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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若是合力圍攻,未必不能擊斃那人,但如此一來,就勢必要驚動其餘守衛,他們此行也就算是失敗了。這時,還是元衡之做出了決斷。

榮安永遠也不會知道,正是她現在所倚靠的這個男人,阻止了一開始就想沖過去的三位同門,一直等到那想要侵犯她的血煉門弟子最為松懈的一刻才終於出手。

榮安猶自哭著,就聽見門外傳來“啪——啪——”的掌聲,從陰影處緩步踱出了一名錦袍玉帶的青年,身材高挑,眉目風流:“人生何處不相逢,今日再遇,幾位倒真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

顧綺年低聲驚呼:“賀源?”

青年雙眉一挑,折扇敲上掌心:“沒想到顧仙子也知道在下,在下真是倍感榮幸。”

他特意換了謙稱,然而語聲卻更顯輕佻,尤其是那一雙桃花眼流轉之間,生生讓顧綺年產生了一種被侵犯的錯覺,當下羞的雙頰飛紅,更添艷色。

賀源讚嘆道:“早聽聞‘瑤臺雙姝’之名,當日在小寒山秘境中太過匆忙,今日一觀,顧仙子與渥丹仙子果然是春蘭秋菊,各有千秋,在下見了,真是歡喜的不得了。”

這話簡直稱得上是調戲了,若說顧綺年方才是羞,這會已變成了惱,只是知道自己與對方修為相差太多,這才不曾動手。

元衡之沈聲道:“閣下辱我師妹,究竟是何用意?”

“我只是天生喜好美人,”賀源折扇一展,“只要將在場的三位佳人留下,元、何二位道友以及昭聖子自可離去,我絕不阻攔。”

榮安聽見這話,登時柳眉倒豎,罵道:“該死的浪蕩子,本公主才不要留下!”

“太辣的美人我可不喜歡。”賀源嘆息道,突然毫無預兆的向元衡之這邊攻來,折扇牽引之下,仿佛整個空間都產生了傾頹之感。

眾人心中一凜,沒想到此人比小寒山之時修為又有精進,半點不敢輕忽,一同迎戰賀源。

即便如此,一擊之下,五人還是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實因與秘境中相較,朝露和小白這兩大助力都陷入了靈獸的休眠,以築基修為應付身為金丹真人的賀源本就毫無勝算。

賀源微微一笑,說不出的寫意:“幾位何必負隅頑抗,之前我說的話仍然作數,只要留下三位嬌客,其他一切好說。”

幾人額上滲出涔涔冷汗,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一個字也吐露不出。

榮安在一旁看的焦急萬分,但別說插手,她連眾人的身影也分辨不清,當真是束手無策。

這時,從門外傳來一股莫大的威壓,這威壓有著說不出的酷烈猙獰,以及藐視天地的狂傲,那些凡人女子口鼻間溢出血來,瞬間昏迷不醒,榮安雖然稍好,但也似一條脫水的魚,艱難的喘息著。

元昭等人像是胸口猛然壓下一塊巨石,面色異常難看:如此強橫的威壓,只有元嬰修士方能擁有。更棘手的是,他們的師門長輩中不乏元嬰真君,兩下相較,來者極有可能是元嬰後期,在這種大能面前,他們無異螻蟻。

這樣下去,他們必然會命喪此地,元衡之一咬牙,指間用力,捏住的玉簡便碎成了粉末。

“本座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血煉門中撒野。”隨著低沈的男聲,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來者一頭鮮明的紅發,輪廓極深,五官淩厲卻不失英俊,顴骨較常人略高,但整個人都張揚著一種奇異的魅力,讓人一見便印象深刻,難以忘記。

賀源停下攻擊,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師尊萬安。”

他如此舉動,此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正是千年前叛出天微的血屠魔君。

這蓋世魔君面上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緩緩掃過,在他的註視之下,五人如遭重擊,心神巨震,連連退了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有意思,”這魔君唇邊扯出一抹微妙的弧度,“清霄的徒弟,和昭楚樓的兒子。“

幾人心中已生出不妙預感,便見血屠負手而立,悠悠說道:“想必看到你們的屍體,他二人的臉色一定會很有趣。”

