

他這問題要擱別人身上,或許會真的對自己產生懷疑,最後將那種情感歸結到一時沖動上,可放在昭烈雲這裏,卻是完全不起作用。

昭烈雲沈默半晌,又仔細的將那外袍收好,這才擡頭看向衛四:“我一見他,心裏就說不出的歡喜,他看著我時,我便覺著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他若是不願見我,我光是想一想這種情況,就難過的像是死去一般。你之所以還能勸我放棄,正是因為你沒有嘗過這種滋味。”

他這話說的直白無比,就這麽平平道來,面上的神情也不曾有絲毫改變,可正因如此,才格外讓人產生一種震撼之感,竟是再也生不出一絲懷疑之心。

衛四說不出話來,相信任何一人在此刻也說不出勸阻的話,從小到大,昭烈雲對什麽都興致缺缺,不在意,也不上心。這還是衛四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這種不顧一切的執著,就像飛蛾一樣,明知前方就會粉身碎骨,卻還是義無反顧的飛向了那抹不滅的光源。

天幕之上,皎潔的明月依然如昔,將輝光遍灑。而在進香河溫柔的水波上,卻有許多事情已發生了改變,向著未知的軌跡偏移而去。

在回宮的路上,王德勝到底還是沒有忍住,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陛下,那件外袍上繡有山河社稷圖不說,還有龍形紋樣,那鎮北侯大公子只要稍一留意,就能發現您的身份,為何卻還要將外袍給了他?”

王德勝是伺候恒帝長大的老人了,情分不比尋常,即便如此,也時常猜不出恒帝所想。這次也是如此,將身份表露出去分明就是恒帝有意為之,其中又究竟有何玄機?

恒帝仰首望著天上明月,清輝映在他面上,愈發襯得眉目宛然,幾疑是月神臨世,說不出的典麗清雍:“有些東西雖然很好,卻不是朕想要的。只是若要眼睜睜的任其損毀,朕也做不到無動於衷,倒不如一開始就下決斷,他若能領悟,也是大幸了。”

張德勝雖然聽的不甚明白,卻也隱隱感到自己觸及到了某件不該知曉的事情,不敢再問,當下垂首安靜的跟在恒帝身後,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宮中。

浮生(五)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鎮北侯發現自己的兒子變了。

他原本對什麽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對政途毫無興趣,每天就是跟著那群貴族子弟一起打獵飲酒,恣意行樂,別提有多逍遙。

鎮北侯為此不知責罵了他多少遍,只是完全沒有效果,幾乎要絕望的認為,侯府的基業就要敗落在自己這個兒子手中。

可昭烈雲突然就改變了。他不再和京中那些世家子弟出去玩樂,而是關註起了朝事,其專註的程度,連鎮北侯都感到心驚。

這些都且不提,昭烈雲用近乎殘酷的方式磨煉自己的武藝,花夫人有一次無意間看見了他傷痕累累的身軀,當場就昏了過去,而他自己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仿佛那些幾乎露出骨頭的傷痕不是出現在自己的身上。

就連鎮北侯這種久經沙場之人都被他的這股狠勁震驚到了,須知一個人對別人狠算不得本事,能對自己狠得下心才可怕。光看昭烈雲那渾不把自己的傷當回事的模樣,便可知曉此人心志之堅毅,旁人是休想動搖的。

鎮北侯將昭烈雲叫到書房,神色覆雜的看著這個一直以為是資質平庸的兒子:“我不管你如今是為了什麽變得這般上進,我只想讓你知道,無論如何,你的背後是鎮北侯府,你和侯府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所以你大可以借助侯府的力量達成你的目的,但同時,你也有維護侯府的榮耀,讓它在你手中更加興盛的責任。”

這話聽上去完全是□裸的利益交換,不帶一絲感情,仿佛站在面前的青年不是鎮北侯的兒子,而僅僅是一名同盟。但這就是昭家的傳統,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訴繼承者,這是榮耀,也是職責,沒有絲毫選擇的餘地,必須挺起脊梁,獨自背負下去。

但這同時也是昭家最大的溫情,只有一開始就撕開一切偽裝,將真實暴露出來,在未來才不會為任何事情而動搖。

昭烈雲聽完,擡起一直低下的頭:“父親,我要到定北軍去。”

