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霜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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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長得就像是他無衣師尹的一生。(夢裏就是正劇向,人物大概美化過了吧,汗水。)

夢中有心頭雪,有雪中謎,他從漫天霜華間渺然而過,黑夜般寂然的眼眸中掩藏著不欲人知的情感。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看見,甚至沒有人試圖理解。

清風明月,一川煙草醉了長河柳堤,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他笑著轉頭看向一旁沈靜如淵的青年,循循善誘道:“ 初兒,你可知何謂真正的和平?”

桌上的青瓷酒杯在月色下泛出冷冷波光,青年微微皺眉,仰頭一口幹了才道:“ 師尹想說什麽,不妨直說罷。”

“ 強權之下才有和平,你現下看到的和平,只是虛假的表象。初兒,你...可知雅迪王此人?”

“ 師尹說的可是碎島王者?十一屆四魌武魁...”

“ 哈——好大喜功的王者,他也是拋棄了你們母子的負心人,你母親含辛茹苦將你養大,你難道不想為她爭口氣麽?”

劍之初頓了頓,自呈了一杯道:“ 他雖然拋棄吾與母親,吾卻並不恨他。母親曾說過,他有身為王者的苦衷。母親雖神智不清,也不會希望吾去找他麻煩。”

“ 你有如此想法,倒是難得,吾今日尚有要事處理,日後再來看望你。”

“ 嗯——師尹慢走。”

夢中...那時的他還未想到過以後,不知幾番風雨傾覆了幾許霜華,幾許霜華又催生了幾多華發。

當時...他只是感慨:外甥的天賦強大,卻又偏偏什麽都不做;愛好和平,卻根本不知真正的和平為何物。

此外還擁有那麽多可笑又諷刺的身份:慈光之塔的驚嘆,雅迪王的兒子,無衣師尹的外甥,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在幽深的廊道裏穿行,想起青年消瘦的臉,幹凈清澈的眼眸,虛映著白雲和蒼狗,那份與生俱來的明凈,看著就叫他自慚形穢。

其實來之前他就想過,此番交談興許毫無成效。也對,誰叫劍之初小時候,他從來未曾正眼相待過他們娘倆呢?

他的眼裏從來只看得到強者,弱小的人不配被公平對待;更何況,在他無衣師尹的人生哲學裏,弱點之所以未被人掌控,在於他從來不曾表現出特別的關註。

越是在意的人,在意的事,就越是要淡然以對,一笑置之。

所以當珥界主提出...劍之初與雅迪王之間的聯系時,他也只是淡淡一笑。界主本就疑心甚重,又兼聽了政敵之挑撥,竟是一刻也容劍之初不得。

他只能婉言相諫,宣稱劍之初在慈光長大,絕對不會背叛慈光。

界主卻是不信,父子血脈,人倫天性,縱使一時不會,也不能保證一世,除非完全斷絕...劍之初日後找上雅迪王的可能性。

為了家中諸人性命,他不惜誇下海口:劍之初必會為了慈光,出席四魌武評會,王者名譽重逾性命,屆時雅迪王一輸,父子之間必生嫌隙。

他說得信誓旦旦,斬釘截鐵;界主首先就信了八分,自然降低了對劍之初的敵視。

回去之後,他細細思量,要說服劍之初對上其父,還需要一個契機。他看了看久病在床的即鹿,心中冒出了一個殘忍至極的念頭:小妹,到了你該為慈光犧牲的時候了。

在其位,謀其事,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作為慈光師尹,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端著藥走進了即鹿的閨房,正值盛夏,窗外燕脂桃頰,花鈿木槿;一叢叢生機勃發,與房內的死氣沈沈形成鮮明對比。

他扶了即鹿起來,端著藥碗掰開了她的下頜道:“ 小妹,該喝藥了。”

即鹿昏昏沈沈,未曾防備就被灌進了大半,似是被嗆住了,她咳了好幾聲,片刻之後終歸於沈寂。粘稠的黑血從她的口鼻處緩緩溢出,他掏出了帕子,無限憐愛的擦拭著她臉上的汙漬,就像一個溫柔細致的兄長那樣。

他得到了困擾他一生的汙點,結果卻不如他所料,劍之初竟然出爾反爾,棄戰於慈光。夢中他笑得異常荒涼,又覺此事異常荒唐:劍之初真不愧為他的外甥。

二十年前,即鹿那一巴掌打得他腦中嗡嗡作響,二十年後,他又重溫了一遍那感覺。

他自去正殿負荊請罪,棍棒加諸於身,他不覺疼痛;攻訐加諸於心,他倍感恥辱。縱觀他無衣師尹一生,唯一能被人拿來詬病的,並非是他自身之狠辣手段,而是家中親眷之抹黑行為。

