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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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影屏深,暗香盈袖,彼時誰的心事素淡如菊,在如水的年華裏,層層疊疊的堆積出,那些深沈而刻骨的哀愁。

一瓣一瓣緊緊的攏住,再一瓣一瓣細細的展開;讓看著的人既無措又疼痛,既無奈又感傷。

無衣靜靜的躺在軟榻上歇息,纖美雪白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捏著信紙,似是歡喜,又似是嘆息。

那上面只有寥寥的幾個字:一切甚好,勿念。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讓他的眉眼間下起了淅瀝的秋雨,煙波水色,眼波水色;可面上還是笑的如同三月裏桃花,媚行青山,眉行青山。

山是眉峰聚,水似眼波橫;問君何所歸,眉眼盈盈處。

他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又淡淡的問道:“ 府裏還有沒有別的信?”

綠萼微微一楞,忙笑著說道:“ 夫人,都怪奴婢太急了,一見著信就送來了,別的有沒有倒真不知,夫人稍等,奴婢這就去問。”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的淡去,只沈聲說道:“ 罷了,你也不必去問,當時不問,現下問倒顯得刻意了,先這麽著吧。”

“ 是,夫人。”

他起身去紫檀案桌前坐下,提筆寫了一封書信,又用濃郁的熏香細細的染了紙邊,再妥貼的裝好於信封裏,遞予了綠萼便一疊聲的說道:“ 能者多勞,這封回信你先送去門房,再去幫吾看看,庫房裏的素蕓緞還剩多少,看過了記個數再來報吾,記住了嗎?”

綠萼忙躬身說道:“ 記住了,夫人,奴婢這就去辦。”

無衣揮一揮手,側身又在軟榻上躺下了,身上濃郁的玉檀氣息散發開來,屋子裏便彌漫起極濃艷又極淒迷的香氣。

他正躺著閉目養神,芳枝卻是端了藥進來涼著,濃重的藥味熏得他有些發暈,便叫住了芳枝隨他出去走走。

庭院裏柳色蕭索,苔痕深綠;明明還不是晚秋,卻也滋生出了幾分寒意;那寒意一點一點地,就滲進了他心裏去。

原來這個世間的情仇,有時竟是無道理的。本就是一段露水姻緣,他卻是當了真,情深一往,一往情深;緣不知深淺,情不論歸處。到頭來他所謂的愛,想不到竟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他曾經心心念念,用時光熬成紗線,來補記憶的那一方空缺;有道是光陰華美,容顏慘淡,那些求不得與難再續的離愁,被他細細的收集起來,一針一線,織就一襲華服霓裳。只是連一次還沒有穿過,就被他人奪去了穿在身上,不但是穿上給所愛的人欣賞過了,還要跑到他面前來耀武揚威。

多少次畫地為牢,多少次強顏歡笑;多少次午夜夢回之時,被怨恨早已化成的那把尖刀,一點一點的啃蝕著他那顆脆弱的心臟。

有很多次,他躺在殢無傷身邊,心頭總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他看著他清俊淡漠的睡臉,卻總是下不了手;就連他(殢無傷)白色衣襟上暗藏的花紋,都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在無聲無息之間,就束縛住了他整個心臟。

好想還和以前一樣,只要狠狠心,就可以步出那片心的囚籠,然後退一步就是海闊天空;那樣的他還能是無衣師尹,只是不再是大夫人而已。

可是失去殢無傷的無衣師尹,還能是無衣師尹嗎?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得不到任何回應,也永遠不會消散的愛?

原來是有的,誰山盟海誓情比金堅,誰日夜風流抵死纏綿。他都只裝做看不到,固守著內心那一點點寶貴的溫存,永遠舍不得,永遠放不下。

他對自己說:人活著,不過是為了爭一口氣而已;我還沒有輸,為什麽要放下?只要我還活著,就永遠不會輸。

他走著走著,卻是萌生了倦意;思及明日裏的安排,又強自忍住了往別院裏行去。

人都說將軍真真好福氣,做男人做到這個份上,確是不虧了;誰輕裘長劍,策馬狂歌,仗劍天下笑春風;誰嫣然一笑,人比花嬌,輕歌曼舞任逍遙。三個夫人一個賽一個的美艷,人生如此,夫覆何求?

大夫人最賢明,二夫人最純善,三夫人最冶艷,最討將軍的歡喜。他聽見了,也很是歡喜;他是個男人,難道還能女人一樣哭哭啼啼嗎?縱然是要哭,又該哭給誰看呢?

