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心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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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祭祀府的庭院裏急急走著,剛走到小廳的外面,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 哼——”那聲音,婉轉而低回,有若春水映桃花;他便知是拂櫻來了,忙進去見過了禮,又妥貼一笑只道:“ 拂櫻兄傷可好了?那日原是受吾累及,吾還說,改日定要登門拜謝,沒想到今日兄臺來的倒巧,倒省去吾許多功夫了。”

“ 好友此言差矣,怎是拂櫻美人來的巧,明明是吾叫他來的好不好?哎——真是世風人下,人心不古啊——”楓岫臉色嚴肅,只在一旁做捶胸頓足狀。

拂櫻卻是瞟了楓岫一眼,只把笑臉對著無衣道:“ 來,吾們進去說話,不要理這個瘋癲傻人,哼——有些人越理他就越來勁,照我說,對付這種人,當沒看見就行了。”

“ 嗯——拂櫻兄說得很是了,只是這裏嘛,除了吾們本就沒有別人了。”無衣心下輕笑,只朝著楓岫的方向一努嘴。

拂櫻會過意來,親親熱熱的拉著他就往內堂裏走去,楓岫只好跟在後面,假裝愁眉苦臉的長籲短嘆:“ 哎——大老婆不理吾就罷了,怎地,連小老婆也假裝沒看見吾,吾的心真是非常之痛啊——”

“ 誰是你大老婆?哼——你心痛,痛死了可真是活該。”

“ 誰說話誰便是了。”楓岫一邊說,一邊朝他眨眨眼;無衣心下了然,存了些看戲的心思,便默不作聲只是立在一旁。

拂櫻卻是臉都氣紅了,冷笑一聲便道:“ 哈——你都知曉吾是什麽了,還敢說這話,莫非是嫌命太長了。另外嘛,就算是,合該也是吾為老公,你為老婆才對。”

楓岫聽到這話,卻是喜不自勝的巴上前去道:“ 這麽說,你答應了。吾就知道像吾這麽俊秀風流,儒雅貴氣的男子,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呢?原來你已經暗戀吾好久了,只是怕吾不答應做你老婆,是不是?哎——你早說嘛,像你這樣的美人,甭說是給你做老婆了,就是做丫鬟,妾身那也是願意的呀——”

無衣淡定的聽完,淡定的把頭扭到了一邊去,這廂他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整個人都在可疑的顫動著。

拂櫻似乎是註意到了,只得捺著性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吾可不需要你這樣笨手笨腳之人給吾做丫鬟。”說完,便不再理睬楓岫,只自顧自地往廳中的圈椅上一坐;無衣心下暗笑一聲,便也在另一張圈椅上坐下了。

倒是楓岫可憐見兒的,也不坐只跟著站在拂櫻身邊,一臉的哀怨,活像是被主子狠心拋棄了的大丫鬟是也,淒淒慘慘戚戚。

無衣促狹似的笑了一笑,一整容色說道:“ 拂櫻兄,那日裏多謝你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他日裏若是有任何難處,盡管來找吾便是。”

“ 嗯——能得到師尹的承諾,看來吾確是不虛此行,可以在慈光境內橫著走了。不過——”拂櫻嬌嗔含笑,眼神卻是一厲說道:“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吾聽聞那日與吾交手之人,在將軍府竟是做了個侍衛;既如此,料想師尹已經知曉吾之身份了。”

“ 嗯——雖說身份不同,但吾輩之間的相交,並不該拘泥於身份。拂櫻兄料得不錯,那人名喚薄棠,確是被吾所用;他追殺吾,原也是誤會一場,至於你之身份,他也有向吾提及,只是——”無衣似笑非笑,溫婉的眉眼恰似三月裏的垂柳,柔柔曼曼,轉瞬間就向拂櫻兜頭罩下。

“ 雖說這話由吾來說,似是有些唐突了,但吾覺著,拂櫻兄今日既在吾面前提了這茬,料想因是不在意才是。既如此,吾便坦然相問了:拂櫻兄,你是不是妖?”

