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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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敘心裏,多半時候的顏遠書都是遲鈍的,雖然他偶爾有幾句話能說進他心裏,但畢竟是少數,在花敘以為,這種味道的顏遠書不是蠢,是天真。

他先是遲疑的看了眼顏遠書,而後又垂著頭想道:“難不成他是想我和他說喜歡?”可喜歡這種感情豈是三言兩語能說的清的?他生來內斂,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喜歡是從一個陌生女子身上,可關於那次的記憶,少之又少,就隔著江南春雨,拼盡全力才能窺到一個帶著綠色的模糊背影,而後就只剩無盡茫然……

第二次就是顏遠書了,他原本是不喜歡他的,這個人身上總帶著股不討人喜歡的狡黠勁,就像天底下就他聰明,其他人都是傻子一樣,可他的純粹又是世間少有,說喜歡就是喜歡,看著自己的時候專註又深情,就好像天底下只有自己能入得了他的眼。

故而“喜歡”二字對於他來說,縹緲又難以琢磨——一個人倘若連手都沒有牽過,你指望他突然就戀愛十級,這是不可能的。

看著花敘嘴唇囁嚅反覆,顏遠書想聽的話終究沒有被說出口,他有些失望,朝前幾步,從圍獵區牽出一匹馬,想也不想就翻身上馬,花敘見他神色有異,遲疑兩秒也騎馬上前,沒用多久就追上他,顏遠書好勝心被他激起來,回了他一個挑釁的眼神,其實他還想豎中指,可他擔心花敘不懂,故而作罷。

不愧是兇起來連自己都怕的,顏遠書一扯僵繩,雙腿猛夾馬腹,坐下的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氣,猛的朝前一躍,顏遠書慣性往後仰倒,手中緊握僵繩才保持平衡,而後他便壓低身體,不管不顧朝前沖去……

最開始的馬蹄聲還是兩道,花敘的馬始終在他身後不遠處,不知騎了多久,等他回神時才發覺馬蹄聲只剩一道,臨近溪邊,顏遠書心裏卻毫無喜悅,直到此時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這是得了“戀愛後遺癥”——從前花敘沒有回應他時,他覺得只要這人多看自己一眼就好,可現在同床共枕了,他又想要兩心無間,哪怕是個沙子,被他放大了一百倍看也成了個過不去的坎……

他不喜歡現在的自己,他想讓心上人開心,卻連問一問他腕上的傷都不敢。

倘若這人是故意想要逃離過去,那自己此時提起他這一身毛病,豈不是在找人不快?二人捅開這層窗戶紙,成天來來去去的品味那些過去的江湖恩怨,有意思嗎?

他撩起水不管不顧的在臉上淋了幾把,待心中平靜下來,卻在水中望見兩個人的倒影,花敘的臉有些紅,像是被疾風吹的,他面無表情盯著水裏的顏遠書,不知道為什麽,顏遠書卻覺得他是緊張的。

“我……”

“你……”

二人同時開口,而後相視一笑,花敘學著他的樣子在水邊蹲下,指尖在湖邊點了兩下,漣漪將人間模糊,他似是松了口氣,才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麽,可我現在還不想說,我知世事反覆無常,月盈必虧,不如我們留點空隙,慢慢走,你說,你說好不好?”

哦,他果然是在緊張。

在他開口說第一句話時,顏遠書幾乎是茫然的——他聽不懂,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聽什麽,怎麽這人就知道了?結果聽到後面他才隱約嗅到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這個人是不是以為自己在討一句“喜歡”?是不是以為自己沒有得到一句承諾欲求不滿?難不成他以為自己是個女人還非要求他一個交杯酒和深情的誓言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簡直太好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會錯意了,顏遠書簡直覺得這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

到底是什麽讓這個平時聰明伶俐的人蠢成這幅模樣的?

一個答案浮上心頭——難不成……是愛?

顏遠書難以置信,一時有些木然,怎麽就上了一次床這楞子就軟成這幅樣子了,一時竟生出“難不成他愛的是我的肉體”的錯覺,眼看就要想偏,他趕緊剎車。

花敘說出這番話後竟像是想開了一樣,也不看他,抓起邊上的石頭打水漂,果然長的好看的人打水漂也比別人遠,他像是十分滿意自己傑作,連連玩了十來下,才拍了拍手起身道:“就這樣吧,來日方長,我覺得我應該挺長情的,你就先等等吧……”

顏遠書已經不想和他說話了,說再多也是雞同鴨講,他甚至不想說一句“好的”,利索的轉身上馬,遠遠的甩出一句“回吧”。

頭一次吃癟,花敘姑且將這當做一次甜蜜的煩惱甚至還有些新奇,他也不生氣,慢慢的跟上他……

斜陽遠照,顏遠書不由回頭望了眼他,後頭花敘一襲白衣,遠遠的望著密林馬匹,他的心裏忽而生出一種滿足感:若是時光能常駐於此就好了,這個人,我不求長長久久的擁有他,只希望的過的好就行。

結果等花敘歪頭看他時他就決心將這些話當狗屁全放了,誰說不求擁有的,他不僅要擁有,還希望生生世世。

這天晚上二人沒有睡在一處,原因是童哥和李家胖嬸還有隔壁陳嬸齊聚他家,非要抓著他打麻將,花敘這才得道那四方桌上摞著的木質小方塊的學名。

這邊沒有合適的材質,自然做不出他們想要的東西,可這世上壓根沒東西能難倒他們,中國人悠悠五千年文化,優點不止勤勞本分,還有小聰明和滑頭。

當時顏遠書才和童哥等人混熟,馬場也進入正軌,幾人閑來無事正好談到古人無聊,最風流的消遣也不過是去那煙花地裏聽幾只小曲看美人扭腰,哪比得上他們的直播和電腦裏的隱藏文件,幾人笑的猥瑣,不懂顏遠書怎麽能說的這麽頭頭是道,卻不知這人才是個真紈絝。

