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

關燈
第三回

城中一家客棧的門口,吵吵嚷嚷的發生了點爭執,一個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被店內的小二毫不客氣的趕了出來,邊推搡邊嚷嚷“沒錢你來住什麽店!”

黑衣男子被拒之門外,頗有些無奈的看著店小二,他頭上戴著防沙的兜帽,隱去了眼睛和大半張臉,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男子敞開的前襟露出一片淺褐色的皮膚,使得旁人一眼就能得知此人並非中原人士。

雁門關這處的邊疆城鎮多與外族接壤,貿易通商往來頻繁,偶爾看到幾個異族倒是也沒人會多在意,不過這個人確實有些紮眼,不僅是因為他身形高大,主要是他背上背負著雙刀,這身打扮必定是江湖人士,不過店家倒是一點也不懼怕這些江湖人士,雁門關什麽地界,尋常外族哪敢在這生事。

店小二見對方還看著自己,揮了揮手讓他離開,嘀咕你這胡人到底有沒有點常識,哪家店也不可能讓你賒賬住店。心下又是暗忖,若是熟人說不定還可商量商量,然而他又不認識這人,萬一他住兩天跑了,他去哪要房錢,他一個店小二,哪裏做得了這個主。

艾爾克很有些無奈,他現下身無分文,本打算賒賬住店,然後找點差事做做或是進山獵個皮子賣了就能還上錢,奈何店家卻死活不允。

艾爾克還想跟店小二說說,他可以抵押點東西在他手裏,明天他就能弄到錢,可店小二咬死了口就是一句話“不行”。

這一幕恰被路過此處的梁期瞧見了,今日他是去牢裏領自家一個因為私下販售艷書而被逮的孩崽子的,邊走還邊數落這不甚服氣的小鬼,小丐幫被沒收了好些貨生著悶氣哼唧嘀咕,那群軍爺未必就是什麽好鳥,他們繳了他那批書,指不定私底下也要看個遍呢!

梁期氣樂了,抽著小鬼頭的後腦勺笑罵:“你管人家看不看,你老大不小了找點正經營生幹不行?非得成天竄那些煙花柳巷,好的不學學的油腔滑調沒個正形”。

倆人正往分舵走呢,正看見了那胡人被店小二趕出來的一幕。

梁期好事兒的站住腳瞧了半天熱鬧,見那胡人都想將武器抵押了,店小二卻是被他拿武器的動作嚇了一跳,當這人要鬧事,一擡眼正好看到了梁期,不由朝他這邊蹭了兩步躲在梁期身後大吼“你想幹啥!”

黑衣男子被他吼的一怔,手裏捧著自己的武器朝他們看了過去,卻是在看見梁期時渾身一僵。

梁期也與這男子對視起來,然而對方那兜帽擋的實在嚴實,他根本瞧不見這人眼睛,心下不禁好笑的琢磨起來,這還能看見路嗎??

他隨手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緊張。由於丐幫分舵就在這條街的街尾,附近的這些店家早都跟梁期混熟了,不止是這店小二,這城裏又有幾個不認識“梁舵主”“梁大俠”的,這人整日走街串巷,大事小事麻煩事只要經由他手處理,定是解決的快速完美,就連眼前這位黑衣人自個兒,前不久才剛剛接受過他的恩惠,只不過艾爾克能一眼就認出梁期來,梁期卻是怎麽也不可能認出眼前的胡人是誰……

梁期笑著詢問艾爾克從何處來,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都是江湖人士,若有難處說出來他興許能幫上點忙。

梁期這人長得不能說多麽好看,但他五官端正,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總是一副笑臉迎人的模樣,瞧著著實讓人覺得如沐春風般舒坦,連帶的也覺著這人非常順眼,與他有過接觸的人都不得不承認梁期為人大氣俠義,樂善好施,然而就是這麽一位討喜的人物,卻是硬生生將人嚇跑了……

對,跑了。

那個一身黑衣的胡人在看到梁期之後先是楞了一下,之後梁期一番客氣話出口,非但沒得到對方回應,那人卻是頭都不回的轉身大步離去,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

梁期發楞,半晌後一臉莫名其妙的指著自己的臉問身後兩人,“我長的很可怕嗎?”

店小二也是有些楞神兒,被這麽一問卻是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個頭堪堪到梁期肩頭的小丐幫更是補充:“那哪兒能啊,梁舵主您一看就是個慈祥的人!”

