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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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靳九溪來的時候,裴秋正靠著枕頭昏昏欲睡,他恢覆狀態很倦怠,恨不得頭點地直接倒下去。

靳九溪見了連忙湊過去,輕手輕腳的把人放平了來,裴秋迷迷糊糊的瞇著眼看他,嘟囔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靳九溪以為同他講話,順著答了,“我下午去處理事去了,現在來看你。”

裴秋聽楞了幾秒,像是反應過來了,視線漸漸清明,“靳哥啊。”

“不然呢?下午誰來看了你不成?”靳九溪沒好氣的給他掖好被子。

“嗯,邱逸來了。”裴秋乖巧的蹭蹭下巴處的被子,眨了眨眼睛,又道:“柳言呢?”

“……”靳九溪對邱逸這個名字滿臉的厭惡,狠狠皺起眉,才道:“柳言回去休息了,你手術不大不小也做了幾個小時,他又比較緊張,下了手術就開始發燒。”

裴秋聞言抿了抿嘴,見靳九溪又繞道床尾小心翼翼的給他掖好腳邊的被子。

手足無措的感覺油然而生,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謝謝。”

靳九溪聽完就樂了,“可別謝我,真要謝就去謝柳言。”頓了頓,靳九溪又拿起桌上的空盤子,低聲道:“我可把你害得不輕。”

說完他拿著空盤子就進了浴室。

裴秋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心裏一點點酸意被掩了下去。

晚上靳九溪給裴秋餵了些蒸蛋,裴秋原本想要自己吃,結果被靳九溪罵了一頓,說那受傷的手碰什麽啊?

裴秋心裏暗道,我下午還給邱逸削蘋果了呢。不過說出來肯定要挨揍,想想裴秋又收了聲。

“邱斐做的,剛送來,味道好吧?”靳九溪笑瞇瞇的翹著二郎腿靠椅子上,左手端著個小鐵碗,右手拿了個小鐵勺,說著又給裴秋嘴邊遞了一口飯。

蛋裏加了碎肉和蔥花,裴秋垂著腦袋吃靳九溪遞來的飯,想起來小時候看鄰居媽媽餵小孩兒吃飯的場景。

“大少爺手藝很好。”裴秋看著靳九溪一臉幸福的模樣,眉眼間漸漸生出一絲溫柔來。

興許是遇到的變故太過覆雜,周期太過漫長,裴秋開始貪心於別人的喜樂,那會讓他生出未名的希望來。

他很想活著,想和更多的人相遇。

想知道以後屬於自己的家是什麽樣,會在哪裏放上一張小桌子,又會把水杯放在桌子的哪一處。

或許還會有人願意和他拍照,他要去買個相框,然後把相框擺在進門的那個櫃子上。

還想買一張軟乎乎的床,床邊放一個小沙發椅,沒事的時候可以在上面躺上一整天。

那是他的家。

“小秋?”靳九溪喊了幾聲,裴秋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前面也不說話,“怎麽了?”

“……”裴秋怔了怔,回到現實來,眼神平淡的看著靳九溪,“靳哥,情人節和過年……你和柳言別來我這兒了。”

“嗯?”靳九溪知道裴秋吃得差不多了,將碗放到一邊。

裴秋微微擡頭,眼下投著一片陰影,出口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語氣,“邱逸說要和我一起過節,我答應了。”

那種微妙的感覺微乎其微,靳九溪直接忽略了,他擡手就給了裴秋一巴掌。

“你瘋了?他說要和你過節你就答應?!累你這身傷痛的不是他啊?”

靳九溪深吸一口氣,望著裴秋的目光滿是怨懟。

裴秋被他打得往後栽了一下,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動了動腦袋,擡頭朝靳九溪笑,“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跟他找你有關系?你就這麽死乞白賴的?還想要那小畜.生的喜歡?”靳九溪冷聲道。

裴秋輕輕搖頭,平靜道:“他在我這兒沒什麽可圖,橫豎我不會損失什麽,倒是不答應……”裴秋眼神飄了一下,低聲笑道:“他會殺了我的。”

那個人,對我實在是太絕情了。

如果忤逆了他,我會被他殺掉的。

裴秋說完低下頭去,他手上的繃帶因為下午的蘋果水已經變得微微發黃,呆了幾秒,裴秋覺得臉上有些涼涼的。

靳九溪也沒再說話,只是吸著鼻子的抱了裴秋一下。

“你好好的,好好的就成,以後你要做什麽哥都幫你……哥這輩子都幫你…”

靳九溪的長發垂在裴秋半殘的手指上,滑過指尖,裴秋楞楞的看著,耳邊傳來靳九溪的聲音。

一時有些茫然,其實靳九溪對他仁至義盡了,何苦要背負這種不屬於他的責任呢?

裴秋嘆了口氣,“好好活著是我的選擇,自然是我自己去努力,你老是覺得對不起我又有什麽意思?”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了,擱我以前的性格我是要把你砍上十來刀睚眥必報一番,可是這日子過久了,你能變我自然也會變,再說了,就算我要砍,那也是邱逸當頭。”

靳九溪嘟囔的靠在他身上,小聲逼逼,“那你真不喜歡邱逸了?”

