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入春天的月份，吹進屋內的風還附著一層涼意。

裴秋的刀傷只剩下一條刀疤，身上的傷口也好得差不多，只有腿還是不能支撐著久站。

徐睿然每天都會出門上班，到了飯點就會回來給他餵飯，即便到了後來手好了，徐睿然還是堅持要給他餵飯。

裴秋不解，但是懶得問及原因。

每次徐睿然靠近他他也沒什麽表示，順從是明哲保身的好辦法。

裴秋偶爾也會想，邱逸是不是會想起他。

就，想他一小會兒。

“今天陪我出門。”徐睿然從門後面拿出一把疊起來的輪椅，重新打開來。

裴秋半靠在床上，被頭發遮住的眼睛微微擡了些，也不答話。

徐睿然像是習以為常，也不計較，走到床邊把人抱上輪椅，低頭輕輕揉了揉裴秋一頭的亂發。

頭發有些長，已經到了耳朵下面。

“頭發擋住了秋秋的眼睛呢。”徐睿然伸手在一旁的桌上拿過剪刀，笑吟吟的放到裴秋手裏，“秋秋自己來。”

裴秋垂下眼，盯著手裏的剪刀看了一會兒，這才慢慢動作，微微擡高手給自己剪頭發。

徐睿然見了撇撇嘴，“秋秋總是沒表情。”

“在我這裏就這麽不高興嗎？”徐睿然遺憾的說道。

裴秋的動作頓了一下，將視線放到徐睿然身上。

“怎麽說在我這裏也待了三個多月了，秋秋也該對我笑一笑，對不對？”

……

早春天的空氣透著一股新雨的氣味，街道兩旁的店鋪也早早開著門。

徐睿然帶著裴秋出門先去了早餐店，給人餵了一碗清粥，看人全部吞下去了，徐睿然這才滿意的給人擦擦嘴邊，帶著人去了服裝店。

“前兩天在案發現場弄一身血，衣服都穿不了了。”徐睿然伸手拿了件白襯衫在裴秋眼前晃了晃，笑問道：“秋秋覺得我穿什麽好看？”

手被繃帶綁在了兩側，裴秋擡起頭望著眼前的白襯衫，微微蹙起眉。

“說話。”徐睿然笑著摸了摸裴秋的頭。

裴秋瞥了眼一旁的導購員，眼神沈了下去。

徐睿然看他飄忽著眼神，突然湊到裴秋耳邊極輕聲道：“你說我要學學那小少爺對你這雙腿再來幾下，你這雙腿還能站起來嗎？”

“……”手指用力的捏了捏手下的扶手，半晌，裴秋出聲道：“這件衣服很好看。”

“嗯。”徐睿然隨手遞給一旁的導購員，繼續笑瞇瞇的挑著衣服，時不時指著某件向裴秋問道，裴秋一直冷著臉，指一件就點點頭。

徐睿然選得差不多了，推著他去前臺付錢。裴秋臉色有些蒼白，早晨自己剪的頭發像被狗啃，被徐睿然安撫似的一揉，更亂成一團。

手被束縛在兩側被人視線流轉著不放的感覺並不好，裴秋微微擡眼去看徐睿然，這個男人正微笑著同店員說話。

“唔，這是我哥哥，這裏不大好使，我帶他出門只好把他綁在輪椅上了。”極其無辜的模樣。

裴秋又垂下頭，去看自己垂在輪椅下沿的雙腿，雖然疲軟無力，但總歸要好一些了。

或許再過些時日，就能站起來了。

“秋秋，我們去看電影怎麽樣？”徐睿然突然俯下身湊到裴秋耳邊問道。

語氣溫柔得好似在和心中摯愛說話一般，裴秋恍惚間想起了上次靳九溪提邱斐的語氣。

若不是心知肚明徐睿然把自己當什麽，裴秋簡直要把這人當作自己愛人了。

真是太可笑了。

“秋秋？”徐睿然索性蹲下身，在裴秋身前笑瞇瞇的揉了揉他的手背，“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裴秋的手臂輕微顫了顫，頓了半秒，他擡頭朝徐睿然低聲道：“好。”

電影院是上次裴秋來的那家，徐睿然推著他去買爆米花，還給他拿了瓶熱牛奶。

“喝了暖暖胃。”徐睿然又伸手揉揉他的頭，惹來裴秋擡頭看他一眼。

徐睿然便回以一笑，“可別這麽看我，待會兒做出點什麽來。”

“……”裴秋立刻低下頭，去看一旁排著隊買爆米花的小孩子。

小孩子手裏抱著一只泰迪熊，又要去湊前看爆米花，那小模樣軟萌萌的。

“蘇念，怎麽一個人來這裏也不跟爸爸講。”不遠處跑來一個男人，語氣有些著急，走到小孩子後面就將人抱進懷裏一頓揉，“嚇死爸爸了。”