梁期啪的一聲又抽了小丐幫腦殼一下,熊孩子怎麽說話呢,老頭子才慈祥,他才多大歲數!

小孩崽子立馬改口,“您看著和善!”

梁期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卻是挑著眉看著遠處匆匆而去的背影,撫著下巴嘟囔“奇也怪哉,這人到底什麽來路?”

這邊梁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那邊艾爾克卻是不敢做絲毫停留,一口氣奔出了城,跑到河邊的林子裏身形一竄上了樹。

茂密的枝葉間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透過枝蔓縫隙得見一渾身皮毛黑的發亮的豹子,正是梁期前些日子救助過的黑豹朧。

艾爾克頗為無奈的趴在樹杈之上,一雙碧綠的豹眼望天,打南邊飄來的烏黑雲層慢慢的遮了天,空氣裏傳來一陣濕意,一滴雨滴砸在了它的鼻子上,它晃了晃腦袋往樹葉更密的地方縮了縮,但緊接著雨點接連不斷的落下,頃刻間,林間便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艾爾克本打算趁下雨前找好落腳處,哪想事情進展的那麽不順利,不過意外看到了梁期,它雖是不敢與他有所接觸快速閃人了,但心情卻還是挺好的,那人的笑容一如他們初見那會,充滿了溫暖的善意。

宛若插曲一般的一次意外偶遇,並沒有給梁期帶來什麽特別的記憶,但他與艾爾克的緣分,顯然並不止於此。

梁期第二次碰到艾爾克,是看到這小子在茶樓外的屋檐下躲雨,他來此是應約談事的,同伴見他腳下遲疑,有些疑惑。

梁期卻是仔細辨認了下,一身黑衣,頭戴兜帽,背後背負著雙刃,是那日想賒賬住店的胡人沒錯了,這次他卻是沒錢喝茶,店家嫌這人有些礙眼,可看他背負著雙刀的身形著實壯碩,也沒敢上前驅趕他。

梁期本想上前搭個話,可哪知視線才與這小子對上,這人就又像之前那樣轉身離去了,他頗有些郁悶,想他堂堂丐幫分舵舵主,雖不至於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可求著他辦事的人多著呢,哪想會有如此不受人待見的一日,友人催促,他只得應聲“沒事,進去吧。”眼角餘光卻是註意到那抹黑色背影逐漸消失在雨霧之中。

連天大雨,足足下了三日,還沒停,好些長勢不錯的莊稼都被淹了,梁期今日異常忙碌,他忙著安排著一些弟子到百姓家中去給農田疏通水道防止澇災,還開放了丐幫分舵校場,讓同門的弟子和一些流浪的乞丐借住落腳。

收了人,必然還得給他們安排吃食,分舵後廚又臨時架起了數個大鐵鍋,每個鍋裏都熬著金黃的黍米粥,準備上百個碗盤分食,又是好一通忙活,丐幫分舵內從上到下每個弟子無不忙忙碌碌,校場內鬧哄哄、亂糟糟一片。

而就在這雜亂的情景下,梁期竟然又看見了那個黑衣胡人,他穿著一身濕透了的衣衫,夾雜在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中排隊等著領一碗黍米粥,那高大的身形是如此的鶴立雞群,他卻好似沒絲毫自覺……

艾爾克淪落至此自己也很是無奈,山中雨霧彌漫,幾日的大雨使得泥土松動,造成多處地界滑坡,這種惡劣天候別說捕獵,他留在那片山林中也很是危險,不得已他還是回到了城中,且多日來他粒米未進,餓了好幾天,今日卻是偶然間碰到幾個爭相奔告的乞丐,說是丐幫分舵開放校場,裏面有住又有吃,便都一窩蜂的奔了過來。

來此一看,分舵門口卻已是排起了長龍,艾爾克看著這些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小乞兒,又哪好意思跟他們搶住的地方,他年輕力壯,倒是不必非要找個安穩的地方休息,但他身上的舊傷未愈,怎麽也得進食點東西才能繼續熬下來,也只好厚著臉皮排隊等著領粥。

好不容易輪到他時,他卻是又一次的看到了那個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艾爾克並不知道梁期的身份,更是不知為何幾天之內他們竟數次相遇,這究竟是城太小,還是他們之間,有著斬也斬不斷、躲也躲不開的緣?

