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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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千雲鎮,常年霧隱,青山密林,泉水涓涓,乃是避暑逃難的絕佳地點。位於山腳下,有一個茶攤,正是顏遠書父子兩的安身之所。

蟬鳴切切,秋燥不堪,攤位上自是沒有幾個人的,顏遠書正勾著腿躺在攤子對面的秋千上翻閑書,白雲隨清風飄浮,樹葉聲簌簌,動蕩間鼻息裏盡是枯葉味道,秋意正濃,不知不覺他的瞌睡就來了……

夢裏似乎聽到了樂隊由遠及近的聲音,因為有人在打鼓,細聽才發覺不是,是馬車顛簸車軲轆轉過的聲音,半夢半醒,他隱約間聽到有人在哼哼,不由想笑。

“……谷主,我們就在這休息一下吧,您看咱們都走了一個時辰了,就休息一下吧~”

“瞎嚷嚷什麽,谷主都沒喊累你吵什麽!”

“我這是為谷主找想,哪像你,都不知道關心他~”

“放屁,都像你!又懶又成不了事,只會說!”

“會說——”

“都別吵,前頭正好有茶館,且先休息一下。”

“哼~”

“哼!”

是兩人不約而同的賭氣聲,顏遠書幾乎想的出這二人神色,定是一人得意,一人氣憤。

在分析過二人神態後,他腦海盤旋的卻是最後說話那人的聲音——怎麽有些耳熟?

他終於睜眼。

顏二正在擦桌子,熱情地招呼他們入座,顏遠書拾起書隨意拍了拍,夾著朝攤內走去,讓他詫異的是方才吵架的竟是一對雙生子,皆是一身白衣,他稀奇的多看了兩眼,才在二人腕上看出貓膩,兩人手上皆有一個白玉手鐲,只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不得了,這成色,有錢人吶。下人尚且如此,那主子得富成什麽模樣?

顏遠書頓時小跑上前。

“客官想喝什麽呀,別看我們攤子小,可茶貨足的很。”他熟稔的接過顏二手裏的盤子,將他擠走,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就端出一抹天衣無縫的笑來。

終於不在是背對著那人的方向了,顏遠書趁著問話的功夫好好打量了他一眼,一觸即收,而又得體的笑了,原來不是故人。

眼前的人模樣端正,一襲蒼色錦袍,未束冠,頭發懶懶散散的落在肩上,只一半用個黑色緞帶系著,明明年紀不大,可坐姿沈穩,眼神平靜,望著他時,顏遠書只覺得周圍蟬鳴都沒了聲音,就連自己都變的世故了。

靜靜地看了顏遠書一會,這人才道:“西湖龍井,用清泉水泡。”

顏遠書面上點頭,可轉身時只覺得連嗓子都被他的聲音滌蕩了,這清泉水,只怕用來形容他的聲音更合適。

果然在他泡茶時顏二又扯了扯他時袖子,皺眉低聲道:“少爺,我看人家挺客氣的,你這次就別那麽過分了。”

顏遠書手裏動作不停,不在意地回他:“瞎說什麽呢,少爺我什麽時候過分過,有錢人再怎麽被人坑也還是有錢,少爺我坑的再多也還是窮,又不會有什麽變化的,所以少坑不如多坑,來,讓讓。”

望著他擦身而過的背影,顏二還想說什麽,看著顏遠書一臉常態,就把話給憋回去了。

“來了,三位的西湖龍井,慢用,不打擾了,一共五十個銅板,不多不多。”放下茶壺杯盞顏遠書張開手指比了比,眼睛擠出一道月亮彎。

“慢著,你剛才說的話我們可都聽到了!”右手帶著玉鐲的白衣少年一拍木桌,頓時瞪了他一眼。

眼睛怪大的,眼大了不起?

顏遠書抱著盤子“嘿”了一聲,然後一咧嘴道:“聽到了?聽到什麽了,說來聽聽?”

左手帶著玉鐲的少年扯著他家公子的袖口警覺道:“谷主,我看這人分明是想敲詐我們~”

顏遠書頓時有些興味,“不得了,你們幾位的戲有點多啊,別看我這茶攤小,可生意卻是頂好,一天到晚都閑不下來,敲詐?至於麽?”

“你!你還耍賴!”

“說話講究證據,現在你們在我的茶攤喝茶,我一沒給你下毒,二沒收你銀子,怎麽就耍賴了?”

“哦……是麽?”中間不動如山的那位說話了。

顏遠書不由看了他一眼。

“你說你沒給我們下毒,那這是怎麽回事?”說著他便從手腕處摸出一根長針探進茶杯。

顏遠書打賭,方這人腕上什麽都沒,然而讓他更加詫異的是,這根針在放進茶杯時,它變黑了!變黑了!黑了!

顏遠書嘆為觀止,上一次他這麽驚嘆還是穿越而來時。

他不由上前兩步,盯著他的手腕,看樣子想抓起來看看,他無意識問道:“你怎麽做到的?”

蒼色身影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只道:“是我該問你怎麽回事。”

他的手藏到背後,顏遠書觸探不及,只得盯著茶杯,白瓷茶杯看上去於先前並無二致,端起茶杯,他在上方用手輕輕扇了扇,竟然還沒有味道,奇了怪了,有這麽邪門的麽?

