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霜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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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似乎傳來了一聲嘆息,如一陣輕風掠過耳畔,擦過窗欞,繞過檐角。隨後風聲如訴,驟雨如潮;突如其來一場大雨,雨聲瀟瀟,一點點濡濕了獨坐的心情。

天地間一片茫茫水意,新生的雨花開在遲遲到來的漣漪裏,天真的自以為得了圓滿;柔軟的月色喧賓奪主,醺然繞過朦朧的雨幕,細細描畫一塵不染的天際。只是在他心中,百念叢生,遠不似細雨來襲時這般潔凈。

驟雨漸歇,雨聲漸停;自是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心如蓮子常含苦,愁似春蠶未斷絲。

些許寒潮在空氣中擴散開來,他止不住咳了起來,想要壓制一下,卻偏偏越咳越厲害。許是聽到了動靜,綠萼忙進來給他順氣,又端了茶過來。

他就著她的手輕含了一口,臉色微微潤了些,見他略有好轉,她忙不疊道:“ 夫人,奴婢去看看姜汁熬好沒有,您先坐著休息。”

“ 嗯——你等下也記得喝點,吾已病了,你若也跟著病,怕是沒人能照顧好吾了...”

“ 是啦是啦——奴婢知道了,夫人就是那七竅玲瓏的心,卻偏偏是個多愁多病的身,奴婢這就去了,夫人稍等...”說完,也不等他回話,就打了簾子出去了。

他頭重腳輕,卻還是強忍著站起身來,去衣箱裏自取了洗好的裏衣,又重新回到躺椅上躺下。

輕撫著袖口的紫金暗紋,他黯然說道:“ 小妹,你果然是怨恨吾的吧,怨恨生前吾為了慈光的利益舍去了你,怨恨死後吾還要讓你不得安寧,可是吾沒有辦法...”他慢慢低下頭去,緊緊抱住自己道:“ 吾沒有辦法...你要恨吾就恨罷,你怨恨於吾,吾的心裏...方能好過一些。你責怪吾害死了你的孩子,吾無話可說,這是吾欠你的。你想要吾的命,或是將來吾孩子的命,都隨你,你想怎樣...今夜便托個夢給吾好麽?”

浮蕩的微風像是睡著了一般,固執的守在原地不肯稍離。天色變換時的光影,映在掐絲鏤空燈罩上,仿佛一團血光突突跳動,不知何時就會破繭而出。

靜靜坐了一會,方聽到門外有人叫道:“ 師尹。”那聲音帶著一種落花拂過琴弦時的落寞。

嗯——聽聲音似乎是薄棠?他忙端正了坐姿,才婉言道:“ 薄少俠,請進罷。”

薄棠依言邁進,細細打量了他一番,才肅然說道:“ 師尹好些了罷?吾今日是來向師尹辭行的,吾已查到了玉霄天香的下落。”

他倏然一顫,手中的暖爐眼看著就要掉到地上,說時遲那時快,薄棠微向前小跨一步,穩穩接住遞予了他。

他接過來幹笑一聲道:“ 哈——一時手滑,咳咳...讓少俠見笑了,吾已好多了,下落一事,可否請少俠細細說來?”

“ 海市門徒傳信於吾,說是苦境出現了玉霄天香,持有者行跡詭秘,他們追蹤不上。”

嗯——如此說來,那妖物應是離了慈光了?他正待答言,卻見綠萼指揮仆役們擡了浴桶進來,裊裊的熱氣讓他更覺身上濕癢難耐,便不假思索道:“ 嗯——既如此,吾便不再強留少俠了,在此吾先祝願少俠...大仇早日得報,咳咳...山高路遠,還請自當珍重。”

“ 嗯——望承師尹吉言了。”薄棠瞟了他一眼,又徐徐言道:“ 桑葉、象貝、香豉、梔皮、梨皮一錢,杏仁一錢五分,沙參二錢,水二杯煮取一杯。”見他不明所以,又踱到案桌前,寫了張字帖(便條)遞予他道:“ 治咳嗽不止的方子,師尹也請珍重,告辭——”

這——他心中感動,卻不知說什麽才好,只得笑意更深道:“ 嗯——”

沐浴完畢,換上了新衣,他方覺心神舒坦不少,只是嗓子裏仍是煙熏火燎,忍不住又咳了起來,綠萼見他臉紅氣喘,舊事重提道:“ 夫人,奴婢再去燉些梨子盅來,您勉強喝上一點,老這麽咳不是辦法呀...”

無衣將那字帖遞了過去,又撫著胸口咳道:“ 咳咳...咳...嗯——這個方子上的藥材府中有麽?咳咳...”

綠萼接了一看,略有些犯難道:“ 有是有,怕是不全的,上次三夫人孕期,管事便將藥材重新收揀了。這麽多天沒曬,晚秋寒潮又這麽重,藥效怕是要大打折扣。夫人今日要不...先就老方子用著,明日奴婢再去藥鋪抓藥如何?”

