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就知道是這種結果了，不是嗎？”

朦朦朧朧的景物中漂浮顯映著一縷輕霧。四周是漫天的黑色，悠白的霧氣回蕩在這黑色中，一絲絲微小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霧中有著一抹身影。

裴秋擡頭看了眼輕霧中的人影，歪了下頭，下意識道：“你是誰？”

“我嗎？”人影輕笑一聲，“我是裴秋。”

裴秋眨眨眼，像是對此不知所措，過了幾秒，他往前走了些，“是…上次遇見的嗎？”

人影溫柔的笑笑，“嗯。”

“哦。”裴秋低下頭去，思索道：“那我是誰？”

挨著黑色的一縷白霧慢慢散開去，身影化成了清晰的模樣站立在裴秋身前，像是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連帶著目光都變得覆雜起來，或者帶著些許可憐的意味，他沈吟道：“你也是裴秋。”

說完他又補充道：“一個不怎麽像裴秋的裴秋。”

四周傳來空靈的霧氣回蕩聲，裴秋恍惚記起多年前他還陪著那小少爺在咖啡廳打工的場景，為了買最新的古典樂CD，可是邱斐總是管他嚴厲，最見不得他擺弄那些玩意兒。結果上了這麽多天班，買來的CD是個盜版，裏面夾雜了亂七八糟風格的純音，可給那小少爺氣的，當場就掉了眼淚。

裴秋那時候可不喜歡他了，嫌棄他是個小哭包。不過盜版CD也有少爺喜歡的曲子，隱約記得是什麽冰島國度的歌，歌名是一串數字，3055，看起來很有意思。

“你太脆弱了，所有屬於裴秋的特征都被你剝離出了身體，你變得很普通，毫無亮點。”那個裴秋又說道。

打斷了裴秋的思緒。

裴秋溫和的笑笑，“我生來便無趣，不當強求。”

“…你以前至少無欲則剛，你看看現在？”

“現在並沒什麽不好，或許說，我愛的那個人教會了我什麽叫作癡心妄想，這讓我擺脫了以往的麻木。再者，我動情動欲雖然是為了他，可是最大的獲益者是我自己。”裴秋淺淺地彎了下嘴角，“我學會如何和人正常的相處，甚至會有人願意伸手給我擦擦血，給我一個擁抱，還有關愛。”

“我很滿足這些，我的不滿足是因為我貪心，只要……”裴秋眼神往黑色裏飄了過去，他低喃道：“只要……我不再貪心他喜歡我。”

“我可以活得很好。”就像靳哥說的，我會好起來的，我也會活得很好。

“你是這麽想的啊。”那人感慨一聲，瞇著眼睛笑了，“還真是樂觀，不過沒關系……”

那人往前走了些，站定在裴秋正前方，微微傾了下身子，親了裴秋的眼睛，溫柔道：“那祝你好運了，裴秋。”

……

有陣風吹了過來。

裴秋覺得有一絲涼意，他緩慢的睜開了眼，先看了看病房裏的天花板，在偏頭過去看看白色窗簾悠悠漂浮的窗。

試著下身用力，可雙腿的感覺不清晰，有種飄在雲頭上的感覺，很無力，還有種壓迫感。

對此裴秋倒是滿足得很，不去想那雙腿的事，開始想養好了身體之後要去哪兒生活。

一定要買新手機，先給小梨報平安，然後……開間小餐館？或者甜品店好了…也許小少爺哪天又找了個喜歡甜食的相好，或許還會到他店裏來坐一會兒？

不過……甜食果然是不能吃多了，泡芙好吃……嗯……

“什麽時候醒的？”突兀的聲音雜在了幻想裏，裴秋頓了頓，猛地僵住了身子。

邱逸正一只手揉著眼睛，一只手整理著衣服，剛趴在裴秋邊上睡得他渾身不舒服。

“柳言說你這腿還好，做不成殘廢。”邱逸站起身活動下手腳，裴秋見他擡手有一瞬間的恐懼，很快又壓了下去，應了一聲。

他有一個多月沒見小少爺了，趁著現在多看了兩眼。

邱逸見他醒了就準備離開，臨門口了又回過頭來看裴秋一眼，這人他一個多月沒見…瘦脫了形，莫名有些不舒服，邱逸低著聲音問他，“餓了沒？”

裴秋半天沒反應，邱逸望過去發現他直勾勾盯著這邊，可眼神有些古怪。

“你餓了麽？”邱逸又走近道。

裴秋這才回過神，轉回視線來，點點頭，又搖搖頭。

邱逸見他這幅樣子就上火，當即沈了臉罵道：“到底是他媽的餓了還是不餓啊？你死人啊？餓不餓都分不清？”

裴秋習慣了的，看一眼邱逸兇神惡煞的模樣也面不改色的答了一聲：“不餓。”

“……”邱逸皺起眉轉身就走，這門摔得還有回音，擱門外站了一會兒，他才冷哼一聲，“不餓就不餓，還指望老子伺候你不成？”

聲音比往常說的話的聲音高了一些，剛好能聽進裴秋耳朵裏，聽得裴秋又開始瑟縮起身子來。

病房裏靜得聽得見心臟跳動的聲音，輕微的鼓動聲，裴秋伸出被紗布根根包好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摸摸心摸摸心，自己摸摸可就沒那麽疼了。

邱逸原本打算回大宅，走到門口又怪事神差的繞到了醫院食堂打了份飯，在食堂吃完，心裏暗罵裴秋真是個災星，害他吃這麽難吃的東西。

往後可是要一一討回，要他給自己做好吃的飯菜。

晚點他又去樓下的超市買了包煙，蹲樓道裏抽完了半包才抖了抖外套回到裴秋的病房。

那人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躺得毫無起伏，像是屍體。嘴裏還念叨著什麽，仔細聽來只聽清“胡蘿蔔，小菜葉”之類的音。

