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沈默後, 依舊沒有任何回答。

衛世鳴掛在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下，神色冷漠道：“怎麽？很難說嗎？”

他們彼此都知道是什麽問題, 但是一個在等著對方坦白，一個在沈默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良久，賀謹終於有了反應。就在衛世鳴緊張的繃緊身體等待解釋時，卻見對方猶豫一瞬, 突然出手將他扛了起來。

衛世鳴：“？？？”

“臥槽賀謹你有病吧？你想幹什麽？是不是我戳穿了你的真面目你要殺人滅口？你有本事在這裏動手啊, 到時候直接跟人家說我是被孟銳弄死的就行了, 幹什麽還這麽麻煩？？”

衛世鳴極力的表達著自己的不滿，但實際上他渾身沒勁, 想掙紮都是有心無力，只能任由賀謹將自己扛走。

今晚的酒店似乎格外安靜, 就連服務員都沒有看到，賀謹扛著衛世鳴穿過大廳進入電梯, 按下樓層後才輕聲道：“我們回去再說。”

剛停下的衛世鳴頓時又開始喊了：“我信你個鬼, 愛解釋不解釋，剛剛是老子給你機會，你不要以後愛咋滴咋滴, 我多一個師兄不多，少你一個師兄也不少，再說了……還不知道你接近我是想幹嘛呢, 我可招惹不起你。”

賀謹無聲的嘆息, 目光盯著不斷跳躍的數字。

衛世鳴還在那裏念叨：“我當初還以為你一身正氣大義凜然, 為了一個惡鬼願意跟我做租客, 現在想想我他媽就是個傻子，你大義凜然個屁，你就是故意接近我，後來也不是怕我幹壞事認我當師弟的吧？臥槽，我真想回到過去一巴掌打死自己……”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指定樓層，一開門就能感受道陰氣夾雜著濃郁的血腥味鋪面而來，衛世鳴微微收聲，隨著賀謹的步伐擡頭觀察周圍，走廊裏打鬥鮮血的痕跡清晰可見，淩亂程度堪比地下，可見這裏發生過很亂的事情。

衛世鳴想起賀謹去地下時帶的滿身鮮血，就能猜到他也經歷過一場惡鬥……

門哢嚓一聲響起，賀謹打開燈進入房間，將衛世鳴放在床邊問：“還有力氣嗎？你現在需要處理傷口然後休息，等安頓好自己再來解決其他事情。”

衛世鳴倒在床上卷住被窩道：“那你走吧，我等會自己來。”

賀謹沈默幾秒，起身離開了。

等到門在背後關上後，衛世鳴瞬間氣炸了將枕頭砰的摔在地上，恨不得將賀謹抓回來撬開他的嘴問問，讓你解釋一句就這麽難嗎？啊？就這麽難麽？

賀謹他媽的就是個鋸了嘴的巨無霸悶葫蘆，都到了這一步了竟然還不肯跟自己解釋！艹蛋，他媽的以後愛咋地咋地！

衛世鳴唰的拉起被子蒙住腦袋，睡覺！

大約是因為在地下打鬥消耗太多力氣和精血，衛世鳴很快陷入深度睡眠狀態，並且睡了很長很長時間才醒過來。之前只是麻木無力的身體開始變得酸楚疼痛起來，比起之前毫無知覺更折磨人。

衛世鳴悶哼著翻身躺平，剛睜開眼睛就見朦朧的燈光下，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正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臥槽！”衛世鳴嚇了一跳，撐著酸疼的胳膊一下子坐起來。

身影聞聲也轉過頭，“醒了？餓不餓？”

衛世鳴看著賀謹這張臉動了動唇，半晌才壓下自己想罵臟話的沖動重新倒在床上：“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覺坐在我床頭邊上你想幹什麽？”他現在都沒力氣吐槽了。

賀謹點完餐後，起身將窗簾拉開，灼熱刺目的陽光爭先恐後的跑了進來，將本來昏暗的房間瞬間照亮。賀謹道：“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你起來刷牙洗臉等會吃飯。”

衛世鳴有點摸不透這人到底什麽意思，明明昨天晚上已經暴露了身份並且沒給自己解釋，怎麽第二天就像是沒發生一樣呢？這是打算直接揭過去嗎？

他閉上眼睛緩神，算了算了，他連孟銳都鬥不過更別提賀謹了，他惹不起躲得起，等會就走！

又躺了幾分鐘後，衛世鳴起床本來想洗澡的，後來才發現自己身上很幹凈，衣服也換了傷口也處理了，就連房間都不是之前那個了。

衛世鳴：“……”

