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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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遠的哭聲徹底將人們防備的心打開,他明明是個男人,可哭起來就是個姑娘樣子,細細碎碎的抽氣聲落在人心聲,像冬夜時分的雨,濕氣蔓延無聲,透過他人們仿佛看到自己……

“說起來,我家還有兩小家夥呢,一貓一狗,來這裏的前一天,是周一,工作日,我記得那天天氣很熱,早晨出門前我還折回去拿了把太陽傘,當時開門,它倆以為我回家了,高興的只搖尾巴,我家那幾百年不撒一次嬌的肥貓還在我小腿上蹭了一圈,我當時心軟的不得了,被迫害妄想癥似的,生怕有人將我這倆寶貝給偷了,我還特意將門鎖了兩圈,其實我平時不怎麽鎖的,帶上就行,哪知道出了這麽個事……也不知道它們現在還活著不……”

“哎嘿,養貓和養孩子一樣,”一個模樣憨厚的青年摸著後頸笑了笑,“我那快五十的媽從前天天都要罵我十遍,可自從有了胖墩,她就再也不罵我了,天天逮著我家貓罵,說那貓掉毛——那長毛貓能不掉毛嗎?我還成天脫發呢,更扯的是她喝醉酒了還非要和它說話,偏生我家貓天生不愛叫,可把她逼的呦……現在我不在了,我覺得她應該想我了……”

“真羨慕你們這些小娃娃,還有個牽掛,像我,七老八十,兒孫吶,早就放下了,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我那老伴,我年輕時就閑不住,老愛遛彎,他又不愛動,都快瞎了還非要戴著副老花鏡裝文青看書,我出去,他就看書,坐在胡同口一看就是大半天,在那等我回來……”

顏遠書靠在墻上安安靜靜的聽著,像聽故事,間或還想著這老太太或許不是北京就是蘇州的——這兩地的胡同出名,漸漸的,他的心底也多多少少生出一點想念的心思,想念高樓大廈,想念汽車尾燈,想念上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想念年華慢慢變老他卻空空蕩蕩。

可再多的想念,也抵不上一個心上人。

他陳懇的說道:“我為我剛才的第一句話道歉,陳甄給了我一個錯誤的信號,讓我以為,這個犧牲之人,是我,可事實不是這樣,如果你們當中有誰,願意舍棄自我,心懷信念,甘願用自己的性命換大家一個自由,那麽,等到輪回之日,前往西海即可。”

一個不大的聲音冒了出來:“那他還能和我們一起回去嗎?他會死嗎?”

顏遠書很認真的想了想思然道長的話,輕輕道:“大概是死了吧。”

人群中不知是誰幹笑了聲,“這樣啊,那這個人也沒有義務替大家承擔啊,好死不如賴活著呢。”

誰說不是呢。

顏遠書突然有些索然,搖搖頭就攏著袖子朝自己院裏走去,走到拐角時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這下撞到了鼻子,淚眼婆娑的吸了一鼻子的槐花脂粉味,就聽這人毫無誠意的說了句“不好意思”,連臉都沒讓他瞧見。顏遠書起初聞著味以為是個女人,這會聽見聲音又覺得是個男人,他心有詫異,就想回頭,可一想到自己這好多事都沒縷清,竟還有空糾結人是男是女,便自嘲的笑了笑,也懶得再想,拐了幾步就進了屋。

也不知花敘是不是真累了,他進去時這人竟還睡著,顏遠書想起他平常天不亮就起,這會覺得有些新奇,就能累成這樣?看樣子他“翻身做主人”也不是不可能。

想著想著他的臉上就露出一抹笑,花敘似乎睡的不怎麽踏實,眉頭淺淺的皺著,顏遠書見那被腳邊上露著幾只手指頭,自作主張覺得他冷,偏生要給人蓋好,他也這麽做了,可他偏偏貪得無厭,還想和人十指相扣,結果還沒扣上就察覺到他手腕處一股不正常的熱,掀開被子一看,他直接就嚇到了——花敘的手腕已然紫的不成樣子,點點紅痕順著手腕上下蔓延,印在他蒼白的皮膚下,像血跡……

這是怎麽回事?

忽然,床上的人扭了兩下,他縮了縮下巴,遮住半張臉,好看是絕頂的好看,哪怕只有半張臉露在外頭也讓顏遠書心水的緊,那飛揚的眉,時而溫柔時而冷漠的眼……可看著看著,顏遠書卻無端想到另一個人——那個人,也曾這樣,躺在他千雲山的家中一睡三日……

他又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掌,莫名想起那根莫名出現的銀針,一種陌生又熟悉感覺呼之欲出……

他頓時就後退一步,連帶著兩人的手也松開,花敘的手被扯了下徒然墜下,這下就算睡的再死也醒了。

看樣子他是真睡熟了,睜開眼時還有些茫然,直到見到顏遠書一臉呆楞的站在床邊,才揉著眼睛笑道:“怎麽這幅樣子,莫不是還疼?”