裴秋搖搖頭,“喜歡,但是我喜歡他是我的事。”

就像裴秋以前在廣播裏聽過的那句話——我愛你,關你什麽事?千怪萬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過完年我就三十二了,什麽都沒有,以前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都不配得到他的喜歡,現在這幅鬼樣子難道還想要他的喜歡?”裴秋心知肚明得緊,他一向如此,只是以前不夠掂量自己,做了許多異想天開的蠢事,他掂量清自己了。

他要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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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兩天後,情人節到了。

醫院沒什麽過洋節的氣氛,冷冷清清,白色墻壁在陰天的光色下襯得慘白。

裴秋早前就讓靳九溪和柳言別過來了,倒也不是嘴上托辭的那個理由,裴秋只是想,人家有家有愛人的,憑什麽過節還要陪你這麽一個要死不死的廢.物在醫院待著?

至於邱逸,他想來便來,裴秋自認向來沒資格管他。

人將近中午才來,裴秋之前躺著犯困,迷糊著就睡到了中午。一睜眼就看見了正對著窗戶整理衣服的邱逸。

邱逸剛好回頭,對上裴秋視線,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耳根子。

這模樣可真好看,像是初戀一般。

“來了。”裴秋招呼一聲,將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向邱逸招了招手。

邱逸應了一聲,湊過去握住了裴秋的手。

“秋秋。”邱逸喊道。

握在手心裏纏滿繃帶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邱逸輕輕捏了一下。

“有什麽安排嗎?”裴秋笑著望他,邱逸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地明亮,望得久了,連人都要陷進去。

好像笑起來變好看了,邱逸默默想,他總覺得裴秋這種平凡的長相怎麽也不討喜,周身氣質又總是冷冰冰的,自從前兩天下午來看他一次,好像是變得…溫柔了許多。

那笑裏沒有微妙的妒意和酸澀的忍耐,像是一個正常人。

“沒有,就在醫院過。”邱逸答道,從口袋裏摸出一朵有些曲折的玫瑰來,揚聲笑道:“那麽,先祝秋秋情人節快樂。”

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一絲急促的腳步聲,病房內卻靜得像是一座墳。

半晌,邱逸的臉色難看起來,裴秋才伸手接過那朵被折騰的雕零枯萎的玫瑰。

墳墓的門被人敲響了,有人送上了一朵玫瑰,給這墳墓裏的活死人。

真好。

“謝謝。”裴秋看著他臉色漸變,連忙把那謝意展現出來,希望這小少爺能夠原諒原諒他,別在這假扮恩愛情人的節日還給他一頓打。

他也不過是發了一會兒楞而已。

“剛想什麽?這麽久不接過去,你對我有意見?”邱逸冷著臉問道,看他糾結的表情就知道這人在強忍著情緒。可真是,做邱家家主都快兩年了,老是這麽控制不住情緒可怎麽服人。

“沒想什麽,我最近精神不好,容易發楞。”裴秋想著提一提情緒的問題,還是作罷,他管著邱逸做什麽?他配嗎?頓了半秒,他又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別在意。”

“……”聽他這麽解釋邱逸也不好說什麽,看著裴秋他皺起眉,“你能自己起來麽?”

“…少爺呀。”裴秋聞言楞了楞,隨後彎著眼角笑了笑,“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把我當人啊?”

玫瑰花還握在手裏,裴秋用沒纏繃帶的拇指輕輕撫著花枝,眉眼間是晴朗的笑意。

落在邱逸眼裏卻像是嘲諷,什麽叫不把他當人?不把他當人誰會犧牲休息時間來陪他這個下.賤.貨色?

那玫瑰也是他早晨出門特意在院子裏摘的,這人還擺起架子了?還真是放生兩天變嬌氣了?以為自己是個東西了?

裴秋不知道他想那麽多,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角,眼神帶著微小的眷戀。

待放開時才斂了神色,好聲好氣的跟邱逸說道:“別氣了,是我不會說話……我前些日子受涼發了高燒,人有點燒傻了,你別跟傻.子計較好嗎?免得氣壞身體。”

邱逸聽完怪異的看了裴秋一眼,“你現在說話怎麽這個調調?”

“……我…”裴秋說了個“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看著天花板的白色,像一張白紙,還殘留著些許莫名的汙痕,不知道是什麽造成的。

“算了你別說了,你現在這鬼樣子我真是一眼不想多看。”邱逸緊皺著眉頭,整個人煩躁的氣息滲到四周,“今天我是來找你跟我好好過節的,你別他.媽再惹我。”

這種惡狠狠的語氣像是在威脅,聽在裴秋耳裏什麽效果也沒,心裏覺得有些幼稚,嘴上依舊順著說道:“好。”

說完裴秋朝他微微一笑,滿臉的“我可聽話了。”

邱逸被他逗得也撇了下嘴,“笑什麽笑,展現你的殘疾精神?”

裴秋乖巧的應道:“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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