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關燈
第二回

隔日,梁期又帶了些東西步入了深巷,心頭惦念著那頭黑豹,這次他準備的吃食多了些,除了魚幹還額外買了一整只烤雞,平日裏他都鮮少買來吃,這會他卻是眼巴巴的要去餵一頭野獸,想想都覺得自己實在是閑得慌。

貓兒們一如既往的看見他就聚攏了過來,跟在他身前身後,喵喵叫個不停。

梁期站定在那窩棚外,看著深處端量了半天,奈何那黑洞洞的暗處實在讓人看不真切,梁期也不知道那頭豹子在是不在,只是兀自言語了句“我來了”,然後便蹲下身,將油紙包打開,倒出魚幹。

今兒的貓兒們倒是學聰明了,不待那個龐然大物出現就紛紛叼著魚幹四散跑開各吃各的去了,梁期見了不禁笑出聲來,看來這些小家夥對昨日搶食的黑豹怨念頗深,惹不起也只有躲了。

梁期覺著時間差不多了,果不其然,過了一會他就聽到暗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微響動,然後黑暗中又再出現了那對兒幽綠幽綠的眸子。

梁期心頭劇跳,不知怎的,看著這樣一雙獸瞳,他卻是興奮莫名。

黑豹又從藏身處走了出來,走路依舊有些跛,是左前肢不太敢著地,梁期想起昨日看到的豹子身上的傷口,那傷掩藏在鬃毛之下,看不真切,也不知深淺長短,但想必傷的不輕。

黑豹慢慢走至梁期身前,先是嗅了嗅那堆魚幹,梁期看到它竟晃了晃身後的長尾,似是心情不錯,然後就毫不客氣的大快朵頤起來。

梁期從懷中又掏出個荷葉包來,黑豹的鼻子抽了抽,從那堆魚幹裏擡起頭,一雙綠眸眨也不眨的望著他,梁期手托著荷葉包嘿嘿一笑。

“猜猜這是什麽?”

想當然,黑豹無法言語,沒法真的猜上一猜,可是它尾巴卻是晃動的更快了,瞧著梁期手上的東西無聲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

梁期也不賣關子,本來就是買來餵這頭野獸的,當即拆開層層疊疊的荷葉包,之中赫然是一只烤的油亮、散發著陣陣香味的烤雞。

一瞬間,梁期仿佛看到黑豹的綠瞳更綠了,幽幽放光,梁期哈哈一笑,將這烤雞遞到了黑豹面前,黑豹卻是看著這烤雞,聞了聞,沒動口,而是又盯著梁期看了半晌。

梁期咧嘴沖黑豹一樂,揮了揮手“吃吧,特意給你買的。”

黑豹得了授意,也就沒再遲疑,張嘴就對著那香噴噴的烤雞撕咬了起來,這美食當前,它也顧不上吃魚時的斯文了,總算露出了點野獸的模樣,尖利的獠牙輕易的將那皮肉撕扯開來,嚼碎吞咽下肚。

一整只雞,對於一頭體型壯碩的豹子而言也算不得多大分量,很快,黑豹就將整只雞都吃幹凈了,骨頭渣都沒剩,吃完了雞它就又開始吃魚幹。

梁期卻是琢磨著,這些東西怕是還餵不飽它,不行明天帶兩只,不過比起餵飽肚子,眼下卻是有更重要的事,梁期從腰後解下一個布口袋,拿在手裏,遲疑了下,還是開了口:“這個是傷藥……呃嗯……你受傷了,我幫你看看,你可別咬我啊。”

梁期感覺自己有點像個傻子,對著個野獸叨咕這些,它真能聽懂?可是回想昨日和今天種種,梁期總覺得這個神秘莫名的黑豹……說不準真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黑豹吃魚幹的動作頓了頓,卻是沒搭理梁期又繼續吃了,梁期撓頭,正琢磨著現下伸手這家夥會不會回頭給自己一口,黑豹卻是慢慢挪動了下位置,整個身子橫了過來,將背脊朝向了梁期,正露出了它受傷的部位。

梁期愕然,心下不無“這個家夥成精了吧”的猜想,然而想是想,他倒也不至於真的把眼前這頭野獸跟那些志怪傳說聯系到一塊,想著這頂多就是一頭比較通人性的野獸吧,也就沒再多想。

