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穢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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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累了一天的緣故,他的精神倦怠,眼皮沈重;一沾上枕頭,竟是很快就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渾渾噩噩中卻聽到了焦急的叫喊聲:“ 夫人,快醒醒,出事了。”

他的意識還停留在朦朧階段,身子虛軟無力,腦袋也是暈乎乎的,還有些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勉力睜開了眼睛,瞳孔裏慢慢映出了綠萼娉婷的身影;她迫切的搖晃著他,嘴裏不斷地念叨著一些什麽。他很努力地去辨認,那幾個字才漸漸變得清晰起來。綠萼不停重覆著: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一時之間,他還不能領會那幾個字的意思,等他終於反應過來,小院裏已是布滿了喧囂的人影,而外面儼然是一片慌亂,到處是嘈雜的腳步聲和湧動的火光。

他頭疼得厲害,卻還是處變不驚的問道:“ 綠萼,發生什麽事了?”

“ 夫人,外面走水了,是從管事的那院先燒起來的,現下還不知道情況怎樣了,護院們都去救火了。”

嗯——難道,他心中焦急,忙拉住了綠萼說道:“ 快,扶我出去看看,芳枝被押在哪了?你知不知道?”

綠萼聽聞,卻是搖搖頭,忙拿了件披風過來給他披好了,又叫了幾個丫鬟一起,用力挽著他向外走去。他的身子虛軟,只能微微喘著氣靠在綠萼身上,一步一步的挪動著。

等他終於走到事發地點之時,已是面色慘白,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管事所在的西苑卻還在燃燒著,漫天的青煙暈著了他深紫色的眼眸,又在他飄舞的衣袂上留下了些許煙灰的痕跡。

他緊緊的抓住了衣襟,纖長的手指在袖管裏無意識的抖動著,那些炙熱的火光在他的眼神裏徐徐燃燒著,他卻感覺不到一丁點溫暖。

在那一瞬間,他的整個世界裏,似乎只有一片如火焰般徐徐燃燒著的紅,那樣熾熱而濃烈的顏色,也許是他曾經期待過的某種終結。

就像是死亡的那種終結,看得到無暇的落雪和妖嬈的花火,也許還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漫天的黑暗突然一下子朝他席卷,而他只來得及發出落潮般的一聲嘆息。

屋內靜靜飄蕩著玉檀香的氣息,迷離的光線從微啟的窗欞間滲入,在重幔紫紗床帳上留下些許光怪陸離的虛影,微微動了一下手指,無衣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似乎是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他又變成了昔日裏,那個簪花素裙的少年,正透過雕花軒窗癡癡的望著外面,明明只有一墻之隔,那卻是他不能理解,也無法踏足的另外一個世界。

明媚的春光下面,兩個小孩子正拿著劍比劃著,孩童所特有的,嬌軟甜嫩的聲音被傳出很遠很遠,那是他的妹妹即鹿和鄰府殢將軍的兒子殢無傷。

明明他才是個男孩子,卻要扮成一個女孩兒才能活下去。話不可以多說,路也不可以多走一步,被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所束縛,就連自己的心都走不出去。

他望著即鹿天真無憂的笑臉,內心充滿了許多無妄的哀愁。只是那些哀愁,在爹娘臉上隱約的擔憂裏,卻是變成了含蓄而溫柔的微笑。

盡管很多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可是能笑的話,大概還是笑著要好些;後來殢無傷也註意到了他,他就笑得更好些。

他脫下了素白簪花的服色,披上了一襲華麗而深沈的紫。他終於踏出了尚書府的大門,眼角微濕,又猶豫著要不要再看一眼。

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蒼茫的月色下面,站著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簪花少年,他穿著素白色的常服,和身旁的翠竹相映成趣;雪白的竹花從他頭頂旋下,安靜徜徉在他清冽如水的眼神當中。

彼時他還是尚書府的大公子無衣,卻不是後來的無衣師尹;無衣安靜的看著他,突然恬淡一笑。

他問我:你什麽時候會回來?

我說:我永遠也不會再回去。

明明那麽的悲哀,我卻還是滿不在乎的看著他;他的眼神裏有火光一閃而過,卻還是溫和的笑著說:你想明白了就好,不要後悔。

後悔是什麽?我從來都不知道後悔兩字要怎麽寫。

他的笑容,在漸漸消退的韶華裏,永恒綻放;那些求不得與難再續的哀切,竟像是河流一樣,緩慢的帶走了我生命中的所有燦爛。

可是畢竟曾經燦爛過,所以從此以後,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一個人獨活。

就讓那個溫柔而絕洌的自我,靜靜的沈溺於流年之海;再也沒有人會想起,再也沒有人會忘記。

屋內似乎有微風輕輕拂過,掛在簾上的玉葫蘆流蘇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他安靜的聆聽了一會,才伸手掀開了重重的幔簾。

綠萼就守在外面,見他醒了,忙不疊的上來招呼著。他還有些頭暈,便懶懶的問道:“ 吾睡了多久了?”