話音剛落,他身側就出現了一道由紫焰構成的火龍,周身烈焰燃燒,甫一出現,周圍的溫度就急劇升高,連空氣被扭曲的波紋都清晰可見。

幾人頓覺呼吸困難,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條火龍洶湧而來,仿佛連視野都被漫天的火焰撕扯變形。

賀源只當五人必死無疑,還在心底暗暗可惜,從此以後又少了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人,不想此時,異變突生。

激戰

半空中陡然出現一條細微的裂縫,旋即迅速擴大,像是有莫大的力量從內裏將這裂縫狠狠扯開。

隨即,從裂縫中伸出了一只渾然無暇的手,膚色冰白,線條流暢蜿蜒,修長纖細的手指分明如玉。任誰見了,都只能將其與撫琴品茗這類風雅的事情聯系在一起,又怎能想到,就算指尖輕點,也能引動天地之威,將敵方化為飛灰。

這只手輕輕一點,那火龍就像受到牽引一般,毫不猶豫的調轉了方向,呼嘯而去,直教人心驚膽戰,憂心那冰雪雕成的手會在熊熊火焰中融化。

火龍一頭撲了上去,眨眼間只剩半尺之遙,那只手卻像完全沒有感受到熾烈的溫度,準確的卡上火龍的頸部,輕輕一捏,那火龍哀鳴一聲,龐大的身軀瞬間消散,只剩零星的火花落到地上,又轉瞬熄滅。

幾人頓時產生了劫後餘生之感,大松了一口氣,便見血屠魔君冷哼一聲,神情莫測:“既然來了,為何又不出現。”

一道虛幻的身影漸漸凝成實體,鬢若流雲,衣帶當風,清絕殊華之極,正如姑射仙人。

元衡之一見此人,心下大定:“師尊!”

與元衡之的欣喜不同,昭烈雲的心理卻要覆雜的多,每次都是被這人救下,自己只能像現在這樣仰視對方的存在,明明所隔的距離並不遙遠,但實力上的差距卻是一條巨大的鴻溝,將對方隔在難以觸及的雲端。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鮮紅的血液,昭烈雲卻渾然不覺,眼中心中都只有那道出塵的身影:他想要的,絕不是一次次的被對方救下,而是能與這人並肩而立,共求大道。

清霄聽見徒弟的聲音,淡淡瞥來,幾人雖然帶傷,但並無性命之憂,他便重新將目光集中在血屠魔君身上。

“你到底是元嬰修士,又何必與幾個小輩計較,平白落了身份。”他的語聲一如往常,淡漠而又平和,仿佛如今面對的不是在魔道中有著赫赫兇名的魔君,而是多年不見的一位舊友。

血屠劍眉微挑,唇邊扯開一抹平直的弧度,譏誚道:“本座又不是那些沽名釣譽的名門正派,何需在意什麽身份。況且這幾個小輩膽敢潛入本座的地界,不給他們點教訓,旁人還當我血煉門無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不把本座放在眼裏。”

他語氣傲然,自有一股睥睨之氣,讓人情不自禁的覺得,好像無論此人說出什麽,旁人都該順應服從,不可違逆。

這正是因為血屠魔君所修乃是霸道,一言一行,均有威勢貫徹其中,凡是修為不及他之人,皆為其所攝,生不出反抗之心。

清霄靜默半晌,鳳眼一片幽深:“雖說是教訓,但若我不曾趕到,怕是連屍體也見不著了。”

此言絕無誇大,那火龍他應付起來自是輕易,但如果是幾人這般的築基修士迎面對上,別說逃脫,恐怕連屍體也要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清霄雖然語氣未變,但血屠終究是從中聽出了一絲細微的怒意,不由揚聲大笑:“蘇映真,本座原以為你為追尋無情大道,早已摒棄了一切情感,只將自己當做無情無欲的死人,沒想到你也是會動怒的,倒真讓本座吃驚不小。”

乍聽見“蘇映真”此名,就是清霄也恍惚了一陣,前世今生,他的名字都不曾改變,只是入宗不久便被賜下道號,久而久之,竟無人以“蘇映真”相喚,如今算來,竟足足有兩百年了。

聽到這個名字有所反應的並不只是清霄一人。賀源雖面上不顯,但心中卻暗暗吃驚,他早就知道自家師尊有一極其忌憚之人正是喚作此名,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蘇映真就是清霄真君。