“來來,阿遠放下,碰一筒!”童哥笑的跟個偷雞賊一樣,截下顏遠書拿牌的手,將那寶貝一筒收進懷裏,而後順著僅有的五張木質牌假意琢磨該打哪張。

顏遠書一臉仇視的瞪了自己的牌,忿忿道:“童哥,你還記得上把是誰給你放的炮嗎,我特麽就等一手自摸!你說說,這都被你斷幾回了?”

童哥摸著自己下巴上莫須有的胡子,笑的高深莫測,“你懂什麽,這張牌我等好久了!成敗在此一舉!”

花敘勾著手坐在顏遠書後頭,看著他抓頭撓耳,十分不痛快,不由笑出聲,在他耳旁指著他手中一張五筒道:“這個,他有兩張,還有這個,也是兩張,那他是不是胡這個牌?”

好歹看著他們打了幾圈,對於規則他隱約有點心得,卻有些不確定,倒是會說“胡牌”二字了。

“哈哈哈!簡直大快人心!”五筒和三條都在他手裏,底下出過的牌裏正好有個三條,這下只有沒人給他餵,他基本成不了。顏遠書在心裏笑的喪心病狂,可面上卻端的好好的,甚至還抽空捏了把人的手心,碰巧被送點心的馮遠看到,她神色古怪的瞅了二人一眼,想說什麽又沒說,只將一盤花生重重磕在顏遠書面前就扭頭走了。

結果他沒被這盤花生嚇到,卻被童哥好的過份的手氣嚇到,就見童哥閉眼一摸,頓時笑的臉都歪了,站起來指著顏遠書道:“看你剛才那憋著不笑的死樣子我就知道,我的牌肯定在你手上,萬萬想不到啊,你只有一張,哈哈哈,來來,給錢給錢,願賭服輸,過期翻倍!”

顏遠書不情不願的從掏銀兩,這才發現自己已然輸了個幹凈,便黑著臉朝花敘把手一攤,惡狠狠道:“昨天的陪,睡錢還來,一夜千金!”

花敘,花敘都快傻了,從來沒人在他面前能無恥成這樣,他瞪著眼木然的掏出荷包,就被顏遠書一把奪過去,等到他意識到不對時已經晚了。

顯然顏遠書也看見了那個陳舊的護身符,那黃符紙常年被錢幣摩擦,已然起了一層絨毛,顯得又破又陳舊,卻還是被人細心的收在貼身的荷包裏,他自認為不管什麽時候表情管理都十分得體,可直到現在他一直鎮定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露出幾分茫然又震驚的神色,他終於明白這一路花敘不停提起他爹的原因——這個人,是不是也念著他爹的好?

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尚能做到知恩圖報,時常惦念,而他身為人子,得了老人五年庇護,最後卻不辭而別……

他的表情頓時就亂了,護身符像鐵,仿佛有千斤重,他幾乎拿不起,只好抽出手尷尬的說道:“誒嘿嘿,想不到咱們這護身符都是同款,果然是天註定的緣分吶……”

屋子裏儼然已經成了個小型俱樂部,不知道什麽時候大人小孩都擠在了這個屋子,小孩有小孩的樂趣,大人有大人的玩法,嘮嗑的嘮嗑,看戲的看戲,鬧哄哄的,並沒人註意到他的聲音,可花敘卻聽了個一字不漏。

花敘幾乎在瞬間就明白了他的口是心非,常年木訥的心開了一口子,幾乎想把人攬在懷裏,他想安慰他,可礙於大庭廣眾,到底是忍住了。

顏遠書沒了興致,這會幹脆把位置讓出來,默默的走了出去,清冷月光落了一低,他們兩個就蹲在門邊,花敘嘗試著開口,低聲道:“你想說什麽嗎,我聽著。”

顏遠書卻避開他,縮在一邊背對著他,悶悶的說道:“如你所見,我就是個很自私的人,我能離開我爹千裏之外,我就能離開你。”

花敘有些慶幸他沒有提起自己隱姓埋名的事,沈默了一會自己卻開口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

顏遠書忽而松了口氣,心底生出一種扯平了感覺,一扭頭問道:“那你為什麽要走?”才剛問完他裏的煩躁的扯了扯頭發,接著道,“算了,你別說了,睡都睡了,老扯這些往事也沒多大意思,你就當咱倆各自都有一個秘密,你不問我,我也不打擾你,咱倆相安無事。”

花敘難得挑了下眉,有些生疏的學著顏遠書的樣子望著他,這下顏遠書直接就繃不住了笑出聲。

“誒你別這樣,我已經準備改邪歸正回去看我爹了,可我卻不希望你回那什麽勞子的沈風谷,我倆好好待著,這事就此翻篇,你看怎麽樣?”

“都聽你的。”

花敘是歪著頭回應他的,至此,顏遠書心中那高高在上的沈風谷主才和身邊的心上人重疊在一起,“其實也沒多大區別”,他在心裏默默的想,手卻不由自主摸到了人臉上,良久他才問道:“你這張臉,和從前那張,到底哪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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