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關燈
新年的第四個月。

說來日子過得也不算太快,只是晚飯的時候總惦記著某人給他做的山楂糖。

邱逸看著面前的晚飯下意識撇撇嘴。

那人不見之後,他新招了一個年輕的廚師來家裏照顧他每日飲食,新廚師中西餐都極上手,比那人的飯菜做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只是,吃的久了……難免會想念一下那人做的東西。

最後一次吃到那人做的菜還是宴請江支彥那次。

邱逸沈下臉,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廚房。

年輕的廚師忙碌中回頭看見他,楞了一下,溫柔的笑道:“少爺。”

略微皺眉,邱逸總覺得他溫柔的模樣很眼熟。

“……程曉。”半晌只說出一個隱約記得的名字。

被喚作程曉的人倒也不計較,笑笑繼續道:“您又記錯了,我叫程倚。”

“程倚。”邱逸挑了挑眉,“你做的菜很不錯。”

程倚彎起眼角,淡聲笑道:“少爺喜歡就好。”

“……那個。”邱逸總覺得莫名的熟悉感,不禁開口問道。

“什麽?”程倚不解的看過去。

邱逸撇了下嘴,“你陪人上-床麽?”

……

“發完瘋就沒什麽和我說的嗎?”徐睿然趁著裴秋半混沌半清醒時將人帶回了家,等人完全清醒過來,他又笑吟吟的湊上前去問道。

裴秋渾身脫了力,具體做過什麽他記不大清了。

聽聞徐睿然的話他微微擡了下眼睛。

“你還真是喜歡邱逸啊。”徐睿然又道。

話裏的語氣夾雜著不明的情緒。

像是疑問又像是喟嘆。

裴秋不明白他這話具體是指什麽,聽聽便過了,只是在混沌的時候究竟做了什麽讓他很困惑。

他只記得自己看見了很多顏色的點和線,但是卻沒辦法將點和線組成畫面。

徐睿然此時依舊笑瞇瞇的望著他,過了片刻,他才伸手將裴秋抱起來,“我們去洗澡吧。”

“……”裴秋被強制的窩在他懷裏,微微垂下眼,緊緊咬合的牙齒發出輕微的不甘聲。

他討厭這個男人。

更討厭這個男人幫他洗澡。

……

程倚望著眼前的男人——休閑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渾身散發著閑散的氣質,眉眼間卻略帶陰郁。

看起來一張精致體面的外表。

掩不住的狼狽卻遍布在四周。

“當然不陪。”程倚微微揚起嘴角,氣定神閑般悠然道:“少爺若是需要這種抒解的法子,自然是去那些服務行業找比較好。”

聞言,邱逸瞥他一眼,嗤笑道:“那些人臟得很,你覺得配得上我嗎?”

“……”程倚的笑容僵了幾秒,又笑開來,輕輕道:“都是討生活,論什麽清白骯臟?”

邱逸反唇相譏道:“討生活就得奴顏媚骨?趨利避害?”

程倚蹙起眉,有些不解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憑什麽去對他人評頭論足?在既定的前提環境下,人才分好壞。你是一個成年人,怎麽連這點理都不知道。”

“那如果有一個人,為了我,什麽都肯做呢?我難道沒有資格去對他說什麽?”邱逸冷聲反駁道。

程倚聞言一楞,不禁笑出聲道:“說什麽?那人想必愛極了你,你不感恩戴德你還想說什麽?”

“嘁。”邱逸聞言不屑的輕蔑一笑,反問道:“你會對一條狗感恩戴德?”

“……”程倚看著他嘴邊輕蔑的笑,眼神裏融了些許痛楚。

“邱少爺,我來邱家不過三個月,就將那人對你的好聽了個遍。你究竟還想要什麽?一顆心一條命還不夠嗎?”

邱逸微微瞇起眼,嗤笑道:“那算什麽東西。”

“……”程倚莫名覺得心上一滯。

那些或許不算什麽東西。

但好歹是那個人擁有的全部了。

都給你了。

全都給你了。

……

浴缸裏被徐睿然放滿了水,水上還放了一只充氣的小熊。

小熊很醜,笑起來的模樣很難看。

裴秋望上一眼,突發奇想的想要摸摸那只充氣的小熊。

漂在水面上,笑瞇瞇的熊。

“你喜歡?”徐睿然將他放進水中,隨手將小熊拿過來塞進裴秋手上。

裴秋默然的捏住小熊的手,蒼白的臉色帶了一絲紅暈。

“摸摸。”低啞的聲音自喉間劃開一條縫,刮得裴秋微微蹙起眉。

觸碰到小熊的視線又軟了下去。

“摸摸,乖。”