再聯想到血屠魔君的陡然出現,原本看似巧合的事情也籠上了一股深意。而且在賀源看來,血屠對清霄不見有多忌憚,倒是在意更多一些,那種矛盾覆雜的心思,他只隱隱窺見一點,就不敢繼續深究。

血屠積威甚重又喜怒不定,即使身為徒弟,賀源也不想挑戰他的忍耐程度,但思維仍是微妙的拐了個彎:師父向來心思莫測,怎麽到了清霄真君面前,竟變成了如此易怒的性子。

他正想著,就聽清霄徐徐言道:“你也是修道數年,怎作如此妄語。無情道並非僅指太上忘情,而是於我而言,無論是人,亦或走獸草木,都無甚分別,唯有‘道’之一字,如江河映日,猶在心間。”

他這般從容道來,神情不曾有絲毫波動,仿佛所言不過是天經地義的綱行常理,但在場諸人聽見,望著他冰雪雕成的容顏,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像是冬日裏被一盆冰水當頭潑下,將全身血液都凍結起來,艱澀的難以思考。

血屠魔君當即變了顏色,剛要發作,就正對上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神:“蘇映真乃昔日之名,從此也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血屠怒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嘴唇緊抿,側面繃出堅硬鋒銳的線條:“多說無益。你若想將這幾個小輩帶走,自然要勝了本座才行。”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小幡,迎風便長,眨眼就有了六尺高度。

這黑幡甫一拿出,整個空間內就充滿了濃烈的血腥味,耳邊似有厲鬼哭號,連空氣都陰冷了幾分。

此幡頗有來頭,乃是凡間戰亂之時,以十萬兵將的性命與怨氣祭煉而成,天生就有擾亂心志、侵蝕魂魄的作用。後來鬥法之時,又不知禁錮了多少修士的怨靈,威力愈增,著實是數一數二的邪道法寶。

元衡之與昭烈雲等人的築基道體本是尋常兵刃也傷不得的,可此時這黑幡僅僅只是取出,就感到一縷陰冷氣息從骨縫間滲透而入,一身靈力竟是只剩下十之一二。

賀源的臉色也不好看,他身為金丹修士,受到的影響要小很多,即便如此,也被那陰邪之氣攪得心頭煩亂。

血屠魔君低咤一聲,雙臂如舉千鈞,當黑幡揮下之時,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他是元嬰後期的修為,此時催動黑幡,頓時風雲突變,整塊天幕都被烏雲重重遮住,從厚重的雲層中傳來轟隆的悶雷,整個世界都昏暗下來,憧憧鬼影發出或扭曲,或詭異的笑聲,瞬時血芒暴漲,貫穿天地,挾著滅絕生機的威勢摧枯拉朽向清霄襲去。

清霄雖是元嬰中期,比血屠差了一個小境界,但他怡然不懼,問道劍發出清越不絕的長吟,劍身震顫之下,寰宇隨之傾倒,當那一劍真正揮出之時,山岳崩頹,四海倒卷,天上地下,再沒有比那劍光更輝煌的存在。

眼看著自己的攻擊被攔下,血屠卻不怒反喜,大笑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如此,便痛快一戰!”

話音剛落,眾人只見兩道修長身影倏忽交錯,血屠與清霄竟是舍棄了法術,用最直接的方式激烈交鋒。

一招一式,看似隨手拈來,但仔細觀之,無不與天地相合,其中蘊含的玄妙之道,只教諸人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所得,勝過閉關十年。

盡管此時仍然身處敵營,但昭烈雲與上玄宗幾人已經完全被兩大元嬰真君的交戰吸引了全副心神,顧不得其他,自然也就倏忽了對周圍的戒備。可現在除了他們以外,意識清醒,戰力猶存的還有一人——正是賀源。

一開始賀源的目光也被吸引而去,但他雖外表輕浮,實則心志堅定,不一會就回過神來,只是仍有忌憚,這才不敢動手。可當下二人激戰正酣,清霄無暇他顧,賀源沒了顧忌,又如何會將區區幾名築基修士放在眼裏。

只見他身形如鬼魅一閃 ,轉瞬就出現在幾人面前,折扇帶起的罡風輕而易舉的削斷了顧綺年一縷鬢發,若不是她躲得快,恐怕如花容顏也要添上一抹血痕。

顧綺年驚魂未定,就聽賀源悠悠嘆道:“幾位若是再不束手就擒,下次我可就不敢保證能避開顧仙子芳容了。”