他慢慢伸手,心中多少還是帶著些警惕,然而直到他的手摸到了黑豹光滑如緞的皮毛,這頭看似兇猛的大貓卻仍是無半點反應,依舊很是專心的吃著魚幹,沒有再像昨天那樣發出低咆警告。

梁期心下樂開了花,興奮激動不已,這頭野獸看著兇厲威猛,可是卻也漂亮的驚人,除了它那雙仿佛深潭一般的碧綠獸瞳,就屬這身皮毛最為華麗,梁期呼吸都不由急促了,他本身就是個挺喜歡動物的人,不然也不會養了這一巷子的貓,而這黑豹雖是猛獸,卻更像只體型大點的貓,他心下感嘆著,這手感實在是……

“呼嚕……”黑豹感覺到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不停的摩挲自己,那溫度適宜的手捋的它很是舒服,本能的發出一陣呼嚕聲,恰似貓兒被撓了下巴那種慵懶的聲音。

梁期卻是被這陣聲音驚醒,反應過來自己討好這個家夥的意圖,他不得不停手,改而順著豹子身上的黑鬃尋找它那傷口,結果仔細一查看不由心驚,這頭黑豹身上竟是不止一道傷口,有著漆黑皮毛的遮掩,渾身上下分散著大大小小不下七八道傷口,看著十分觸目驚心,只不過這些傷大多都已經結痂了,唯獨兩道頸背上的,傷口很大,傷勢嚴重,好似有要潰爛的趨勢。

這兩道傷口之所以會這般嚴重,也是因為位置太偏黑豹自己舔不到,梁期蹙著眉,連忙從隨身的布袋裏掏出傷藥,他沒有直接抹,而是先用酒洇濕了一塊繃布,將傷口周圍好好擦拭清理了一番,許是酒液過於刺激,黑豹身體抖了抖,梁期都做好了被這野獸吼兩嗓子的準備了,哪知這黑豹卻是身子僵了一會,待疼痛褪去後就又啃起了魚幹。

梁期內心笑罵,這哪是什麽兇獸,這特麽徹頭徹尾一吃貨。

“你這是……跟同類幹架幹輸了吧。”梁期壞笑著調侃,手下卻是沒停,上藥、包紮,很是熟練的忙活一通。

待得徹底包紮完畢,黑豹也吃完了舔舔嘴,一副吃飽喝足甚為滿足的模樣。

梁期還欲伸手摸摸黑豹的腦袋,卻是被這個家夥很機靈的閃過,“嗚嚕”低咆兩聲舔著嘴角瞪著那雙琥珀一般的大眼瞅他。

“嘿,行啊你,翻臉不認人啊。”梁期也沒當回事,笑著拍了拍手,蹭掉手上多餘的藥渣掐腰與這猛獸對峙。

黑豹歪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繃布,似是覺出傷口不再那般疼痛了,心情愉悅的又晃起了尾巴。

它盯著梁期,慢慢走到了男人的身前,一人一獸對峙半晌後,這家夥突然做出了個讓梁期頗為受寵若驚的舉動,黑豹圍著他轉了兩圈,然後頭一歪蹭了蹭他的手背,伸出舌頭舔了舔。

黑豹的舌頭帶著些倒刺,舔的梁期手背酥酥麻麻的,梁期啼笑皆非的看著這頭只是平站著就快趕上自己腰的猛獸,明明上一刻還吼自己,下一刻卻宛若家貓一般沖著他撒起了嬌,當真變臉神速。

梁期絲毫不懷疑眼前這頭野獸要是起了殺心,他怕是也很難活著逃脫,所幸這家夥……通人性的很,此時向梁期示好,梁期哈哈大笑著蹲下身,毫不客氣的一把摸上黑豹的腦袋,使勁揉了揉,就宛若平時擼貓一般擼著這大型野獸,心中真是格外的滿足。

如此這般,梁期不僅在巷子裏養貓,還養起了一頭黑豹,他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朧”,雖然他也疑惑這只豹子到底從哪來的,可他見這黑豹一直窩在這處養傷,老老實實不曾出去傷過人,也便懶得再細想了,直到某一日,他再一次來到巷子中,貓兒們圍著他不停的喵喵叫著,他喚了半天卻不見黑豹朧蹤影……