那一點點倦意從他的眼角散出,又悄悄融進了這陰郁綿長的秋日裏去。他邁著步子不緊不慢的往春珊院行去,內心又憑添了許多無妄的哀愁。

他進去剛坐下沒多久,瑾言也跟進了在一旁伺候著;他心下雪亮,知曉這是殢無傷走之前的交待,便不置可否,只清雅一笑道:“ 二夫人,近日裏天氣轉涼了,吾想著府中還有些禦賜的素蕓緞,這料子輕薄溫暖,最適合做貼身衣物。吾叫了個相熟的裁縫,明日裏來給吾量身裁衣;若是二夫人也要,吾就給二夫人備下了,明日裏叫芳枝和裁縫過來一趟,如何?”

二夫人卻不答言,眼神裏只有荒涼得心碎的空茫;那目光落不到實處,便在那蕭瑟的秋風中漸漸消亡了。

瑾言似是看不下去,忙妥善的回了,臨了輕笑一聲,又假裝不好意思的問道:“ 大夫人有這份心自是好的,就不知裁縫是男是女,若是男子,怕是多所不便呢——”

“ 自是女兒家。”無衣似笑非笑的答了一句,又隨便坐了一會,便帶著芳枝起身告辭了。

哪知還未走進夏珖院,就聽見游廊裏傳來陣陣求饒聲:“ 饒了奴婢吧,夫人,奴婢是真不知曉啊——”

這又是怎麽了?他心中煩悶,本有心等下再來,卻不曾想已被封光看見了。

“ 喲,姐姐這是往哪去啊,是來找儂的吧。”

他只好回過身來見了禮,又朗聲言道:“ 這原是吾來得不巧了,妹妹既有事,吾看吾還是等下再來比較妥當。”

“ 姐姐這說的是什麽話,既來之,則...則...則安之;有什麽話,姐姐說便是,儂自當洗耳...耳...耳恭聽。”說完,又朝那底下跪著的侍女一瞪眼道:“ 今兒算你運氣好,儂不與你計較,你去罷,別來礙儂的眼。”

“ 謝三夫人,謝三夫人。”那婢子連忙磕了三個響頭,就爬起來冒冒失失的跑了。

果然是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無衣強忍住笑意,又將在二夫人那裏說過的話覆述了一遍,封光聽完,卻是嬌笑一聲道:“ 姐姐的心意儂心領了,不過這做衣裳,儂倒是不必了;有道是人不如新,衣不如舊;儂覺得這話確有些道理,姐姐說是與不是啊——”

哈——這擺明了是在挑釁他,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他眼波流轉,故作不知地說道:“ 妹妹說的很是了,吾身子不好,府中事務還得仰仗妹妹操持;妹妹聰明能幹,倒省了吾不少心去。這做衣服嘛,算是吾的一番心意。料子是先皇禦賜的,外頭可沒這樣的好貨色。另外,吾和二夫人都做了新衣裳,若是不給妹妹做,倒顯得吾小家子氣了,倘若將軍知道了,指不定還怎麽說吾呢。”

他笑著瞟了一眼封光,又和顏悅色的說道:“ 雖說是人不如新,衣不如舊。可是新人嘛,總是要變舊人;新衣嘛,總是要變舊衣。所以吾覺著,甭管它新與舊,習慣就好了。”

“ 呵呵呵——姐姐說得也有道理,既如此,儂便也做一件罷,免得姐姐在殢無傷面前難做。”

“ 妹妹如此識大體,實乃吾等之福,對了——”他話鋒一轉,又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不知剛剛那個丫鬟,何事沖撞了妹妹,惹得妹妹大發脾氣啊——照吾說,身體是自給兒的,氣壞了也沒旁人能給你賠去呵。”

封光將素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極其緩慢地撫摸著,臉上帶著即將成為母親的喜悅和榮耀。那樣絢爛的光芒令他的雙眼發澀,他只好按住了衣襟微微低下頭去。

“ 說起來也是那賤婢太不曉事了,居然將麝香混在儂平日點的香料裏了,若不是玉痕仔細,聞出了不對,只怕這次儂這肚子就保不住了。也不知是何人心腸如此歹毒,暗害於儂;好在儂吉人自有天...天...天相,一般般的人還害不到儂。”

無衣還未答言,芳枝卻是氣不過地上前說道:“ 三夫人,這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講這些沒影的事,您難道不怕別人笑話嗎?”