幾人心中只是冷笑,要是真的束手就擒,恐怕就不是臉上受傷這麽簡單了。

眾人戰作一團,雖然身上帶傷,但有清霄同在此地,比之方才底氣要足多了,一時竟然也能夠勉強相抗。但修為上的差距畢竟清清楚楚的擺在那裏,時間一長,胸中的那股氣漸漸消散,很快就被賀源單方面壓制下去,毫無還手之力。

清霄雖與血屠交戰,但以元嬰修士之能,便在此時,神識覆蓋之下周邊情形也一覽無餘,見昭烈雲與上玄宗幾人被壓制的如此厲害,原本平穩的心境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的修為本就不及血屠,此時再一分神,立時被對方抓住破綻,黑幡重重擊上左肩,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哢——”聲,左臂瞬間軟綿綿的垂了下去,顯然整塊肩骨都被擊碎了。

清霄神情絲毫未變,仿佛那一擊是落在了別人身上,只是面色更蒼白了幾分,幾乎顯出一種透明的質感。

如此一來,清霄的戰力自然大打折扣,血屠卻趁此良機加大攻勢,勝利的天平漸漸向這魔君一方傾斜。

只是還未等到清霄落敗,昭烈雲五人卻首先支撐不住,眼看這面情勢危急,清霄問道斬下,向賀源發出雷霆一擊,就在這一瞬間,他背後空門大露,只聽見幾人焦急的喊聲,後方就傳來了一股恐怖的吸力,天地間飛沙走石,狂風四起,他只感到一條手臂纏上了腰間,隨即就失去了意識。

浮生(一) 【內含配圖】

他從混沌中醒來時,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他低下頭,自己身上穿著質地精良的素緞中衣,摸上去是冰涼而順滑的質感,身下的烏木雕花大床紋飾精美,其上祥雲瑞獸,栩栩如生。 再看房內裝飾,無論是墻上懸掛的雪霽寒梅圖,抑或擺放的描金薈山瓶,富貴中透出清雅,其餘物件,也都放置的恰到好處,既凸顯出了本身的特點,搭配起來又毫不突兀。

顯而易見,此間主人不僅出身高門,品味也是不凡,當是世家公卿之後,才能有如此底蘊。

可是看著周圍一切,他卻只有茫然:我...是誰?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像是一團迷霧被層層撥開,一個名字隱隱浮現在他心底。對了,我是叫做昭烈雲。

一想起自己的名字,他的思維瞬間清晰了許多,只是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房間裏卻仍然沒有頭緒。 他剛起身,想要四處看看,也好想起更多東西,就聽“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從外頭進來了一個端著水盆的丫鬟。

那丫鬟穿著齊胸襦裙,容貌秀美,看見昭烈雲不由驚呼一聲,急忙放下水盆,過來扶住他:“大公子怎麽起來了,您頭上的傷還沒好,應該多多休息才是。”

聽她這麽一說,昭烈雲這才感覺到隱隱的疼痛,伸手一摸,頭上果然還纏著一圈繃帶,他下意識的問:“我這傷是怎麽來的?”

那丫鬟驚訝道:“您不記得了?前些日子您和威遠侯家的四少一起去城北打獵,結果不慎墜馬,這才受了傷,宮裏的太醫囑咐了要好生靜養呢。”

“原來...是這樣。”昭烈雲喃喃道,隨即像是下定決心,對那丫鬟道:“其實我這一傷,有許多事都記不清了,眼下竟如在夢中一般。”

那丫鬟見他神情嚴肅,不像是玩笑模樣,小心翼翼問道:“那、那您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昭烈雲沈默半晌,“我只記得我名昭烈雲,除此以外,再無印象了。”

那丫鬟怔怔的望著他,良久連聲音都抖了起來,“您且等等,”她轉頭沖門外喊道:“晴雪,快去請夫人前來!”

不一會兒,一名氣質高雅的中年美婦就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來到昭烈雲面前,還未說話就先紅了眼圈,撫摸著他頭上的傷口就哽咽了起來:“雲兒,你可別嚇為娘,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昭烈雲搖了搖頭,隨即遲疑著問道:“這位夫人,你說你是我娘?”