“朧”走了,就好似它來時,悄無聲息的出現,又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朧消失的這日,梁期心頭頗有幾分失落,雖然他知道這是早晚的事,這頭野獸本就不屬於這裏,它僅是路過養傷而已,卻還是覺著心下空落落的。

結果黑豹朧消失的隔日,城中卻發生了一件不小的事,一位進山收貨的皮貨商在城郊官道旁的林子裏遇害,死狀甚為淒慘,似是被大型野獸攻擊,屍體被啃食過,幾乎不成人形。

那片林子雖是挨著山道,但往來行人匆匆,死者死後沒能被人立即發現,直到屍體腐爛散發的陣陣腥臭引起了往來人的註意才被發現,傳聞說發現屍體報案的那人,被那慘狀驚的尿了褲子,可以想見那畫面有多血腥殘忍。

城鎮附近出現了食人的野獸,這卻也並不能讓城中的人有多重視,只當那個倒黴鬼命不好,走夜路撞上了虎狼一類的野獸丟了性命,把此事當個飯後茶餘的段子瞎聊了聊也就罷了,而當梁期聽到這個消息時,心下卻是暗暗一驚,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了些不太好的預感……

那一晚他又去了暗巷裏餵貓,卻仍然沒再看見黑豹朧。

是夜,月掛中天,月色旖旎,城郊外的河邊,一頭渾身毛發黑亮如緞的黑色豹子出現在此處,夜晚的林中陰風陣陣,除了一些蛐蛐兒的叫聲和河水輕緩流淌的聲音,再無別的雜音。

它四處張望了下沒見有什麽異動,便踏著水波一步步走向河中,龐大的身軀卻是在月華的映照下,逐漸變化成為一名渾身□□的男子,黑色的毛發逐漸消失,黑豹化作的男子慢慢站起了身。

他身形高大,留有一頭銀白色的及肩長發,渾身膚色較之中原人要深許多,肌肉堅實,肌理分明。

化作人形之後他逐步走入河心更深處,直到冰冷的河水漫過了腰腹,才開始擦洗身上,他已經有數日沒有洗過澡了,若不是為了躲避某人他也不會藏身在那貓窩裏,他自己都快受不了身上的味道,他雙手撩著水隨意的擦洗著,洗到肩背後的傷處卻是發起呆來。

他後背的傷口已經結痂全無大礙了,全仰仗那個人給他用的上好傷藥,想到那個總是滿臉笑容的男子,他不由有些發怔,他就那樣不告而別,對那人來說實在太過失禮,可是他不得不離開,他不想與他牽扯過深,他停留在那已經夠久了,若是被那瘋子察覺……

他狠狠一搖頭,將那張燦爛的笑臉自腦海中剔除,冷下了臉,他不能再為任何一個給予他幫助的好人帶來厄運了,那頭惡魔一日不除,他就一刻不得安寧,永世不得自由,他這樣罪孽深重之人,就只配活在覆仇業火的無盡灼燒中,不配享有那樣安穩愜意的生活,那個人的笑臉,是屬於那群無憂無慮的貓兒們的,能偷得幾日舒心,他已是感激不盡了……

男子匆匆洗凈了身軀,□□著走上了岸,從岸邊一棵老樹下的樹洞中翻出一個布包來,這是他先前藏匿起的,裏頭除了一套黑色的衣裳和兩把彎刀,卻是再沒什麽值錢東西了。

身後突然傳出一陣異響,他猛回頭,一瞬間出現在他碧綠幽冷眸子中的,是仿佛割裂空氣一般的鋒銳殺機,然而在看清矮叢之下匆忙奔逃的小小身影,他卻是不由松了口氣,只是一只野兔而已,他卻好似成了驚弓之鳥。

是他過於緊張了,那個人傷的該是比他更重,白天那個案子他有聽到旁人議論,就知道是“他”在覓食,他現下飽餐了一頓定然已經躲起來養傷了,他的傷口卻比預料中好的快得多,他得在那人徹底傷愈之前找出他來——殺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