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晦雨

關燈
無衣在陰冷的秋雨中慢慢走著,積深的雨水暈濕了他的鞋襪,他卻渾然不覺,只不管不顧的往自家小院行去。

等他好不容易在小院內站定了,身上卻已是淋濕了大半。綠萼見他回來了,忙趕上前來招呼著:“ 夫人怎麽冒雨回來了,奴婢正打算拿了傘去接您呢——”

他抖索著嘴唇,連話都說不清楚,綠萼見情形不對,忙攙扶著他往內堂走。還未走出幾步,他卻覺得天旋地轉,手腳不聽使喚的便倒在了她身上。

意識朦朧間,他還聽得到外面的雨聲,那樣單調而乏味的聲音,似是被無限的放大了,一下一下都像是敲擊在他的心上。

嗒...嗒...嗒...嗒...他心神一松,終於抑制不住的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雨卻還在下著,迷茫間只聽得到一味的雨聲,透著些許瘆人的冷清。他心口灼熱,身上卻是冷的厲害,只能抱住了衾被將自己縮成一團。 許是發著高燒的緣故,他的身子慘白柔弱,顯得比往常要脆弱得多;眼膜火熱脹痛,眼角處卻是冰冷而潮濕;似乎是流出了眼淚,眼頰旁邊濕漉漉的一片。

他突然覺得內心克制不住的難過,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在娘親侍女的環繞下,可以睜著秀麗的眼睫,理直氣壯的表達出對這個世間的全部感受。想笑就笑得開懷,想哭就哭得肆意;生病的時候總有人在旁抱著,哄著,勸著,一點都不會讓他感到寂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默默的流著眼淚,內心充滿了許多難以言喻的悲傷。

只是... 就算把悲傷擱淺 ,讓眼淚流盡;他還能是原來的那個無衣師尹嗎?

他昏昏沈沈的躺在床上,聽著外面敲更的聲音;不知不覺中,早已經淚流滿面。

我從來沒有如此的想念過你,想念你飄揚的白發,想念你安靜的眼神,想念你冰冷的微笑,想念你孤傲的背影。

盡管你的哀傷喜悅,微笑流淚,痛苦癲狂,從來都與我無關。

原來愛比不愛,真的要寂寞得多;可我還是愛上了,最後你帶給我的寂寞。

翌日清晨,侍女們進來服侍之時,無衣才慢慢睜開了眼睛,又舒展了下僵硬的手腳。綠萼見他醒了,便松了口氣問道:“ 夫人可大好了?昨夜嚇死奴婢了,家裏已經這樣了,若是夫人再病著了,可叫奴婢怎辦才好?”

他頭疼欲裂,只得懨懨的回道:“ 哈——吾無事,許是昨夜淋著雨了,還有些頭昏。”昨兒夜裏他睡得並不好,可一想起這家裏諸多雜事,也只能咬緊牙關強自起身。

他先是打發綠萼去管事那裏,提了芳枝前來問話,結果卻是什麽都問不出來,芳枝似乎是被魔怔了,從頭到尾就只會重覆一句話:“ 火,火燒起來了。” 他心中煩悶,卻還是強自忍耐著,又托綠萼去找玉痕前來,綠萼忙應了一聲便匆匆的去了。

他細細思量,卻是理不出個頭緒來:昨日之事到目前為止竟是說不清楚的,芳枝已是半瘋狀態,什麽都問不出來;玉痕又是三夫人的丫鬟,只怕說的也不完全是實話。可若說是三夫人故意陷害他,也斷沒有把自己孩子整沒的道理。

這樣不是傷敵一千,自損八千嗎?嗯——總之還是等得空了,再私下找齊夏珖院的眾人,單獨詢問一番比較妥當。

他心中既有主意,便不再多想,只斜靠在花梨木圈椅上閉目養神;待得房內傳來了打簾子的聲音,他才睜開了眼睛,果不其然是綠萼帶著玉痕進了門。

他有心調教一下玉痕的性子,便朝綠萼使了個顏色;綠萼伶俐,忙拱手肅立在一旁。他一本正經的看著玉痕,也不說話,空氣中蘊含著些許壓抑的沈默。

不多時,玉痕卻是忍不住的說道:“ 大夫人,叫吾來到底有何事,若是沒別的事,吾還要回去招呼吾家主子呢——”

“ 嗯——你說你要回去招呼你家主子,可是吾看你,連為人奴婢的本分都不知道;這樣——又怎麽能招呼好你家主子呢?既然招呼不好,吾看日後你也不用招呼了。”

玉痕聽聞,卻是刷白了臉說道:“ 大夫人叫吾來就是說這個?為人奴婢的本分吾自是知道的;吾招呼的好不好,也該是三夫人說了算,吾不算是大夫人的丫鬟,既如此,用不著您來指教吾。”

“ 跪下。”突如其來的一聲厲喝,讓玉痕心中一跳,她陡然一驚便跪在了地上。

“ 嗯——這樣才是為人奴婢的本分,”他慢慢站起身來,纖美的手指不輕不重的捏著玉痕精致的下頜,然後又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玉痕,吾一向都只喜歡聰明人的,你知道聰明人和傻人的區別麽?聰明人從來不會站錯隊,若是站錯了隊,就該時刻擔心自己的下場。世事多變,你怎麽知道你現在就站對了呢?你素來都是個聰明人,可不要讓吾失望啊——”