那美婦一聽,整個身子都晃了幾晃,周圍的丫鬟忙扶住她,之前端著水盆的那個顯然在丫鬟們中極有臉面,湊上去擔憂道:“夫人,您沒事吧?”

“不用管我,”那美婦無力的擺了擺手,“煙藍,你趕緊把王太醫請來給雲兒看一看,再將此事稟告給侯爺。”

煙藍應聲退下,美婦握住昭烈雲的手,已是淚盈於睫:“我苦命的雲兒,不過是出去打獵,怎麽就搞成了這副樣子”

丫鬟們忙勸她要保重身體,不要太過憂傷,昭烈雲眼看著這美婦哭的梨花帶雨,卻總感到一種淡淡的違和,這違和正像一堵無形的墻壁,將他與這些人隔在了兩面。

沒多久,這些人口中的侯爺與王太醫就一前一後進了房間,被稱為侯爺的那人年近不惑,但保養的極好,不僅看不到幾條皺紋,身形也是高大挺拔,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

昭烈雲有著和他如出一轍的英俊輪廓,那美婦捏了捏昭烈雲的掌心,低聲道:“雲兒,快叫爹啊。”

他感到別扭極了,那個字在舌尖徘徊了半晌也沒有吐出,最終還是用了另一個疏遠些的稱呼:“父親。”

侯爺神情覆雜,目光緊緊盯著昭烈雲,半晌轉頭詢問正給他診脈的老者:“王太醫,犬子如今這般到底是何情況?”

王太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語氣不緊不慢:“侯爺和夫人不必擔憂,大公子只是因為墜馬,頭顱內產生淤血,這才忘記了許多事情。只要好好調養,等到淤血散去,這癥狀自然也就消失了。”

美婦緊張的問道:“那我兒何時能夠痊愈?”

“這——”王太醫頓了頓,隨即搖頭道:“老夫也說不出準確的期限,但夫人可以多與大公子說些熟悉的事情,也許就可以早日喚起大公子的記憶了。”

那夫人嗚嗚哭了起來,“怎麽偏生是我的雲兒遇上了這種事情,好好的一個人,現在成了這種狀況,今後可如何是好”

“好了,”侯爺低聲斥道,“你身為鎮北侯夫人,一府主母,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煙藍,你替本侯送送王太醫。”

王太醫拱手道:“侯爺多禮了,老夫再給大公子開些調養的方子,便請煙藍姑娘一並取來,按時給大公子服用。”

等送走了王太醫,鎮北侯在屋內踱來踱去,看見夫人又在抹淚,昭烈雲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不由怒氣頓生,指著美婦罵道:“你看你養的好兒子,不過是出去打了趟獵,就能把腦子摔壞,說出去旁人還不知要如何嘲笑,只當我鎮北侯府後繼無人,養出了個一無是處的紈絝!”

侯夫人眼淚都逼了回去,氣道:“哪有人像侯爺這般糟踐自己的兒子,雲兒何德何能就能被稱作紈絝,他也不是摔壞了腦子,只不過是暫時失去了記憶,等多說些熟悉的事情,自然就能想起了!”

鎮北侯冷笑道:“就是你一直慣著他,才會有今日之事。慈母多敗兒,這個道理你難道不知?”

“他是我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就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侯爺,他也是你的兒子,你就真的一點也不心疼?”

被她的目光一看,鎮北侯的語氣也不禁軟了下來,“夫人,我這也是為烈雲好,他再這樣整天無所事事下去,今後又如何能支撐起侯府?你難道想讓他日後落魄不堪,只能看別人的眼色過活?”