不理解不支持他之作為,他從來無怨;只是...若要成為他前行路上的阻礙,也別怪他心狠手辣。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菩薩心腸之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之。

皓月清霜,寂廊盈雪;明明是很美的景色,他卻無心欣賞。他執著鎏金蓮花香爐,款款行來,足音牽動雪影,紫衣浸染霜華。

檐廊下的白幡隨風輕輕舞動,像是在召喚逝去不久的伊人: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即鹿下葬的那天,他用莫須有的雪謎,引出了殢無傷這顆執念驚人的棋子。疏情的人果然沈溺於自困的牢籠,是雪中謎,亦是雪中迷。

“ 慈光之塔從來無雪,你知曉嗎?”

“ 每一回,你若有所求,便會這樣告知吾。”

“ 雪中答案早已昭然,你卻執著於謎。”

“ 那一日,雪融得太快。”

“ 如果你肯接受事實,便無需再為吾沾染血腥。”

“ 說吧,這次需要我做什麽?”

他想起青年疏風朗月般的眉眼,坦蕩如砥的笑容,心中的不忍,全數化為一聲輕嘆道:“ 哎——吾需要你...”

渺然遠走的人影,透映著泠泠霜華;撲面而來的雪雨,勾勒出茫茫人世。

新雪簌簌而落,一如漫天飄灑的紙錢,焚燒後的硝煙,映著皚皚白雪,似奏響了一曲瀲灩哀歌。

無聲雪落,無言夜歌;只有看透了世間滄桑,卻又萬物不縈於心的人,方能明白此中真意。

慈光之塔從來無雪,你知曉嗎...他不止一次妄圖走進殢無傷心裏,妄圖用隱晦的言語道明雪中真實。

他希望他懂,他卻從來不懂。他不懂他的執迷,同樣,他也不懂他的。

又或者,是不想懂,不忍懂,不願懂。(懂了的那一天,就必須放下了。)

又或者,執迷這種東西,若是失了迷戀,便沒有半分存在的意義了。

他的執迷是心頭雪,他的執迷卻是雪中謎。

糾纏不休,首尾纏結,卻始終畫不出一個完整的圓。

直到最後死的時候,他也沒能放過他,他用一封信抹殺了他們之間的一切:信任,師恩,情意,誓言。

傻人,是我騙了你,從來就沒有什麽所謂的雪中謎。

傻人,是我害你失卻心頭所愛,我不該是你的恩人,而該是你的仇人。

傻人,是我利用了你,你所看見的一切,只是我用來牽絆你的手段。

傻人,是我束縛了你,作惡多端的我報應已彰,而現在你自由了。

傻人...你無須為我報仇...

傻人...當你得知了真相之時,會恨我麽?

恨我吧...你要恨我,就要恨我到底,要至死方休,直到生命的盡頭,好麽?

看——我們之間,其實什麽都沒有。

即使曾經有過,也可以用一方的死亡來作為終結。

從此之後,橋歸橋,路歸路;這條黃泉路,我...自己走。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他在殢無傷懷中流盡了眼淚,片刻後才啞聲說道:“ 吾夢見了吾的外甥,咳咳...他被教育得很好,吾夢見...夢見吾為了除去雅迪王的威脅...毒殺親妹,設計讓外甥和雅迪王父子相殘。結果外甥棄戰了,咳...吾又利用親妹之死亡,編造出雪中謎,驅使你替吾做盡壞事,咳咳...後來吾夢見吾死了,說來可笑,直到死時吾也沒放過你,吾寫了封信予你,信中寫明了雪中謎的真相,小妹...咳咳...小妹是吾害死的。”(只有外甥活著和雪中謎與本文設定有區別)

“ 既然是夢,你又何須多想?即鹿之事吾已說過,不會再與你為難。你到底是不肯放過即鹿,還是不肯放過你自己?你身為吾之夫人,你的錯是吾的,你的罪也是吾的,吾都會一肩擔起。即使被你利用,吾亦是心甘情願,絕無半分勉強。”

無衣微闔了眼,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光道:“ 無傷,若是有一天吾死了,咳咳...你就忘了吾罷,不要替吾報仇。好好活著,好好保重自己,好麽?”

“ 吾不會讓你死在吾面前,絕對不會。”誰的聲音沈緩而清冽,似傾了滿滿一捧的月光,月聲棲落,月影迷離。他不經意的回過頭去,猛然撞進了誰無比深刻的眼中。

誰韶秀如初,年華難記;誰清清冷冷的眼神裏,終於漾起了流年的沈浮和俗世的悲歡。

對話裏面都是封光,因為人物沒開上帝視角。

客觀發展的情節三夫人就代表實際上的風光,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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