徐睿然脫衣服的動作頓了頓,他低頭望著正一絲不掛泡在浴缸裏的男人——這人正一只手捏著充氣小熊嘟嘟囔囔,低著頭讓人只得見他微微發紅的耳根。

徐睿然想了想,猶豫著擠了洗發液到手心,輕輕搓了搓,給裴秋招呼道:“記得閉上眼睛。”

裴秋依舊看著那熊,沒答話。

徐睿然給他輕輕揉著頭發——早上被剪得像狗啃的頭發,徐睿然拿手背蹭了蹭裴秋的眼角。

“睜著眼睛,你圖什麽呢。”

睜著眼睛,洗發水都進到眼睛裏去了。

“你跟我賭氣受苦的是你自己。”

裴秋眨眨眼睛,通紅的雙眼有眼淚順著往下流。

他剛剛,摸到小熊的那個瞬間,想起了他做的夢——星星樹,和星星上的房子。

夢裏的小少爺很愛他。

可現實裏呢——他就從來沒要過自己。

“你看,流進眼睛裏很疼吧。”

是啊,很疼。

所以流眼淚有理由了。

裴秋輕輕揚了下嘴角,半秒後又斂下去。

“摸摸。”伸手捂上小熊的心口,裴秋小聲笑道:“你不疼我就不疼。”

沒有生命的東西怎麽會疼。徐睿然心裏暗道,想要嘲笑男人一番,到了嘴邊的話因為男人突然擡頭的視線戛然而止。

裴秋正擡頭盯著他。

徐睿然楞了楞,“做什麽?”

裴秋眨了下眼睛,面無表情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殺他嗎?”

聞言,徐睿然沈下臉,陰森道:“我怎麽會知道。”

裴秋撇撇嘴,又低下頭去看小熊。

“所以呢?”徐睿然伸手把小熊扯過來扔在一邊。

“……”裴秋皺眉看他一眼,伸手去夠被扔在地上的小熊,“不要扔。”

徐睿然跨進水中,擡腿踩住裴秋的肩膀,冷聲道:“繼續。”

裴秋被他錮住了動作,看看不遠處的小熊,裴秋斂眉,低聲道:“我小時候…的父親,吸-毒,打我。”

徐睿然揚高了尾音問道:“打你?”仿佛這句話聽來特別好笑。

“…他不高興,就打我。吸-毒,家裏沒錢,也要打我,大哥治病沒有錢,也打我,媽也怪我……”裴秋低聲說道。

語序顛倒,好像不知道如何表達,臉上的神情透著些掙紮的漠然。

那漠然好似說的像是他人的事。

“所以你要殺了我父親?”徐睿然嗤笑,將腳從裴秋肩上拿開,伸手揪住了裴秋的頭發。

迫使他擡起頭,視線裏滿是徐睿然的漠然。

“怎麽,你覺得找個身世淒慘的理由殺人就能被人原諒?”徐睿然盯著裴秋冷淡的眼神,暗了下神色,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世上比你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他們豈不是要把世上的人都殺光?”

“怪不得邱逸不喜歡你,你看看你多惡毒。”

“……”

裴秋被他打得耳鳴,聽著指責的話語砸進腦中,裴秋咧了下嘴,笑道:“嗯,我當初還捅死了送我回家的那兩個……邱逸嘴裏的好人呢。”

空氣中靜默些許。

裴秋突然又道:“我沒有覺得自己身世淒慘,也沒有想要拿這個當作我逃避這件事的理由。”

笑容漸漸淡下去,裴秋望著水面的眼神跟著淡沒去。

“我只是對這件事感到不愉快,所以想要去做,我在我的主觀前提下覺得他不是個好人。”

“然而,我也不是好人。正如你說的那樣,我是個惡毒的人。”

裴秋說完自嘲似的彎了下嘴角,“另外,我真不覺得獨立的個體為什麽要和世人比不同?你代表世人?說到底不過是你自己的觀點而已。”

徐睿然輕輕動了下手,沿著裴秋的眼角撫到了他的脖頸。

“人的立場固然不同,所以,你也要考慮下別人的立場。”徐睿然的語氣又溫柔至極,手下輕撫的動作也像是在安撫著裴秋。

“貓之所以會放過老鼠,那一定是這只老鼠已經爛得它無法下口,或者,它單純想看看這只老鼠最後能活成什麽樣。”

裴秋被四周氤氳開的水氣蕩開了思緒。

突然想起小哭包當面跟他說過的話

——裴裴,院子裏這棵樹真奇怪,都不長草的。

——裴裴,樹爛掉了。

——它爛掉了,周圍才長滿了小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