鎮北侯素來內斂,如此直白的說出心中所想,實屬首次,侯夫人也被鎮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母親慈愛,父親又如此用心良苦,按理說來,身為人子當極其感動才是,可昭烈雲看著眼前情景,不知為何,心中的隔閡感卻愈發明顯了。

他整個人像是分裂成了兩部分,身體安靜的順從鎮北侯的安排,而靈魂卻漂浮在半空,冷冷的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從鎮北侯那裏,昭烈雲得知,如今是大雍恒帝在位,年號弘仁。恒帝是先皇第二子,生母乃先孝昭文皇後,是名正言順的嫡子繼位。

而鎮北侯府,正是顯赫的百年世家,先祖以軍功封侯,世襲罔替,幾代經營下來,威望極高,三十萬定北軍中,竟有二十餘萬歸在鎮北侯麾下。

本代鎮北侯昭楚樓同時還領著毅勇將軍之位,少年時起就在軍中磨煉,後娶河東大族花氏女明凰為妻,得子昭烈雲,由此卸職返京,即便如此,昭家仍有數人留在邊關,對定北軍的掌控不容小覷。

在昭烈雲降生之初,眾人均以為虎父無犬子,昭楚樓的兒必然也會像他父親那般,少年即有勇名,之後執掌定北軍,立下赫赫戰功,將侯府的榮耀延續下去。

誰知隨著昭烈雲長大,這將門之後竟與他的父祖完全不同,對政途軍功之類毫無興趣,每日只與京中的一些世家子弟打獵飲酒,好不愜意。大雍的不少世家家主都在感嘆,鎮北侯府的敗落,恐怕就在眼前了。

昭烈雲安靜的聽著自己的過去,從出生,成長,再到墜馬受傷,一切都有根有據,聽上去毫無破綻,顯得如此真實可信,但不知為何,他心中違和更甚,總覺得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與自己沒有絲毫關系。

可是他找不到不對勁的根源,聽了他們的敘說之後,再回想時,頓時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刺入大腦,在裏面翻騰攪動,痛到極致,他甚至將指甲深深摳進床板,十個指頭鮮血直流,嚇得鎮北侯夫人淚水漣漣,只叫他不要再想。

折騰了一天,等到終於能躺在床上休息時,昭烈雲只感到身心俱疲。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現在回想起來,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就像在茫茫大海裏隨波漂流的小船,沒有方向,也不知道最終會到達何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模糊起來,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他看見了一道修長的背影,烏木般的黑發被束在檀木珠冠之中,神姿清越,風儀湛然。

昭烈雲想要追上那個人,可對方漸行漸遠,眼看就要消失在薄霧之中,他心中一急,大步奔出,終於抓住了那人的衣袖,張口喚道:“清霄”

與此同時,朔星殿內,一人猛然驚醒,起身而坐,外間進來一名身材瘦高的太監,恭聲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掌燈。”那人平靜說道。

燭火明滅,映出的一張容顏完美無瑕,長眉斜飛入鬢,水墨鳳目,工筆精描也難以繪出神韻萬一;鼻梁挺如遠山,蘊含川澤之秀,唇色極淡,然線條異常優美,讓人無端想起微醺日光中素色的梨花。

浮生(二)

翌日,天還未亮,隨著朔星殿主人的轉醒,便有一列宮女手捧托盤魚貫而入。

恒帝此時只著素色中衣,烏發披散,沖淡了幾分冰寒的氣息,連往日裏完美到凜然的輪廓也柔和了幾分,整個人看上去正如一塊暖玉雕成,直教人移不開眼。

朔星殿大總管張德勝略一示意,四名宮女依次上前,分別伺候著洗漱,又有一人捧來朝靴為恒帝穿上。

之後就是冕服,恒帝站在屏風之後,雙臂微展,中衣帖服在身上,露出的線條流暢優美之極。待穿好玄色上衣與朱色下裳,又有宮人取來冕冠,兩側迤邐的允耳愈發襯得耳垂晶瑩如玉。

冕冠前方垂下的旒珠遮住了恒帝容顏,只能依稀看到一雙幽深鳳目,像是掬起的一抹寒潭,冷沁入骨。

等恒帝在儀仗的簇擁下來到天樞殿時,群臣齊聚,三跪九叩,山呼萬歲,這人間帝王霎時的威儀,竟蓋過了天上的神明,如日灼灼,不可逼視。

待坐上龍椅,階下群臣開始上奏事宜,肅穆安靜的大殿中這才有了些許聲音。

近日朝堂上並無大事,臣子們就又開始老生常談,關心起了恒帝的終身大事。

一人奏道:“陛下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但中宮猶自虛位,此非國之幸事,還望陛下早做