“……你餓了？”邱逸疑惑地問他。

裴秋跟才發現他進門一樣，整個人僵住了，而後緩過來才道：“不餓。”

窗外的陽光從敞亮變成了落日的餘暉，斜斜的落在白色窗簾上，飄出一絲寂寥來。

“哦。”邱逸也沒想許多，走到窗邊關上了一邊的窗戶，又將窗簾拉好，“快過年了，裴秋。”

莫名其妙的話題。

裴秋微微擡高眼望他，等他說下面的話，那一副模樣像極了要抱抱的小孩子。

邱逸腦子一熱，便軟了聲音，“過年前一天是情人節，要一起過嗎？”

話音落地，意料之中的激動與興奮沒有顯現在裴秋臉上，那人還是平靜安寧的模樣，只是微微移了下視線，問道：“你不和方先生一起過嗎？”

也沒那種說起來就不甘心的嫉妒模樣。

邱逸不自覺就蹙起眉，“我為什麽要和他一起過？”

“方先生應該很希望和你過。”裴秋道。

邱逸輕嘖一聲，理所當然道：“我和他又不是戀人，為什麽要和他過？”

那和我就是戀人了？裴秋想到這句話，笑了起來，一雙眼彎得像橋，眼波裏滿是笑意，“好。”

沒什麽必要去反駁邱逸的意思，如何他也不會愛上我不是？裴秋笑著望那人，總覺得小少爺瘦了些，人顯得很幹練，一身西裝襯得愈發好看。

邱逸聽他答應了，滿意的點點頭，“嗯。”坐到裴秋病床邊的椅子上，邱逸隨手拿了個桌上的蘋果來準備削。

結果削半天不是斷了就是削深了，幾分鐘下來一個蘋果只剩了四分之三，邱逸皺起眉，嘴裏咕噥了一句，“連個蘋果也跟我作對。”

裴秋看他動作實在笨拙，沒忍住開了口，“能把我扶起來靠在枕頭上嗎？”

邱逸瞥他一眼，見他笑著， 不禁點點頭將蘋果丟在一邊的桌上，伸手去扶，也不管那蘋果水沾在了裴秋病服上，將人扶了坐起來，枕頭挪正了靠在枕頭上。

裴秋咬了咬牙，在邱逸重新看過來的視線裏舒了眉頭，等他歇了一會兒，突然伸手要道：“蘋果和刀都給我吧。”

邱逸看著他一雙手包得跟那埃及木乃伊的手指似的，下意識瞪他一眼，“怎麽，不怕疼的？”

“……”裴秋楞了一下，完全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發什麽楞，問你呢，你不怕疼啊？”邱逸皺著眉，大有你不回答我就繼續瞪的架勢。

幼稚。裴秋勾起嘴角，瞇起眼溫柔笑道：“怕啊。”

邱逸不幫他拿，他撐著床沿慢慢去夠，被邱逸皺著眉捏了下臉，“你是不是在那裏不好好吃飯？嫌我讓人給你送的飯不好吃耍脾氣了？”

臉上沒什麽肉，不怎麽捏得起來，邱逸這麽抱怨著，心裏好大的不爽。

裴秋也不解釋，只是笑，“給我吧，你生來就沒做過這種事，想吃我給你削就是了，不然看著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他這時候倒真和以前的小哭包一般，愛撒嬌。

裴秋看一眼就失了笑，“舍不得那蘋果，被你削掉好大一塊去了。”

“嘖，這連好聽的話都不會說了。”邱逸撇撇嘴，將蘋果和刀遞了過去，嘴裏嘟嘟囔囔的說道：“你以前不是一套一套的，那嘴跟抹了蜜一樣，甜滋滋的。”

裴秋被他說的啞口無言，半晌才道：“……我現在不甜了。”

手指承著重量冒出些刺痛，感覺不重，卻又時時刻刻。

裴秋一點點仔細的削，很快形成一圈，邱逸看著他動作，這人做一件事的時候總是那種小學生上課的神情，認真又刻苦……真像個傻.子。

等整條果皮掉進垃圾桶裏，裴秋將蘋果在手裏切成小塊的，眼神往桌上瞟了眼，“盤子拿來一下。”

邱逸拿來盤子，裴秋將手裏的蘋果塊放上去，而後才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濕漉漉的，不好放進被子裏，這麽想著就被邱逸拿濕毛巾捂住了手。

“上午靳九溪給你擦臉用的，我給你擦擦手。”邱逸給他擦手的時候也沒註意太多，總覺得裴秋好像有些抖，但是具體說不上來。

“手疼？”邱逸問道。

裴秋立馬搖搖頭，“沒有。”

“那你抖什麽？”

“……我沒事。”

裴秋將擦好的手輕輕放在被子上，人靠著枕頭，就這麽看著邱逸吃蘋果。

邱逸習慣他的凝視，吃了幾口才停下來看他一眼，問道：“你想吃嗎？”

裴秋搖搖頭，說實在的，他一點想吃東西的欲望都沒有。

晚些時候，邱逸吃完東西將盤子隨手擱在了桌上，還沒來得及跟裴秋說話，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走的時候看都沒看裴秋一眼。

其實也沒什麽的，邱逸一向如此，裴秋靠在枕頭上看著那穿過窗簾透進來的落日餘暉。

像是一個人生命的盡頭，璀璨，卻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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