顏遠書無暇顧及他眼裏的打趣,只註意到他擡起的另一只手腕也是異樣的紅,比右手更甚,他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震驚,心疼,難以置信,內心詫異簡直萬箭齊發,只好幹笑一聲逃似的奔出去,而後頭花敘的笑聲還好死不死的在他腦中盤旋。

大年二十九,已經有小孩子迫不及待穿著新衣了,連頭上紮著的紅繩都是新的,在隔壁院子裏踢毽子,顏遠書不知從哪搞來一個梯子,費了好大勁才克服恐高在屋頂上坐穩,他瞧著那毽子的顏色覺得眼熟,瞧了半天總算瞧出來了,敢情這雞毛毽子是從隔壁陳嬸家那成日裏瞎鬧騰的花母雞身上拔下來的,只怕那花母雞現在也成了盤中餐。

果然沒多久就見陳嬸就擦著手沖外頭喊道:“天明,快別玩了,吃飯啦。”

“等會,我現在好不容易贏了,等我耍玩這把!”小孩的回應毫無誠意,只聚精會神數著自己踢的毽子數量。

對於熊孩子,只有比他更熊才能致勝,陳嬸深谙此道,不甚在意的說道:“等什麽等,再等就只有雞骨頭了,你愛來不來……”

“誒!娘你怎麽這樣,胖三,你等著,回頭我再和你比,這把就算我倆平局,等著啊……”

顏遠書撐著下巴坐在房頂遠遠的看著這一切,想起自己毫無溫暖可言的少年時光只覺有些羨慕,心裏想著:“我若是有個媽就好了,哪怕坑我我也認。”

可他才緬懷了一句就瞧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從他家巷子附近出現,顏遠書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也不知是接受不了“我被一個曾經討厭過的人給睡了”,還是接受不了“我怎麽會喜歡他”,只好由著兩種感覺在心裏打架,可哪怕是這樣,他下垂的眼神也僅僅只用了一秒就擡起了頭,這一下,花敘卻像是早知道他就在那似的,隔著老遠朝他招了招手,而他手邊似是飛出一抹白色。

顏遠書眼神好,只註意到這個人,瞧著他的口型,說的是“過來”,於是顏遠書便顛顛的找梯子去了,他心裏苦,滿心想的都是自己完了——這可怎麽辦,床上他已經在下了,行動還被治的死死的……

直到站在花敘邊上顏遠書還有些悶悶不樂,花敘瞧出來了,在他過去枯燥的人生光景中,鮮有哄人的經歷,都是別人上趕著爬他的床,這會他難得有些無措,試探的問了一句:“去逛逛?”

顏遠書從他拘謹的語氣裏聽出一股小心翼翼,擡頭看了他一眼,頓時生出一種無奈——長成這樣,哪怕讓他去死他也願意啊。

他在心裏嘆了口,頓時心如死灰,半死不活道:“走啊,去馬場看看,那邊空曠,空氣也好,還可以起碼溜幾圈。”

花敘一聽他語氣如常,心裏底也開心起來,快步上前臉上難得有幾分喜色,看他笑,顏遠書就笑不出來了,有幾個問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他想問他為什麽要騙他,又為什麽要離開沈風谷,看雙胞胎那樣子,他覺得他的離開更像是離開出走……關於這些,他都想知道原因,可是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同自己坦誠相待,哪怕是在上床的前一刻,他也沒向自己表明原因。

顏遠書才想開點心又有些委屈了。

“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嗎?”

他還在發呆,只聽見花敘問的最後一句,便問道:“你說什麽?”

花敘轉身看了他一眼,又看像廣袤有序的馬場,意味深長道:“我若是陳爺,也會想盡各種辦法將你納為己用的。”

對於這個名字,他這會心裏還有些疙瘩,便漠然道:“這世上我想要的東西多呢,難不成都要強來?強扭的瓜不甜,這個到底他都不懂,白瞎了這麽多年的陳家基業。”

“噗嗤……”不料花敘卻憋不住笑起來,他點了點顏遠書有些生氣的臉,說道,“火這麽大,難怪要爬梯子上屋頂了,”沒等顏遠書掙紮著逃開,就聽這人湊在他耳邊道,“你若是實在想在上,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把我哄開心了就行……”

顏遠書幾乎楞住了,他這廂正在氣悶信任問題,這人卻以為他在糾結“上下”,還一臉“你在想什麽我都知道”的自信模樣,看的顏遠書幾乎想用一個鞋底將他腦袋開瓢,他想看看這腦袋裏除了自以為是是不是只剩下水了,不然怎麽能這麽氣人?

可他氣的半天就氣不出來了……

這個人今天換了身衣服,依舊是蒼色錦袍,領口袖口壓著一圈銀色柳條樣花紋,隨光而動,明明低調又騷包,可他卻不覺得光彩奪目——他的袖口是束著的,手腕連著半邊手掌全都包在袖口裏,如果不是他親眼看過,他幾乎要以為他若無其事。

他有些難受,按著他放在自己臉上的手,克制又深情的說:“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忘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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