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的夜色滑得像水，被擦過的瞬間化開來。

像裴秋的眼淚。

“邱逸呢？”

聽著男人又一次的詢問，邱逸陰沈著臉給他披外套，不小心磕到男人的臉，又摸了一手濕。

“哭什麽啊？你他-媽再哭試試？”邱逸不耐煩的推了男人一把，推得他直往一側的車窗撞了上去。

撞到了額頭。

裴秋偷偷看了一眼面前兇神惡煞要打他的男人，額頭很疼，可是他不敢捂著，怯懦的神色現在臉上，看得邱逸一楞，又想伸手去抱抱這個瑟縮的男人。

“……那個。”邱逸摸摸鼻子，試圖跟裴秋小聲嘀咕道。

裴秋聞言直接抱住了頭，抖著聲音道：“別，別打……別打我……”

邱逸愕然幾秒，“我沒有要……”話到一半他又收了聲。

裴秋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一直在抖，抖到後來他又小聲哭。

哭得很像小朋友，抽抽噎噎的。

邱逸伸手給他擦被他往後退了退，偏過了手。

“…痛……痛……嗚……不打……”裴秋小聲嗚咽著，語氣裏夾著哀求。

邱逸聽慣了的，裴秋總是求他。

可是好像哪次也沒這麽真誠，又傷心又害怕，少了……裴秋那自以為是的喜歡。

“邱逸，夠了吧。”開車的靳九溪突然開口道，拉回了邱逸的神思。

邱逸應了一聲，“什麽？”

“還什麽，你腦子壞了吧？我讓你放過裴秋！”靳九溪朝天翻了個白眼，語氣恨不得把邱逸生吞活剝了去。

“……”邱逸聞言沒說話，又回頭去看裴秋——已經不哭了，抱著頭縮在一邊，看起來像個傻乎乎的毛團子。

等到了邱家，邱逸伸手戳了戳裴秋，結果這家夥抱著頭睡著了，眼睫上還掛著水珠，邱逸碰了碰，又沒了。

靳九溪站在一旁等著，邱逸伸手環住裴秋的身子將人整個抱起來。

“他現在不同以往，你要是……不想照顧他，就讓我帶他走。”靳九溪望著裴秋瘦得像竹竿的腿，眨了下眼，低聲道。

邱逸立馬拒絕道：“不行。”

“……”靳九溪看著他，沈默許久才沈聲道：“邱逸，你想清楚，他現在神志不清，還不懂自理，你要他留在這兒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對他。”

“嗯。”邱逸看了眼正窩在他懷裏熟睡的男人，他低頭親了親他剛剛磕青的地方。

想想，邱逸又補上一句，“不會。”

不會與否，靳九溪懶得去想，既然小少爺這麽說了，那就肯定會給他個交代。

他伸手碰了下裴秋的手，輕輕捏了捏，垂眼默認了。

邱逸也不再言，抱著人往屋裏去。

靳九溪手插口袋站在原地，看了許久，他才轉身離開。

裴秋啊，裴秋，真希望你能過的好。

……

將裴秋放到臥室的床上，邱逸隨手拿了條毛巾給他蓋著肚子。

凝視了好一會兒床上熟睡的男人，邱逸微微勾起嘴角，眼神一時溫柔得像是充斥著綿綿的繾綣情誼。

“裴秋。”摩挲著男人的手背，邱逸低聲喚道。

他不需要男人的回應。

他只是覺得有些開心從心底湧上來，漫開在身體裏，幾乎每個細胞都覺得歡愉。

“歡迎回來。”

低沈的聲音小聲嘟囔，讓人聽不真切。

裴秋睡夢中抖了一下手，嚇得邱逸立馬趴了下去，將臉埋進了被子裏。

“……”露出一只眼睛去瞅。

發現裴秋只是睡得不安穩並不是要醒過來之後，邱逸撇撇嘴，幽怨的瞪了裴秋一眼。

“我講好聽話的時候你就不要偷偷聽了，嚇我一跳。”抱怨似的低聲罵道，邱逸移步去浴室。

裴秋那家夥也不知道之前洗沒洗澡，不過，不管洗沒洗，總歸是一定要重洗一遍的。

邱逸在浴缸裏放著熱水，待到適溫之後，他又丟了兩只黃色塑料小鴨進去。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裴秋正擡頭看過來，眼神有些朦朧，大概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邱逸心下好笑，走過去俯身揉揉他的頭發，溫聲問他道：“去洗澡可以嗎？”

裴秋像是才反應過來跟他說話的是誰，畏縮的往後退了一些。

邱逸見狀也不生氣，依舊好脾氣的同他講話，“晚上睡覺前要洗澡，不然臟臟的。”

裴秋看著他，眨了眨眼，又點點頭。

他知道的，覺覺前要洗澡。

邱逸見他點頭，露出了笑來抱他，裴秋乖乖的伸出手抱緊他肩膀，將頭埋在了邱逸鎖骨上。

幾步路走的心猿意馬。

邱逸想起了很早之前他抱著裴秋從酒店出來，裴秋偷偷在他懷裏親他。

再低頭看看裴秋，這家夥只是埋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被邱逸放進水裏，他才曉得要松手，又不敢松手，抓著邱逸的衣服不放。