顏遠書舔了舔嘴唇,無端冒出個想法——不知道這喝下去會怎麽樣?

然而只是想想而已,他放下茶杯,神色自若道:“怎麽回事我不清楚,興許是這茶葉本身的問題,你們想要賠償的話可先寫下住處交代與我,待我同茶販理論後再給三位答覆。”

“那要等到何時,我看你分明就想耍賴!”白衣少年又瞪他了。

“這個話可就說過了啊,買茶賣茶,你情我願,你們這茶還沒喝上一口,就開始二三四五的找茬,到底是誰惹事?”

“你!”

顏遠書轉身垂了垂後頸,哼哼著抱怨道,“可把我累死了,擾人清夢不說還倒打一耙,算了,既然這茶你們沒喝一口,我也不要你們銀子了,只求你們趕緊走,我這還得做生意呢。”

“慢著,我們做筆買賣怎麽樣?”那個聲音又說話了。

顏遠書果然回頭,眉毛一挑:“說來聽聽?”

只見那人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木桌上,木桌頓時富麗堂皇。

顏遠書挑眉摸著下巴,“你這是何意?”

“很簡單,這杯茶,我買了,請你喝。”

顏遠書都氣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看上去很傻?”

結果這人露出一抹挑釁的笑,下一刻就將茶水一分為二,端起一杯仰頭喝了,末了還道:“你,敢不敢?”

顏遠書不由大笑起來,道:“天下紅雨也不會下銀子啊,你是不是以為你喝了後我就會乖乖的喝那半杯,哈哈哈,你想的也忒多了。”

“是嗎,想太多的是你才對,你剛才說沒收銀子就不算敲詐,那你現在收了銀子就不能怪我了……”

才說完那錠銀子就生生的撞進了他的胸口,雙生子動作迅速,直接將顏二撂倒,一人捉他的雙手,一人掐他下巴,半杯茶一個眨眼不到就被灌進他的腹中。

常年打雁,卻被雁啄了眼,顏遠書只覺自己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碰到今天這仨。

“咳咳……”他咳嗽兩聲,很快沖到樹旁猛摳喉嚨,可杯水入腹中,早已無物可吐,他不由扭頭問道,“你……你給我喝的什麽?”

蒼色身影從頭到尾面帶微笑,最後才吐出兩字:“你猜……”說完便蔑笑著走了。

“餵!”顏遠書朝他們沖了幾步,沒多久卻覺得膝蓋有些軟,不由半跪在地。

“顏二!”

隔著老遠,馬車上的三人都還聽到了這聲咆哮,驚的林間的飛鳥突然都撲棱的高飛出來。

“谷主,你給那黑心鬼喝的是什麽?”

“沒什麽,就是讓他雙腿乏力的東西。”說著他撩起簾子看了看窗外。

“便宜那小子了!”

“不算便宜,一年半載。”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好聽。

“……啊,不是一次啊?”

“怎麽,你嫌多啊,這種人心術不正,一年半載我還嫌輕了。”

“程雨你別打岔!難道你們不覺得他長的好看麽?”

“他那頭發就跟狗啃似的,你從哪裏看出他好看的?”

“臉啊!他那張臉讓人看著就很想親近啊……”

“瘋了瘋了,沒治了。”

“都別吵,仔細聽,我們被人盯上了。”

兄弟兩頓時凜然,神色已不覆方才自在,左手帶著玉鐲的少年低聲問道:“什麽時候跟上的?”

“怕是在茶館之前就已經跟上了,這樣謹小慎微,定是十分了解我們。”

二人將視線不約而同投向有些沈默著的人,低聲道:“谷主,我們可以動手麽?”

“去吧,都記著,能一招斃命的絕不用兩招,能片甲不留的絕不留活口。”

“是,谷主!”

幾乎瞬間二人就不見蹤影,車簾關上時隱隱帶來血腥味。

“這又是哪一波人呢?”馬車內傳出淡淡呢喃。

外頭兵刃交加,似鈴鐺脆響,突然他想起那只喝了半杯茶的茶攤,眉心一皺,下一刻車簾飄動,而車裏已空無一人……

輕輕落地,幾欲無聲,一抹蒼色的身影就落到了茶攤旁,蟬鳴依舊熱烈,攤上爐內水壺正傳出沸水的撲騰聲,兀自冒著熱氣,可裏頭已經沒有人了,如果說那被他藥的下肢無力的人還能勉強離開,那被程風程雨兩兄弟打暈的下人,他是走不了的,所以他們能去哪?還是說,他們已經被殺了?

想到這,花敘的臉色就變了。

這輩子他既不願有人替他承擔,也不願牽連他人,故而寡言。可現在,若是有人因他受害……

他搖搖頭,在攤內四處看了看,不對,不對,但凡對谷裏尋仇的,皆是窮兇極惡之徒,人命對他們來說皆為草芥,何必殺個人還會挑地方?

所以他們定然是逃了。

朝茶攤內走了幾步,地上腳步淩亂,果然有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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