玉痕的神情有片刻呆滯,她扯了扯唇瓣,笑得十分僵硬的說道:“ 大夫人說的是,大夫人有何事,盡管吩咐便是。”

嗯——無衣心中驚疑,此人倒是個有心智的,表面上看似奴顏媚骨,實際上見風使舵,轉的比誰都快,這樣的人,卻永遠無法對誰真正忠心。

他心下不喜,便只是淡淡問道:“ 昨日究竟發生何事?吾要聽實話,你可要想清楚了。”

“ 回大夫人,昨兒早上芳枝送了衣物來,三夫人說要打開看看,芳枝便依言打開了,只是一打開她就發了瘋,叫著火火...就把那衣箱摜到了三夫人肚子上,然後三夫人就早產了。”

“ 嗯——你說的都是真的?若是你敢欺騙吾,你可知道你的下場麽?”

玉痕聽聞,卻是賭咒發誓道:“ 大夫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去問問別的丫鬟,吾說的句句實言,絕無虛假。”

無衣微一沈吟,只不置可否的說道:“ 既如此,你去罷,吾也沒旁的事,你好生招呼你家夫人就是了。她若有什麽差池,吾便唯你是問。”

“ 大夫人,您剛剛不是說...”

“ 吾可什麽都沒說,不是你說要好生招呼你家夫人的,怎麽——這麽快就忘了?”他的眼神凜冽如刀,不怒含威的說道:“ 還楞在這裏幹嘛?還不快去。”

“ 是,大夫人,奴婢知曉了。”玉痕一刻也不敢多留,爬起來戰戰兢兢的就跑了。

待得玉痕走後,他才微閉了眼說道:“ 綠萼,你都聽見了,有何看法?”

“ 嗯,夫人,奴婢覺得芳枝突然發起瘋來,有些說不過去,許是見到了什麽被驚到了,也未可知。奴婢覺得,還是找些驅魔之人來看看芳枝,比較妥當。”

“ 嗯,此事先不急,等將軍回來再說罷。”他微一擺手,有些疲憊的靠在圈椅之上,綠萼所言與他心中所想其實相差無幾,此事不論其中有何等玄機,他的丫鬟弄掉了封光的孩子,卻也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殢無傷回來之後,他又該如何交代?雲嬌之事懸而未決,難道府中又要平白無故,再添一抹冤魂?鬼神之說,虛無縹緲,別說殢無傷不信,就連他自己也是不大信的。芳枝現下瘋瘋癲癲,他還能借著問話的由頭,暫時保住她的性命。若是芳枝倏然清醒,就算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又有誰會信呢?到時候只怕還給他人做了替罪羊去,除非是殢無傷能親眼看見,否則此事難有轉機。

他心中千回百轉,卻只是淡淡吩咐道:“ 綠萼,你到管事那去一趟,命他寫封家書寄予將軍,將近日發生之事寫清楚。另外,叫他把芳枝給吾看好了,將軍回來之前,別再出什麽岔子,記住了麽?”

“ 是,夫人,奴婢這就去。”綠萼便依言退下了。

那一日的雨,從清晨就一直下到了黃昏,窗外風雨如晦,雨聲淅瀝;那些桃花柳綠,杏黃梨白的花朵在昏暗的天光中閃爍,又在氤氳的雨水中四處雕零。逐漸褪成一種清淡而疏冷的顏色。

他安靜的坐在那裏無聲觀看,深紫色長發上沾著朦朧的雨絲,秀麗的面容在晦暗的雨幕中迅速湮滅,仿佛與那片黑暗融為了一體。

恍惚間他又聽到了雨珠傾落的聲音,而那些繁花三千,鮮妍昳麗的景象原來不過是他的夢境,他的世界裏,似乎一直都在下著這樣孤單伶仃,永不止息一場落雨。

許是知曉府中發生了大事的緣故,殢無傷在前線再也待不住了,只往宮中去了信就要即刻回家一趟。小皇帝聽聞,也是毫無辦法,只得急召武官前去接應;算算日子,竟然只有三四日的光景,殢無傷就要回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之時,他卻覺得心中說不出的空茫。殢無傷不在他身旁,他總是會想他回來,哪怕什麽都不做,什麽話都不說;他只要看著殢無傷,就能感受到一種福至心靈的平靜,而這平靜,卻是漸漸地被打破了。

明知殢無傷就快要回來了,他的心中雖有些欣喜,但更多的卻是未知的恐慌。

一想起這個人,這些事,就有許多他不願意再面對的情緒。明明這次他什麽都沒做,可是內心深處還是會不安。

而想和做,很多時候本就只是一念之差。

沒做過,並不代表從來沒想過;此時不做,也不代表以後永遠都不會做。

他只是不願意遷怒那個芳華正茂的女子,不願意自己在蜿蜒曲折的愛中變得面目可憎。

盡管很多年以前,他就早已面目全非,忘記了自己最初始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