“不，不喝水……不喝……”裴秋小聲說著，抓著邱逸的衣服晃了晃，見邱逸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裴秋搖搖頭，“不能呼呼，不能呼呼……難受，難受！”

邱逸聽完沈默了幾秒，低頭親了親裴秋的唇角，安慰似的摸摸裴秋的頭，“……好，不喝水。”

“……嗯。”裴秋這才乖乖的松了手，坐進浴缸裏，臉上露出笑容來。

邱逸站在一邊直直的看著他，見他被黃色小鴨吸引目光，邱逸拿過一只送到他手裏。

裴秋先是瞧了瞧，再伸手去捏，捏出了小鴨子的叫聲，他擡頭看一眼邱逸，高興的目光纏著邱逸的視線。

邱逸感覺喉嚨有些幹，輕咳了一聲後他突然喊道：“裴秋。”

裴秋聽見自己的名字，又擡起頭來看邱逸，見邱逸看著他，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小鴨子，以為眼前的男人是嫌他太吵，他委屈的把小鴨子放在一邊，將手背到身後去，嘴裏小聲道：“鴨…鴨……放開，不吵……不吵……”

“……”邱逸也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氤氳的水汽太重了，他看著裴秋那傻乎乎的模樣，突然就掉了眼淚。

他想他可能一會兒就好了，隨手想擦了擦眼睛裏還來不及掉下來的淚水，可惜眼淚的速度要比他快。

就這麽掉了下來，一滴又一滴。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啊。

……裴秋怎麽會是這樣啊。

裴秋不應該是這樣的，邱逸想，他的裴秋多好啊，他的裴秋多好……他的裴秋怎麽變成這樣了。

怎麽就這樣了？

裴秋楞楞的看著邱逸掉眼淚，片刻他歪著頭朝邱逸笑了笑，“吹吹……呼……”

“邱逸，邱逸說，痛痛就吹…呼呼……呼呼不疼……就，就不會哭，不哭…”

誰要你個傻-子來管我。

邱逸吸了吸鼻子，偏過頭去抹了把臉，隨手拿過一旁架子上的毛巾擡腿也進了浴缸。

裴秋見男人坐下來抱著他，掙紮了一下，被男人錘了一下肩膀，他又縮了回去。

委屈巴巴的癟癟嘴，裴秋小聲道：“怎麽，怎麽又……又打裴裴。”

邱逸倒了點洗發液往裴秋頭上揉，嘴裏笑話道：“裴裴喲，裴裴。”

裴裴，哈。邱逸心裏好笑，覺得心裏酸酸的。

裴裴是他當初喊的，這傻-子傻了也只認這個名，當真是個傻-子。

輕輕揉著裴秋的頭發，見這家夥擡頭來看他，邱逸嘆了口氣，溫聲道：“閉眼睛。”

裴秋聞言立馬閉上眼睛，同時伸手抓住了邱逸的手腕。

邱逸倒也不在意裴秋的手礙事，半抱著人起來沖頭發，邱逸垂眼就望見裴秋的後背。

“怎麽背上這麽多傷…”他嘟囔一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之前抱他回來的時候沒註意，後來在車上靳九溪又給他穿了件襯衫。

將頭發沖幹凈了，邱逸沈下腰身，把裴秋抱在懷裏，水漫過胸前的時候，裴秋整個人抖了一下，偷偷看一眼邱逸，他小聲哀求道：“不喝水……”

“……”邱逸沒能明白他在說什麽，想起最開始裴秋也是說這句話，邱逸揉揉他腦袋，安慰道：“只是洗澡。”

“……哦。”裴秋擡頭看了眼邱逸，“好。”

邱逸被他這反應逗笑了，忍不住低頭親親他，“你啊。”

“我啊。”裴秋被他親的微微瞇起眼睛，學了他一句。

這時候看起來倒不像傻-子。

邱逸拿沐浴球給他輕輕的搓了搓脖子，小聲問道：“喝水是什麽？”

裴秋的脖子上也有一條很長的疤，新肉的顏色看起來很奇怪。

聽見邱逸的問話，裴秋抖了抖，表情很委屈的望著邱逸放在他身上的手，“水裏……呼呼……被邱逸，被壓進去，不給……不給裴裴呼呼……”

邱逸給他擦胸口的手一頓，眨了眨眼，他將沐浴球往旁邊一扔，雙手微攏把裴秋圈進了懷裏。

“徐睿然這麽對你…”邱逸深吸一口氣，眼神沈得像是深埋已久的冰。

沈默片刻，邱逸嘆了口氣，將頭靠在裴秋肩膀上。

“……算了，他這麽對你，也是應該。”

“你要是以後都這樣了，以前的事我也不和你計較……你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秋秋。”

裴秋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腦子裏想要表達的東西很模糊，他不知道怎麽說。

聽見耳邊有熟悉的聲音，他知道是那個男人，在說些什麽，好像很不高興，說著又伸手來抱自己。

裴秋聽不明白，可是他覺得胸口有一塊兒地方有些疼。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會疼。

趁著邱逸沒說話，他悄悄對著心口吹了吹。

水面泛起漣漪水紋。

呼嚕呼嚕毛～痛痛飛～

陽陽給叔叔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吹吹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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