“ 吾是,又如何?”

“ 不如何,只是拂櫻兄既是妖的話,有些話倒是好說了;另外嘛,拂櫻兄若是妖,該著急的那也不該是吾,該是在一旁垂首侍立的大丫鬟是也。”

楓岫卻不做剛剛那一副媳婦臉了,只在旁閑閑地搖著扇子,興味盎然的盯著他倆,明顯是存了些看戲的心思。

三個人或坐或站,倒是把官場風流,人生百態給演了個十成十;誰(無衣師尹)智珠在握,誰(拂櫻齋主)袖裏乾坤,誰(楓岫主人)胸中自有溝壑;正是智者無畏,勇者無敵,賢者無所求。

拂櫻的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中似有勾魂攝魄的魔力,他悠悠說道:“ 無衣,你有話便問吧,只是這大丫鬟恁的難生養,吾也只能卻之不恭了。”

“ 嗯——不知拂櫻兄可知血印之事?薄棠曾和吾言及,妖的修行分為兩種,修魔之妖才有血印一說。他追殺吾,不過是因吾身上誤帶了玉宵天香,與他之仇人有所關聯。如此說來,不知是何人在其中混淆視聽,且據他所言,挖心鬼、玉宵天香、血印皆與殢府有所關聯,料想此幕後主使,定是一直隱藏在吾身邊。”他話鋒一轉,又溫婉笑道:“ 拂櫻兄也不必在意,吾問你是不是妖,並無惡意;若你真是,對吾來說反倒是個助益。不知拂櫻兄,對挖心鬼之傳言有何見解?”

“ 嗯——既如此,吾也便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吾乃巴蛇一族的族長。至於挖心鬼之傳言,吾只能說,人心不古,魔念作祟;血印之事,薄棠說得倒是不錯,不瞞你說,吾此來慈光,也正是為此事而來。”拂櫻一臉凝重,荷袖輕揚間,屋內頓時綻放萬千櫻華;光影緲漫,清暈生輝,一顆澄澈皎然的珠子靜靜地漂浮於他的手心之上。

“ 這——這是何物?”無衣心下駭然,也怪不得他有些失態;那珠子像是活物一般,一閃一閃的發出乳白色的光暈,其上還環繞著許多暗紅色的血線。

“ 嗯——此乃吾巴蛇族長老的魂珠,吾來慈光正是為了她之魂體,三年之前,長老魂珠突然回歸靈瑯(屬地),她妖氣微弱,氣息奄奄,吾只好日日用月靈池水凈化,待得近日,稍微恢覆了一點靈氣,吾才勉力跋山涉水,帶此珠來尋獲魂體。此珠上面的血色絲線乃是噬魂咒,是修魔之妖所獨有的功法;吾只能盡快找到魂體,讓魂珠與魂體合二為一,才能自行解咒。吾族長老冰瑤,已有六百年的道行,魂珠一旦被噬魂咒吞噬,後果不堪設想。”

無衣心下難安,卻還是從容言道:“ 嗯——此事甚為緊迫,依拂櫻兄的意思,魂體之事定是與殢府也有所關聯了?就不知妖靈的魂體與常人有何區別?”

“ 魂體是容納魂珠的容器,可化為世間百物,其實吾還無法確定,魂體的具體位置;唯今之計只有先找到帶有血印之妖,才能著手進行下一步。”

拂櫻見二人皆是一頭霧水,便又細細解釋道:“ 下噬魂咒的妖為了吞噬魂珠,一般都不會離魂體太遠,如此便能時時掌控,免生變數;故只要找到下咒之妖,便也可順藤摸瓜找到魂體。”

無衣聽聞,似是有些為難的說道:“ 如此說來,看來血印之事才是其中最重要的關鍵。只是找個什麽樣的由頭,才能暗中查探,又不打草驚蛇。這——”

“ 這有何難?”默不作聲的楓岫突然開了口,等到另外兩人均看向了他,才清清嗓子說道:“ 吾倒是有個法子,不過嘛,需要巴蛇族族長的配合,就不知道他肯不肯了。”

“ 你說,是什麽法子,只要能解決此事,吾自是肯的。”

楓岫淡然一笑道:“ 這可是你說的,待會可別反悔。”他轉過頭,又對著無衣說道:“ 好友,你看還記得,慈光是幾時出現了挖心鬼之傳言的?”