他睡得這麽死嗎？

賀謹在他後面解惑：“你不是睡著了，你是昏迷了三整天。”

衛世鳴抓抓頭發：“是嗎。”想了想，他又道：“謝謝。”

賀謹抿唇。

等衛世鳴洗漱完成後，訂餐也剛好送上來，滿滿一大桌子好吃的，三十六道菜肴，送餐員一邊擺放一邊看了又看，確定只有兩人吃後一臉震驚離開了，估計在想這倆青年誰養得起啊。

衛世鳴剛醒過來還不覺得餓，現在一聞味道就受不了了，拿起筷子直接開吃——雖然胳膊酸疼難受，但在饑餓的肚子面前就不算什麽了。

等半桌子的菜進入自己肚子後，衛世鳴終於吃飽了，心滿意足的癱在沙發上不願意動彈。

賀謹吃的比他快，早就停了筷子等他，見他吃完後便給他倒了杯清茶解膩，緩聲道：“我們談談吧。”

衛世鳴呵呵：“不用了，你願意說就算了。”

賀謹：“我不是不願意說，只是當時你狀態不好，需要休息……而且我昨晚上離開是去拿藥，沒想到回來你就昏迷了。”

衛世鳴不管，只道：“我現在狀態也不好，我要休息。”

賀謹忽略他賭氣的話，直接道：“你應該猜出我的身份了對嗎？”

衛世鳴不說話。

賀謹語氣肯定：“你猜出來了。”

是的，衛世鳴猜出來了，按照現在話說賀謹原來就是他頂頭上司，也就是指派他去攻打雲麟王封地，被孟銳痛恨了幾千年卻鬥不過的雲謹帝。所以他認出了孟銳認出了雲麟王，甚至從一開始相遇就認出了他——衛世鳴死後成鬼面容卻絲毫沒有變化，更可況他大大咧咧的一直用原名，只怕誰都能認出他，所以對方認出自己很正常……正常……正常個屁。

衛世鳴突然坐起身道：“我猜出來有什麽？還不是照樣被你蒙在鼓裏耍的團團轉？你剛開始就認出我了為什麽不說，欺騙我有意思嗎？”

賀謹：“我沒有欺騙，我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說。”

衛世鳴怒道：“我管你怎麽說，以後也不用說了。”

賀謹見攀扯下去對方更生氣，便直接道：“孟銳當時籌謀邪陣曾有密報說過，我擔心你出事就下旨讓你回來可是已經晚了，你的副將還偷偷把你屍骨藏起來欺瞞聖上抗旨不遵，他以為自己能力大過我嗎？要不是他你的屍骨怎麽可能……”賀謹微微咬牙，率先跳過這個話題。

“孟銳剛開始用的十二邪陣並不完整，陰氣重陣法不穩，因為毫無經驗還經歷過一次失敗……也就是因為這次失敗，所有的墓棺包括你跟雲麟王都跳出三界之外，死不瞑目的墓棺成了僵屍，而你和雲麟王身處陣眼成了怪物。我沒有阻止他第二次啟動甚至參與到裏面也是因為這次失敗。”

“後來的發展你應該也聽到了，孟銳第二次研究試圖啟動的時候，我設計讓他了解道術並且成功的加入陣法中，這道術是一個小型陰陽魚陣法，能壓制邪陣陰氣不透漏，看起來沒用，但是只要逆轉就能摧毀掉整個邪陣，也算是留下保障。”

衛世鳴雖然生氣，但還是認真聽著，追問道：“那為什麽陣法摧毀後，就我一個人還在？”

賀謹猶豫一瞬，低聲道：“因為陰陽魚的真正作用是蘊養你……孟銳其實第二次能成功的，但雲麟王絲毫沒有變化還是個怪物，是因為我利用陰陽魚陣法全部轉到了你身上。”

衛世鳴瞬間炸了：“這是逆天改命你瘋了嗎？你就不怕自己……”

賀謹打斷道：“我沒瘋！道家陰陽魚陣是有條件的，我還給他了。”

衛世鳴一驚：“你還的什麽？”

賀謹：“九世陰德。”

賀謹認真道：“只要我完成九世陰德就可以。”

衛世鳴滿腔怒火瞬間消失，他盯著對方平靜的神色，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沒想到對方費盡心思竟然是為了自己，還默默為自己付出了這麽多，九世陰德……話說出來的確很輕松，單裏面的苦楚困難只怕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還對他生氣……還要拋棄他等會就走……衛世鳴突然覺得自己才是混蛋的哪一個。

他沈默著消化掉所有情緒，才低聲道：“抱歉，不應該對你發脾氣的。”

賀謹矜持道：“沒事。”