決斷,也好安定後宮。

通常皇子在十八歲前後就會成親,而恒帝如今已二十二歲,尚未成婚的確是頗為奇怪。

實則這其中還牽涉到一樁往事。恒帝還是太子時,先帝也曾為他指過婚,挑選的是平南伯的嫡長女,本來一切都好好的,那位平南伯小姐連嫁衣都繡好了,誰知在距離婚期只有一個月的時候,傳來了未來太子妃失足落水的消息,人當場就就不回來了。

一次還可以說是偶然,可第二次指了昌平大長公主的孫女黎陽縣主,也在上香的途中出了意外,車輪在半道上突然碎裂,連人帶馬車一起墜入懸崖,當真是屍骨無存,昌平大長公主聞訊,當即就昏了過去。這時眾人心裏就犯起了嘀咕,雖然不敢當面明說,但在私底下,不少人都認為恒帝是個克妻命。

大長公主論起輩分還是先帝的姑姑,礙著她的情面,也不可能立馬就給恒帝指另一門親事,沒多久,先帝的身體就急劇惡化,也就再沒有精力去給兒子指婚了。只是他不開口,恒帝生母孝昭文皇後又早逝,後宮裏頭位分最高的也就是貴妃,哪裏又有資格決定一國儲君的婚事。

這件事就這麽一直拖了下來,之後先帝駕崩,恒帝即位,直到如今也沒能解決。

現在有人將問題提了出來,群臣也犯了難,後位雖好,也得有命消受,敢試試自家女兒究竟命有多硬的畢竟還是少數,但這人說的也在理,後位空懸到底不是個事,總讓太妃協理後宮也非長久之計,此事的確是到了亟待解決的時候。

這時,就聽恒帝平靜無波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此言甚是。不知諸位愛卿可有合適人選?”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想別人家裏有沒有適齡的女兒,只是憋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身份既高,年齡上也能相配的人選,不由擡眼望向玉階之上,恒帝右肘撐在禦座上,珠玉綴成的冕旒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了線條昳麗的下頷,以及素色淡薄的唇瓣。

他不曾說出一句話,甚至姿態也不甚端肅,然而僅僅只是俯視著下方,就給群臣帶來了莫大的壓力,那些見不得人的盤算就像積雪融化,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這淡漠的目光之中。

氣氛一時凝滯,良久,一人手持笏板,出列朗聲言道:“陛下,臣有一人選,不知可否。”

“哦?陳卿不妨明言,也好讓諸位臣工共同商討。”

此人道:“陛下,臣要說的,正是陛下的母家淮陽褚氏的嫡三小姐。褚小姐出身世家,素有賢淑之名,與陛下又有表親之誼,可當國母之位。”

褚三小姐倒真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淮陽褚氏是百年世族不說,其父文采精華,為當世文人之首,又是先孝昭文皇後一母同胞的兄長,身份就不比尋常。況且她素有美譽,時人讚其“質如蕙蘭”,褚女品性,可見一斑。

恒帝修長白皙的手指緩緩敲擊著禦座:“諸卿以為如何?”

他僅僅問了一句,眾臣從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也猜不到皇帝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無論從哪方面看,都確實找不到比褚三小姐更加合適的人選,索性不再亂猜,只齊聲說道:“臣等並無異議。”

“既然如此,”恒帝一言拍板,“令欽天監擇一吉日,迎褚氏女為後。”

另一邊,鎮北侯府中,昭烈雲醒來之時,憶起昨夜的夢境,心中疑惑不已。

那個名叫清霄的人到底是誰?在鎮北侯告訴自己的過去中,並無此人的一絲痕跡,但昭烈雲很確定,他絕不是自己臆想出的存在。在以為自己再也追不上他的時候,心中鋪天蓋地的絕望早已清清楚楚的證明,那人對自己很重要,是即使在夢中失去也會痛徹心扉的存在。

昭烈雲出神的想著,連煙藍進入房內也不曾發覺。

“大公子!”

昭烈雲被驟然驚醒,面色頃刻間就冷淡了下來:“何事?”

煙藍看出他心情不悅,翼翼道:“衛四少來探望您了,此刻就在門外。”

昭烈雲略一思索,就想起了這衛四少是何許人也。衛四是忠勇侯之子,鎮北侯府與忠勇侯府是多年世交,兩人打小就認識,交情好的能同穿一條褲子。這次昭烈雲受傷,正是因為和衛四一起到城外打獵,所騎之馬不知受了何種刺激,發起狂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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