“ 嗯——大概是近年的事吧,具體時間吾也記不清了。”

“ 嗯——那你覺得府中之人,先不說挖心鬼好了,只說這個幕後推手,你覺得有可能是誰?”

嗯——無衣心下思量,想來想去也只想到了兩個可疑人選;兩個都很可疑,卻也始終只是可疑而已。擊珊瑚是個瘋子,平素裏瞧著,真不像是修魔的妖;封光嘛,時間點上倒是勉強吻合,只是若說封光是妖,只怕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哪還能讓他活到現在?他左思右想,心中疑慮重重,卻始終找不到那根清晰的線。

“ 嗯——吾心裏現下有兩個人選,時間上也剛好能和此事對上,只是吾總覺得,是哪裏還有疏漏。”

“ 好友,你先說是何人,吾們合計合計,總比你一人費神思量要好的多罷。”

“ 嗯——這兩人你都是知道的,一個是二夫人,一個是三夫人。”

“ 哈——好友,若不是吾了解你,吾真的會認為,是你心眼太小,容不下對方才這麽說。既如此,吾覺著不如假借個名目。”

“ 借什麽名目?”拂櫻深知此事關系重大,似乎是沈不住氣的先問了出來。

楓岫也不在意,只故作高深的說道:“ 這個名目還須借的好,借的巧;好友,吾記得,你府中還有些先皇禦賜的素蕓緞吧。”

“ 嗯——你的意思難道是?這法子確實穩妥。”

“ 是,吾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嘛,還須拂櫻兄的配合。”

“ 嗯——需要吾如何配合?”

“ 吾需要你——”最後那一聲楓岫拉得極長,惹來了拂櫻一陣含嗔的逼視;他也不惱,只在拂櫻耳邊小聲的說著什麽。

拂櫻聽完,卻是漲紅了臉,別過頭去不言不語,半響才說了一句:“ 罷了,正事要緊,吾就委屈這一回。”

楓岫見無衣不明所以,忙解釋道:“ 即便真的找著了由頭,量身試衣,好友你也不可能在一邊看著;吾想著還是讓拂櫻化成個女人,假扮裁縫混進去查探比較妥當,好友你覺得呢?”

無衣瞟了拂櫻一眼,見他似是毫無異議,這才婉言道:“ 好友這次想得倒周到,只是如此便委屈拂櫻兄了,這——”

“ 無妨的,若是此事真能順利解決,偶爾扮一回女人倒也不虧。”

他三人細細商定之後,又將細節討論了一回;確認無差漏之後,無衣又在祭祀府用過了飯,席間三人有說有笑,倒是一番和樂融融。

用過飯之後,他推說天色不早,便不再停留,帶著自己的丫鬟侍從回了府。

月色渺茫,人心難測,他坐在轎中,心中卻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有些茫然,又有些無所適從。

若是這次假借名目查清楚了,倒還算是有個交待;若是什麽都查不出來,這又該如何是好?

柔軟的月色從他的指縫間溜走,溫柔而恬淡。

在那一瞬間,他卻覺得自己什麽都抓不住;甚至於,連曾經抓在手心裏的東西都會全數失去。

若是沒有妖,沒有妖又該如何?沒有誰的眼被迷魘,沒有誰的心被蠱惑。

他又該如何?

殢無傷和妖應封光,是怎麽看怎麽相配的一對璧人。

她活在他的心裏,情真意切;而他就讓她活在心裏,心安理得。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看著殢無傷娶妻生子,無動於衷,心淡如水。

可畢竟不過是曾經以為。

誰是誰的傷(殢無傷)?誰又是誰的傷?(傷痕)原來不過是一枕黃粱,倦夢一場。

從此後,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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