衛世鳴：“那孟銳……”

賀謹：“他敢動你，我就能讓他白等千年。”

衛世鳴啞然。完了，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賀謹，甚至因為受寵若驚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大概是他幾千年來唯一獲得的溫暖了，也可以說是他生前乃至鬼後除了父母對他最好的人了，哎，真是難辦。

衛世鳴最後還是道：“謝謝。”

賀謹點頭，接受了這一聲道謝，又道：“你就當這是我跟孟銳的事情，不必太過在意。”

衛世鳴：“……怎麽可能不在意啊。”

賀謹：“沒關系，這是師兄應該做的。”

衛世鳴：“……”

他總算知道對方為什麽這麽喜歡自己喊他師兄了，因為生前兩人一同習武，雖然雲謹帝比自己年齡大，但是入門晚必須喊自己師兄，偏偏衛世鳴自己嘴賤就喜歡逗他喊，一直到登基為帝衛世鳴私下都會故意賺便宜，現在好了，讓對方學會了。

因為這一打岔，衛世鳴的心情反倒不會這麽沈重了，甚至想起了以前他們相處的樣子，感慨道：“你變化太大了。”大到即使相處這麽久衛世鳴也沒發現過什麽相似的點。

以前的雲謹帝穩重優雅，不怒自威，擁有著自小培養的皇家風範，即便是私下相處也是性格溫和，偶爾有點小孩子氣會依賴人。可再看看現在的賀謹，氣勢收斂神情冷漠，仿佛行走的冰山骨子裏就透著薄涼，私下相處也是冷冰冰的，跟以前完全不同。

賀謹聞言也淺淺勾唇，聲音極低道：“因為你不在了……”

衛世鳴沒聽清：“什麽？”

賀謹笑容微斂：“因為我是當師兄的人了。”

衛世鳴：“……”

他為以前嘴賤的自己道歉。

事情看起來似乎真正的結束了，但是衛世鳴還是好奇賀謹的經歷，想要了解，就暗搓搓的問道：“那你是帶著記憶投胎轉世嗎？”

賀謹：“恩。”

衛世鳴：“一直這樣不會抑郁嗎？你……算了。”

衛世鳴已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其實看賀謹現在冷心冷血的狀態就能知道了，孤寂千年沒人理解沒人能言說的滋味真的不好受，賀謹雖然厲害但性格心境還是受到很大影響——衛世鳴體會過所以也更能理解，而且覺得賀謹比自己強多了。

最最重要的是對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所以變成這樣也是因為自己。雖然對方說不用太在意，但他又不是那種狼心狗肺不記恩情不在乎的人，他無以回報，只能暗自下決心這一世他一定保護賀謹！

賀謹察覺到他太過在意，反過來安慰道：“我知道自己的計劃，只是按班就部的完成罷了，沒有想象中難熬。”

衛世鳴心想，你不要別說了我都懂，我以後一定對你好！！反正他沒什麽能報答的，這條命就是賀謹的了！

賀謹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沒放下，轉移話題道：“其實你身為鬼魂應該比我還難熬吧。”

衛世鳴笑了笑說：“還行，在如何也該怪孟銳。”

其實何止是難熬……那時他還不知道陣法失敗自己已經成為怪物的事情，還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死掉沒人勾魂也沒人管，憑著感覺自己摸到了地府卻被告知自己不能投胎，成為十八層地獄壓不住鬼氣、上善點化變不成凈魂、輪回王束手無策、閻羅不知來歷的怪物。

北陰大帝也曾將他帶到酆都地獄，待了沒多久不知道跟閻羅說了什麽，就再也沒人管他了。一個人坐在奈何橋上看著他們或哭哭啼啼或議論紛紛，一個人蹲在輪回門前看著他們進進出出，一個人坐在閻王殿門口看著裏面惡鬼狡辯，慘死鬼伸冤。

就連鬼都很鮮活，但他卻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甚至看不到一點希望。奈何橋上不是沒有釘子戶，但是他送走了一茬又一茬也見過很多故人，可來來回回只有自己還是一個人。那種無力，沒有希望沒有未來，什麽都一片渺茫的感覺真的太糟糕了。

後來他忍不住做過很糟糕的糊塗事，惹得閻王震怒被關押了百年有餘，只有刑罰的的痛楚和苦難才讓他找到一點真實感，後來險些沒變成一個變態。

不過好在，後來的他頑強的挺過來了。

只是越來越不像以前的自己，就好像越來越不像以前的賀謹……他們都在時間的洪流裏受傷難過改變，變得越來越不像他們。卻在面對對方的問題時，只能無聲的笑了笑，然後回答一句，我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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