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空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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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中午,綠萼中途進來了一回,見得殢無傷還在,有些欣喜的問道:“ 將軍,可在夫人處用飯?若是在此用飯,奴婢便先去廚房準備著。”

殢無傷並不多言,只淡淡說道:“ 嗯——”綠萼聽聞,似是有些為難,便向無衣問道:“ 夫人和將軍中午想吃什麽菜?府中有些上好的桂花酒,算是今年的新釀,還未開封過的,其餘瓜果時蔬都是現成的,要是有想吃的,就告知奴婢,奴婢好叫廚房做去。”

無衣忙坐直了身子道:“ 酒自是要的,秋露初凝,新鮮的桂花也不錯,來個桂花糯米糖藕好了,上次那個嘉蔬紫芋羹也不錯。”他停住了不說,只向殢無傷詢問道:“ 無傷,你覺得是松鼠桂魚好,還是剁椒魚頭好?”

“ 松鼠桂魚罷。”嗯——殢無傷不是一向無辣不歡麽?難道?似是想通了其中細節,他莞爾一笑便道:“ 綠萼,剛說的幾樣皆是要的,其他的隨意做來便是,你可記清楚了?”

“ 夫人放心罷,奴婢都記下了。”

兩個人又靜靜坐了一會,無衣才開口道:“ 你這次遠行一切可好?聽聞宮中派了武將去替你,不知是何人能擔此大任...”話還沒說完,卻被殢無傷打斷:“ 你之問題多餘了,與其關心這些瑣事,倒不如好生註意身體。”

“ 哈——吾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不礙事的。”

殢無傷聽聞,卻是微瞇了眼說道:“ 是誰這幾天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又是誰三天兩頭就鬧暈倒呢?”

他難得的紅了臉,只得努力正色說道:“ 吾只是睡昏頭了而已,嗯——吾在和你說正事,你不想說就算了,何必拿這等閑事敷衍吾?”

殢無傷似是笑了笑,微抿了唇道:“ 你之正事,對吾而言,實乃不相幹之事。吾所關心的是,你之心疾到底如何了?”

“ 吾覺得還好,平時多註意些便是了。各種方子吾皆按時按量吃了,雖無明顯起色,但總算是略有好轉。”

殢無傷輕輕嗯了一聲,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過來,緊緊握住了他手。他們的手指在寬大的袍袖下交疊,十指緊扣,密不可分。

他心下一動,擡起頭看了殢無傷一眼:彼時誰的眼神冷凝如霜,逆光的面孔上,似乎浮顯了一個微笑的輪廓,只看了一眼,就讓他丟了魂,失了心。

原來我愛的,是你;並不是你也愛我這種回應。所以無論怎樣的你我都愛:面無表情的你,不屑一顧的你,甚至是對我不假辭色的你。

慕著即鹿的你,憐著擊珊瑚的你,甚至是愛著封光的你。

不愛我也沒關系,只要我愛你,那就行了。

沈默了一會,殢無傷才淡淡說道:“ 此次出行在外,吾想了很多。以前吾眼中只有自由飛舞的白蝶,它偶爾停歇在吾之掌心,覆又翩然離去。吾為這剎那間的溫柔,而忽略了你眼底一閃即逝的暗影;總以為已將你看的太透,卻忘了用心去傾聽你之心聲了,所幸的是,吾還有很多時間用來挽回。以前算是吾薄待了你,此後吾自將一視同仁;封光之事,吾自會處理,你且放寬心養病便是;若是封光日後沖撞了你,看在吾的面子上,不要理會她便是。你能答應吾麽?”

說到底還是因為封光,還是害怕他會因為嫉妒傷害封光。殢無傷到底還是太純粹了,竟然連做戲都不會。若是真不在意,用得著這麽三番五次的提麽?無衣在心中長嘆一聲:罷了,誰叫他喜歡的就是這麽個執著癡情的傻人呢?

不過此時,他實在恨極了殢無傷的正大光明,直來直往;像是被一把尖刀粹不及防的捅進心臟,連疼痛都來得那麽的鮮明。

淮水東邊舊時月,潮打空城寂寞回。他的心像是一座空巢,漸漸發出了寂寞的聲音。那些聲音迂回盤旋,追趕他推擠他,甚至是鄙夷著他,不約而同的沖刷剝離著他那顆脆弱的心臟。

反覆堆疊的聲浪裏,殢無傷卻只用一句話就擊垮了那些遮天蔽日的音墻,誰極沈穩的聲音在慢慢回蕩著:“ 答應吾好麽?”

他的手指在誰手中微微顫動,以一種極其疼痛的姿態拒絕接近;可是為了這點短暫的溫柔和愛撫,卻只能微彎了眼,言不由衷說道:“ 好。”

他的手心,這樣涼薄,這樣空虛;即使此時被握住了,手心裏卻仍是空無一物的,只有些纏綿刻骨,縱橫交錯的傷痕。

那些傷痕在他的心中抽枝拔節,肆意生長,轉瞬間就填滿了他心中那座空洞的巢穴。

那些寂寞的聲音漸漸消失不見,有些愁緒卻在他心中慢慢沈澱。

原來我的心竟是一座空巢,再多的愛也填不滿。被填補,被挖空;再被填補,再被挖空。覺得內心空無一物之時,卻只能用這顆愛過你的心去安慰自己。

我不是放不下愛,只是放不下你,因為你,一直住在我心裏,從未離開。

(這裏我解釋一下,老師的侍女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是因為小哥一向都不在老師處吃飯的。所以。大部分的侍女都進來伺候了,姑且認為是看新奇吧。)