他並沒有說“想”,而是直接不容置喙的說出了“要”,這無疑說明他已經做出了決定,而且絕不會更改。

鎮北侯吃了一驚,那直面他的,已是一個男人的眼神,堅如磐石,百死不悔。

昭烈雲自然不會聽到第二種回答,幾日之後,他便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遠赴邊關。

他走的那一天,離恒帝大婚只有三日。衛四前來送行,連面上一貫的輕佻神色也收斂了起來,看上去竟是說不出的嚴肅。

“你這次去定北軍,是不是和陛下有關?”衛四一字一頓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這向來以紈絝面貌示人的侯府子弟,此刻終於露出了犀利的鋒芒,一針見血的抓住了關鍵所在。

昭烈雲手掌在韁繩上摩挲了片刻,“你既然發現了,我也不再瞞你。我只願成為他手裏最鋒利的那把刀,誰也替代不了。”

簡直執迷不悟!衛四氣得劈手奪過韁繩,又狠狠甩了出去:“我也不管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昭烈雲望著他拂袖離去的背影,低聲道:“我所求者,不過得他一顧。”

三日之後,天子大婚,整座京城都被籠罩一片喜慶的紅色之中。

殿內兩側的紅燭安靜的燃燒著,恒帝一身吉服,鮮艷的顏色愈發襯得他面容如玉,五官像是工筆精心描繪,完美的毫無瑕疵。

喜帕掀開,露出了一雙羞怯的明眸,恒帝卻無端想起了那晚進香河上,另一雙眼睛裏燃燒的明亮的火焰。

大婚之後,張德勝作為貼身伺候的人,不曾發現恒帝有什麽變化,依然是那種冷清的性子,仿佛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使他動容。但恒帝卻分明感受到,有什麽東西發生了改變,案幾上擺放的奏章中,越來越頻繁的出現了同一個名字,正是那個名字的主人,在岸邊流離的燈火下,抱著他所贈與的衣物,露出了毫無陰霾的笑容。

三年時光轉瞬而逝,隨著一次擊退北戎進犯的捷報,定北軍中一眾將士都回京接受封賞。

恒帝看著朝堂上身姿挺拔的青年,三年的軍營生活猶如脫胎換骨,昭烈雲俊美的輪廓被打磨的愈加鋒銳,整個人直如一桿寒光凜冽的長槍,不可逼視。唯一不變的,只有眼睛裏那兩簇明亮如昔的火焰。

大殿內一時靜默,良久,只聽得恒帝清冽的聲線緩緩響起:“鎮北侯府昭烈雲,靖邊有功,特擢為驍騎將軍,以示嘉獎。望卿日後精思竭誠,再建功勳。”

昭烈雲單膝跪地,深深低下了頭顱:“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恩。”

之後,這位冉冉升起的將星果然如他所說,成為了恒帝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只要是他所渴慕的那位君主下達的命令,不論是什麽,也不論有多嚴苛,昭烈雲全都毫不猶豫的執行,所有阻礙他的,都將被視為敵人, 被不容情面的鏟除。

他的官職也越升越高,從最開始正三品的驍騎將軍一路晉升到正一品的撫遠將軍,再加上老鎮北侯去世,他繼承爵位,儼然已是朝中武將之首,無人可比。

弘仁十三年,嘉康景平四王叛亂,亂軍自楚州而起,一路逼近,轉眼已連下五城,距京師近在咫尺,而各地勤王之師仍在衢州之外,大廈將傾,眼看著京師被破,就在旦日之間。

昭烈雲一得到消息,立刻帶領十萬定北軍,從北關而出,他自領三千精銳先行,星夜兼程,幾乎是不眠不休的趕路,終於在第五日趕到了京師。

此時距離叛軍攻入京師已過了一天,皇宮內的羽林軍和侍衛仍在苦苦抵抗,只是也屬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多久了。而昭烈雲的到來即刻使形勢逆轉,宮內守衛氣勢大振,而叛軍一方則是未戰先怯,畢竟這些年來,定北軍主帥的赫赫兇名,幾與修羅無異。

雙方激戰了一天一夜,整個皇宮的地面都被鮮血染上了一層淒厲的紅色。屍體相籍,只要一落腳,就會踩到死者的殘肢,亦或暴露在外的內臟。

昭烈雲抹了把面上的血跡,他一身銀甲都被染成血紅,整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