無衣點了點頭,綠萼便收拾了換出來的裏衣退下了。

“ 咳咳...咳咳... ”一陣急咳過後,口中鹹腥沖喉而出,忙用帕子接了一看,斑駁雜糅一大團黃紅之物,那血色深濃,令他眼前陣陣發黑。

“ 咳...咳...”更多血水從口中溢出,捂著帕子彎下腰去,又被胸前的水晶咯得難受,便自行取下了丟在一旁。

正咳得撕心裂肺間,從外踏進的殢無傷見他不好,趕上前來替他順氣。他陡然一驚,忙將手中之物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裏。

殢無傷似是毫無所覺,視線在案幾上停留了幾秒才道:“ 明日還是請禦醫來看看,你若不願,吾就說是吾病了...”

這——無衣想起帕子上那團血汙,略帶憂色道:“ 哎——好吧,還是說吾病了罷,反正吾原先就是裝病在家,外界亦知吾無衣師尹...咳咳...成天是病怏怏的了。”

“ 病怏怏的也好,宮中之事如此繁雜,你一人如何管得過來,安心在府裏養著才好。”說完,又皺著眉道:“ 吾送你的東西,你為何又不戴了?”

無衣忙帶了笑道:“ 吾戴著胸口...咳咳...沈重,咳嗽不止...”濕粘的血氣透過帕面漸漸向手心處侵襲,他忙岔開話題道:“ 無傷,今日你去見過三夫人了麽?咳咳...若還沒有,幫吾帶個話罷,咳...天氣轉涼了,叫她也註意些,另外...”

話還沒說完,卻被殢無傷打斷道:“ 吾已經去過了...”那語氣裏還帶著一絲隱隱的怒意。

去過了?去過了還生哪門子的氣?難不成又是在三夫人處受了氣?他見勸走殢無傷無果,只得微側下身子,將帕子丟在了躺椅下,又故作困頓道:“ 今日吾咳嗽不止,咳...夜裏怕是難以安枕了,咳咳...未免驚擾你,你去三夫人或二夫人處歇息罷。”

聽得此言,殢無傷微瞇了眼道:“ 你想趕吾走?哼——還是怕把病過給吾?”

無衣微微一楞,有心澄清卻又怕殢無傷多想,更何況...若他真得了肺癆,只怕會將癆病過給愛人。便只得故作聲色,再下一帖猛藥道:“ 哈——吾小睡時夢見了即鹿,她說她在地下過得淒慘,有人怨恨於她,使她不堪其擾。怨恨她之人,除了封光吾不做第二人想,你也該...”

殢無傷深深的凝視著他,半響後才溫聲道:“ 你想趕吾走,也不必說得如此絕情,吾知你是怕把病過給吾,吾今日便歇在二夫人處,明日再來看你。”

嗯——居然被猜到了?殢無傷何時有這等眼力了?刻意忽略心中的異樣,他佯裝不在意道:“ 嗯——”

殢無傷走後不久,他就撈出了帕子,置於掐絲鏤空燈罩裏燒了。綠萼進來時剛巧見著這一幕,忙上前提著燈罩出去了,又將倒騰幹凈的燈罩置於燭芯上道:“ 夫人燒的是什麽?好大的氣味,下次要燒東西,向外叫一聲就行了,守著的侍女又不是吃閑飯的...”

無衣只當沒聽到,岔開話題道:“ 嗯——吾困了,腹中鼓脹的很,咳咳...燉盅你便幫吾喝了吧,今日...咳咳...就不要怕人守夜了,明日看過了禦醫再說,咳咳...”

綠萼一聽頓時猜到了七分,忙妥貼回道:“ 夫人不想喝便算了,倒是讓奴婢撿了個便宜,夫人好生歇息,奴婢叫幾個侍衛在院中守著便是。”

“ 嗯——如此甚好,咳咳...你下去吧。”

“ 是——夫人。”

因咳嗽不止,夜裏也是折騰夠嗆,好不容易睡過去了,又被難以擺脫的夢境驚醒。蘇醒之時,驚覺被人緊緊摟在懷裏,那冷冽的氣息,赫然是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殢無傷。

他心頭即驚且怒,言語中便毫不掩飾道:“ 你怎會在此?咳咳...難道非要被吾過了病去,你才覺得愉快?”

誰修長的手指輕拂過他的面頰,輕嘆一聲道:“ 你哭了,為什麽哭?”

他伸手輕觸眼瞼,略帶難堪道:“ 吾不過是做了噩夢而已,你走罷...咳咳...不要讓吾說第二遍...”

“ 你在擔心吾麽?不用擔心,吾的體質本就與旁人不同,原先在瀆生暗地,族人皆身染惡疾,吾卻安然無恙。讓吾守著你,好麽?”說完,又扯著袖子小心擦拭他臉上的淚痕。

明明是那麽溫情的動作,卻讓他鼻酸不已,他將臉埋進了殢無傷懷裏,洶湧而出的淚意慢慢浸潤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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