飯菜做好後便端上來了,綠萼在一旁伺候著,忙著備菜,連帶著侍女們也在他們周身環繞不去,一股子脂粉香味熏得他有些頭暈,他偏頭看了殢無傷一眼,誰依舊是面無表情,只是眼神分明透露出不悅。

等綠萼布好菜之後,他才淡淡笑道:“ 你們出去罷,吃個家常便飯,也不興這麽多人招呼著;吾等用好之後,自會叫你們的。”

綠萼笑著嗯了一聲,便帶著眾侍女退下了。他親自執了粉彩纏枝花鳥酒壺過來,細細給殢無傷斟了一杯,才笑著說道:“ 你嘗嘗,與往年的味道有何不同?”

殢無傷便接了白瓷酒盞來慢慢喝了,默默品了一番才說道:“ 嗯——醇厚柔和,餘韻悠長;清冽之中別有一股竹香繚繞,初品時甘酸微澀,細品下別有一股辛辣冰爽之感縈繞於心。”

“ 嗯——此酒中加了竹露,你若是喜歡,吾便吩咐下人日後都按此法釀來,如何?”

殢無傷淡淡嗯了一聲,不再答言。他也不再說些什麽,兩人便開始動著用飯。他正用著,一塊魚肉卻憑空出現在碗裏,他擡起頭,看了殢無傷一眼。

誰眼眸裏似是有些赧然,臉上崩的緊緊說道:“ 你身子不好,該吃點營養的,老吃素菜怎麽行呢?”

他便莞爾一笑,夾起來吃了,被刺卡到之時,也還是笑著。殢無傷活了這麽多年,竟然還和初遇時一樣,連討好人都學不會。

誰藏不住心事,也學不會陰謀;誰冷心冷面冷情,好像整個人一直都是冷的;可這樣的一個人,若是真把你放在了心裏,就一輩子再也忘不了,一輩子再也舍不下。他的心,會永永遠遠為你一個人而跳動著。

( 小哥的意思是他喜歡的不是女孩子,所以不需要懂。但是老師誤以為當時小哥喜歡即鹿,因為小哥對他老是不理不睬的,算是近愛情怯??)

他又想起了桃花盛開的那一日,他與即鹿殢無傷一起去月汐塔看桃花,回去時即鹿扯了根花枝遞給殢無傷,又取笑道:“ 傻人,今日的桃花開得多好?你都不知道折一枝,帶回去給喜歡的人,這些你都不懂,將來怎麽哄女孩子開心?”

殢無傷似是有些怔楞,只接了那花枝揣在懷裏,半響才說了一句:“ 吾不需要懂。”即鹿聽完,只狠狠跺著腳,喊著:“ 將來誰喜歡你誰倒黴。”就跑遠了。

他聽見了,便只得出來打圓場道:“ 即鹿一向是這個性子,她沒有惡意,你不要往心裏去。”殢無傷點了點頭,只揣著那支桃花慢慢走著,桃紅色花瓣在雪白的指間微微顫動,他的心也跟著顫動得厲害。

後來他還說了些什麽呢?他好像還說了很多,比如不懂沒關系,也有不介意的人;比如不懂也有不懂的好處。他說的口幹舌燥,殢無傷便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居然是略帶笑意的,他突然就停了口,只得微紅了臉跟在殢無傷後面。(老師小媳婦模式。請自行想象。)

回去之後,卻並未看見即鹿,殢無傷便將那枝桃花給了他。他卻是不接,只略帶惱恨的說道:“ 你要給即鹿就自己給去,吾可不替你轉交。”

彼時誰雪白的臉上似是浮著淡淡紅暈,只強硬的塞進他手中說道:“ 無妨,給你也是一樣的。”說完,便邁著步子去得遠了。

那時他站在原地,還說了些什麽呢?比如我和她怎麽會一樣呢?永遠不會一樣;比如你給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我誰也不給。也不知當時殢無傷聽到沒有,估計多半是沒聽到罷;他心中不悅,卻還是進屋找了花瓶來插好。

那枝桃花在他屋裏,也開得挺好。可惜好景終是不長的,開了四五天便謝了。

人不輕狂枉少年,年少時總有很多肆無忌憚,說過就忘的話,卻在說出口的那一瞬間,被時光深深的記住了;然後在過了很多年之後,卷土重來,一語成讖。

所以殢無傷永遠都不懂,所以他一直都在倒黴,所以他和即鹿永遠不會一樣,所以這一輩子他始終也放不下。

原來已經愛了那麽久了,就算這個人性子冷淡,內心孤僻,不會說話,不會做戲,甚至連哄人也不會,但那又怎麽樣呢?

明明知道他有那麽多的缺點,可心裏還是這麽愛,怎麽辦呢?

原來在最開始的那一秒,有些愛早已註定要到老;而有些人說不清哪裏好,但就是誰也替代不了。

他笑著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殢無傷碗裏,殢無傷便夾起來慢慢吃掉了。日光極恬淡極溫柔的,在他們周身劃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層層疊疊的滿溢開來。

那些小小的微緲的光暈,明明脆弱的不堪一擊,卻讓他覺得愛不再是那麽遙不可及的東西。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愛才是最難衡量的距離。

有些人終其一生,也難以到達;而有些人只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是一句話,就在瞬間抵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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