艾爾克看著梁期發呆,後面的人卻是不耐煩了,擠開了沒什麽動作的他,接過遞來的米粥,千恩萬謝之後端著跑到哪個旮旯吃粥去了,艾爾克有些發怔,有心想跑,可是看到那一碗碗金黃色冒著熱氣的黍米粥,卻是猶豫了……

他要是再不進食,怕是很難再維持住人形,雖然獸形對於他來說養傷更為有利,但他卻不方便在城中走動,且他傷口被這幾天的濕氣泡的又發了炎……再不進食,他的自愈能力也將大減,萬一遇上仇敵……

艾爾克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離開,梁期一邊給旁人打著粥,一邊瞄這個小子,心裏卻是疑惑起來,他明明不認識這個人,為何這人三番兩次的躲他,現下這小子這副躊躇的模樣他也看出了他的矛盾心思,這更是讓他的疑惑達到了頂點。

但納悶歸納悶,梁期卻也是看出這小子的窘境,不等艾爾克做出決定,他已經盛了滿滿一大碗粥,主動遞到了他的身前……

“接著,快點,後面的人還排著呢。”

梁期毫不客氣的丟給艾爾克一句話,艾爾克一怔,被身後的人又是一連串的催促,他才遲疑著伸出了手,接過那碗粥。

…………

梁期忙活了大半天,待終於施完了粥,看著吃飽喝足的眾人不由松了口氣活動了下肩臂,他吩咐門下弟子們都趕緊去歇歇腳,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裏留一個人維持下秩序就行了。

都囑咐完了,這才一步三晃的朝門口走,邊走邊尋麽著那個黑黢黢的大個子,可他看了兩圈都沒再看見那人,想來八成是吃完粥又落跑了吧。

梁期也是服了,這人到底跟自己有什麽淵源,為啥他半點印象都沒有,他站在門廊處看著外頭迷離的雨霧,濕冷的空氣吹得他一個哆嗦,愛操心的毛病又犯了,那個胡人都淪落到來此處接受救濟了,這樣的雨夜,他又能去哪落腳……?

連綿的大雨,到了第四日,雨勢終於轉小了,忙活了一天一夜沒合眼,梁期也是累的犯了困,不到下午,就有些沒精打采,副舵主見沒啥大事了就推著他讓他去休息,梁期卻是打了個呵欠揮揮手,說還要出去一趟。

副舵主疑惑這種天氣他出門幹啥,可看到梁期手上拿著的油紙包瞬間就明白了。

嘿,他的舵主大人嘞,管完人的事兒他這又得去管貓的事兒,那些野貓在外頭野慣了,餓上幾天又能怎的。

梁期卻是笑笑沒言語,打了傘出了門。

街上一個人影沒有,積水一窪一窪的,現下雨雖小了點,但天色依舊陰沈,梁期心底直犯嘀咕,望老天爺給這些人點活路,趕緊收了神通吧,再下兩天今年的收成怕是就毀了。

正琢磨著,已是進了那條熟悉的暗巷,巷子裏積水也很嚴重,梁期趿拉著木屐,索性直接踩水而行,暗巷內光線依舊昏暗,而周圍除了滴滴答答的水聲再無別的聲響。

梁期還是挺擔心他那一窩貓的,這兩天忙著分舵的事沒趕得及過來,這些小東西在這種大雨天怕是也難弄到什麽吃的。

梁期這個人就是個熱心腸、愛操心的勞碌命,他老家就在君山,出身平凡,家中排行老大,下頭六個弟妹,最小的一個現在也才剛剛成人,兒時家裏窮,他這個當大哥的除了要照顧弟妹們,幾乎包攬了所有家事,往日裏除了習武練功,就是被各種大事小事折騰的腳不沾地兒,尋常人怕是要被這些瑣碎的屁事兒煩死,然而梁期這人,脾氣好的出奇,責任心又強,大事小事一概包攬,非但不覺得煩,反倒樂在其中,也無怪乎他年紀輕輕就能擔得雁門關丐幫分舵主的職位。

拐個彎,就是他熟悉的那個拆了一半的窩棚了,可就在梁期轉過身時,卻是瞧見不遠處那破棚子一角的檐下,隱隱約約的坐著一個人,一團漆黑的衣裳,瞧著……莫名的眼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