“ 夫人睡了一天一夜了,禦醫已來看過您,說您一時氣急攻心,才暈過去了。照吾說,夫人也不必太擔心了,怎麽著,將軍也快回來了,再大的事也有將軍擔著呢——”

“ 就是他要回來了,吾才擔心,嗯——對了,前夜裏西苑走水了,那芳枝怎麽樣了?”

綠萼卻是微紅了眼,勉強擠出個笑容說道:“ 夫人,前夜裏大火之後,芳枝便失蹤了。夫人昏迷之時,管事已帶著人將府內裏裏外外都找遍了,楞是沒有找著芳枝。”

他心中長嘆一聲,只幽幽說道:“ 罷了,這事先這麽著吧,吾看也不必大費周章,只私下派人尋找便是了。對了,你有沒有問過管事,為何前夜裏會突然起火?”

“ 奴婢已經問過了,管事也說不清楚,若說是有人故意放火,可護院們卻沒發現有人進出。另外——”綠萼壓低了聲音說道:“ 奴婢已經問過夏珖院的粗使婆子,她們說晚上並無人進出;三夫人身子難受,玉痕和其他侍女便一直在院內招呼著。”

“ 行了,吾知道了。”他安靜的坐在那裏,手指輕輕扣住了心臟的位置,突然覺得心中說不上來的疲倦。

愛原來可以只是一種習慣。

習慣了寂寞,習慣了等待,習慣了把失去活成另一種獲得。

原來到現在我才明白,一直都在害怕著失去,其實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

有些人,有些愛,如果從來未曾擁有過,談什麽失去不失去呢?

無衣靜靜的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景色出神,池塘裏漂浮著洛水芙蓉的枯骨瘦葉,憔悴伶仃;庭院裏四散飛舞著那些枯黃的落葉,衰敗零落。風乍起,吹皺了他眼中那一抹安靜的湖泊。

天色一直都是陰沈沈的,就如同他逐漸陰謐起來的內心。宮中已經傳來了消息,殢無傷正在朝中面聖,待會就要回府了。

他靜靜地坐在大廳裏等待著,一個也許不是結局的結局。那些仆婦侍女們臉上都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盡管她們也許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為了什麽而歡喜。

他從那些燦爛的笑顏中看過去,往日裏囂張跋扈的三夫人,此時看起來,竟是溫婉而柔順的。像是一些脫了形的幹花,曾經鮮妍的花色瞬息間褪為一大片柔弱的慘白,被時光久久的封存起來,最後只留下一些溫暖而迷醉的香氣。

這個女人,終於也變得和他一樣了;一樣的柔弱慘白,甚至是絕望。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想過也要讓這個女人,嘗一嘗他所受過的痛苦。

有些克制不住的惡意在他的心頭滋生,每日每夜,那些念頭不斷的纏繞折磨著他,而他始終無法擺脫。只能拼命的壓抑著,內心的那些暗潮。

胡思亂想之時,門房卻突然高聲報道:將軍回來了,他便被一大群人簇擁著向前走去,而那些稀薄的空氣,一下子就有了重量,沈沈疊疊的壓在他心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突然聽見一個清冽而低沈的聲音喚道:無衣。

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在叫他,他有些懷念,已經有多久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了?在外面,他是無衣師尹;在府中,他是大夫人;而在殢無傷面前,他一直是沒有名字的。

他擡眼看向殢無傷,眉目間蹙起一絲疑惑。他在等待著殢無傷的審判,然而殢無傷卻一直沒有說話,只用那雙深邃的眼眸冷冷的審視著他,半響才從他的身邊擦身而過,走向了他身後的那一抹紅色。

他的心,痛得那麽厲害,可還是要努力站在那裏,把時光都站成一場永恒。明明他有很多話可以對殢無傷說的,能言善辯也好,舌燦蓮花也罷,可是沒有想到的是,殢無傷卻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給,就從他身邊靜靜走過了。

是不是我們之間,早已經無話可說了?

那些圍繞在他和殢無傷之間,謙卑恭謹諂媚柔靡的笑容全部都消失了,消失在他水波盈盈的眼神裏;那些嬌柔軟嫩清脆歡快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消失在他諱莫如深的嘴唇裏;那些緊張關切疑惑忍耐的神情全部都消失了,消失在他蒼白隱忍的面裏。

空氣中彌漫著的淡淡香灰寂寞如煙,他轉過身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縹緲如霧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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