“白總說我沒出息，不能一個人買東西，每次都要爸爸你給我買，哼。”小孩子嘟起嘴巴，伸手環上了男人的胳膊，“白總是壞蛋！”

男人聞言直笑，抱著小孩子站起來，像售貨員要了一桶爆米花塞小孩手裏，這才溫聲道：“什麽白總，那是你爸爸。”

“……才不叫他爸爸，每天就會親親你，都不親親我。”

“……”

裴秋聞言下意識彎了彎嘴角。

“羨慕嗎？”耳邊的聲音打斷了裴秋的思緒。

他斂了笑容，搖搖頭。

徐睿然見狀低頭親了親他的嘴角，在裴秋的木然下推著人進了放映廳。

羨慕嗎？

很羨慕。

但是也就這樣了。

羨慕有錢人就能變有錢嗎？

羨慕兩情相悅的人就能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嗎？

這中間的過程哪一樣不是在掙紮中度過的？

“為什麽不喜歡也可以裝作是真心？”剛將人抱起來，徐睿然聽見懷裏的人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道。

徐睿然著實覺得好笑，伸手將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因為在這世上，聰明人永遠比傻子多。”

“只有傻子才會給人真心，活該最後連心都弄丟。”

只有傻子才會給人真心……

裴秋用力的捏緊了徐睿然的襯衫，半晌才緩過勁來，“你給我用了什麽？”

之前出門的時候，徐睿然給他吃了一顆很小很小的糖。

捏緊的手心一片冰涼，好像有人拿刀子輕輕劃開了手心，從手心中蕩開出一片冰涼的血液。

“也沒什麽，就是我那個被你弄死的老爹親手做的致幻劑。”徐睿然感覺到裴秋整個人的震顫，心頭上的愉快融進了話語裏，聽起來好像非常高興。

“不過說來這玩意兒藥性散發的還真慢啊。”徐睿然抱著裴秋坐到最後一排，那人正揪著他的衣服渾身發著抖，被徐睿然輕輕觸碰到臉都會發出輕微的痛呼聲。

徐睿然嗤笑一聲，“有這麽難受嗎？”

“……”裴秋小聲吸氣，摸索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

徐睿然低頭借著電影幕布的光打量著裴秋——面色潮紅，瞳孔放大，眼淚在四周打著轉，水光泛泛。

“嗬，還真跟吃了春.藥一樣。”徐睿然將手指塞進他嘴裏，強行卡住他的喉管，瞇起眼道：“聽說這玩意兒用起來很快樂啊，怎麽我看你跟要死了一樣？”

被扼住了大量空氣，裴秋重重的喘息著，顫抖不止的雙手用力的揪緊了徐睿然的外衣。

“邱逸…”難受的空氣裏突然破出一角。

徐睿然楞了一下，冷眼看向正渾身發抖的裴秋。

“……對不起。”裴秋輕聲低喃道，眼神帶了些迷茫。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徐睿然捏住他脖子，將他整個人拎靠起來，望進裴秋滿是氤氳水氣的眼中，他冷聲道：“對不起誰？”

裴秋難受的伸手去推他的手，表情掙紮道：“……我看到了星星上的小房子。”

“……”徐睿然頹然一楞，松了手。

裴秋無力支撐朝地面栽了下去，鈍響聲插在電影的背景音樂間。

“小房子是我的家。”裴秋躺在地上小聲嘟囔道，好像有些高興，半擡起頭的看著電影的大銀幕，眼淚兀的劃過了微微彎起的嘴角。

“我買了好多他喜歡吃的東西……嘿嘿。”裴秋望著闖進視線裏的光芒，那些光芒被無限拉長成夢的顏色，一縷一縷散發開來。

“房子前面有一顆掉星星的樹。”

“一顆星星……”

“兩顆星星……”

裴秋怔怔的盯著銀幕上的畫面，淡紅色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化開在眼睛裏。

“……房子消失了？”疑惑的聲音貫穿了腦海。

裴秋掙紮著在地上坐起來，“他呢？”

徐睿然見他突然掙紮起來，頓了下，擡腳踩住了裴秋的後背，沈聲道：“別吵。”

“……”裴秋怔了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個補起來的傷疤。

像戒指一樣的傷疤。

劃開的一次，砍斷的一次。

裴秋混沌的意識中有些記不清了。

他是誰？

他去哪裏了？

“你有沒有……”

“有沒有看見他啊？”

他……他應該在房子裏的，為什麽，為什麽連房子都不見了……我的房子呢？

裴秋看看四周，眼睛裏只有質壁分離的層次感，他找不見自己的房子，找了好一會兒他才安靜下來。

“……他不要我了。”

耳邊心臟跳動的聲音超過了所有的聲音。

裴秋咕噥了一句，伸手摸摸自己站不起來的雙腿。

“嘿嘿。”不知道在朝誰道歉。

裴秋又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還有一顆心。”

房子不見之後的最後一顆星星，掉進了胸膛裏，變成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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