這——無衣有些惱恨芳枝的莽撞,只得出來打圓場:“ 妹妹別往心裏去,吾這個丫鬟一向是口無遮攔的,最喜歡亂講話。”他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又按住了芳枝道:“ 吾平日裏就是這麽教你的?什麽叫沒影的事,三夫人懷疑是有心人做的,也是該的。傻站著幹嘛?還不快給三夫人陪不是。”

“ 罷了,儂很喜歡她這種心直口快的性子,儂也是這般性子,所以儂就不與她計較了;至於儂說的心腸毒辣之人,自然也不是指姐姐,儂與姐姐一見如故,素來親厚,這個府裏誰不知曉呢?”

封光這是突然轉了性子了?雖不知封光如此說的目的。無衣卻不願撕破臉皮,忙順驢下坡的說道:“ 妹妹知曉就好,莫被有心人利用;時辰不早,吾也有些累了,先告退了,妹妹好生修養,過陣子吾再來看你。”

“ 呵呵呵——姐姐慢走。”他走得極穩,手心卻在不住的顫抖著,就連遲鈍如芳枝,都發現了他的異樣。

“ 夫人,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一時嘴碎,奴婢...”

“ 別說了,吾不想聽,走吧。”

待得進了秋蕪院,他才卸下了偽裝的神情,一股腦兒的在軟榻上躺下了。

芳枝大氣也不敢出,半刻才扭捏說道:“ 夫人,藥應是涼好了,奴婢去端來如何?”

“ 嗯——”無衣喝過了藥,精神似是好了一點,才長舒一口氣道:“ 你這孩子,平日裏魯莽倒也罷了,怎的今日還敢和三夫人杠上了;若是三夫人當時來勁兒了,你想過後果沒有?”

芳枝卻是微紅了眼,狀似激動的說道:“ 三夫人實在是欺人太甚了,府裏人都知道夫人有心疾,前陣子點的就是麝香;她這麽說,不是明顯把矛頭指向夫人嗎?夫人可以忍,奴婢卻是看不下去,後果什麽的,奴婢想過了,最壞不過是個死,也好下去給雲嬌做個伴。”

無衣聽聞,卻是冷笑著道:“ 這麽說原是吾想得不周全了?吾說過多少次,雲嬌已死,你也該留著自己的命,才能看得到三夫人的業報。小不忍則亂大謀,你這樣幫吾強出頭,卻是讓府中人認為,吾與三夫人之間生了嫌隙。日後她若真有什麽事,自然都會算到吾的頭上來。”

“ 夫人,奴婢...”他見芳枝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忙又緩和語氣說道:“ 你想讓三夫人賠命,吾卻想讓三夫人失寵,至於她失寵之後,能活多久?這個吾可管不了;吾不信將軍能歡喜封光多久,他喜歡的一向是溫柔嫻靜的女子,這只不過是一時興致罷了。吾也是個男人,男人的愛,一向是此一時彼一時的,時間一長感覺就淡了;開始也許覺得刁蠻任性挺新鮮,日子長了,天天得哄著就會覺得很煩。”他神情疏淡,又微微一嘆繼續道:“ 過慣了錦衣玉食的人,要是有一天落魄了,那可是比死了還難受;現下捧得越高,將來摔下來就會跌得越重。所以以後開口前先想想,別讓吾難做,知道嗎?”

“ 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 既如此,你去幫吾把薄棠叫來,嗯——”

芳枝領了命便出去了,留下他一人在房內靜靜思索著。好在聽聞封光有孕之後,他早就將常用的麝香換成了檀香;不但是自己換過了,還煞有介事的將總管叫來吩咐了一番。

若說府內真的還有麝香,只可能是以前用剩下的。他自給兒收的妥帖,斷沒有讓旁人得去的道理;如此看來,竟是三夫人自導自演,妄圖栽贓嫁禍於他,可惜戲演得不甚高明,明眼人一看便知。若不是芳枝攪了局,倒可以善加利用一番;嗯——罷了,時機已過,多想亦無益。

“ 夫人,人帶到了。”

“ 嗯——薄侍衛請進,芳枝,你就在外面守著罷。”

“ 是,夫人。”薄棠極疏冷的走了進來,先打量了一下房裏的擺設,才沈聲說道:“ 師尹找吾前來,可是有進展了?”

無衣溫婉一笑道:“ 說出來也不怕少俠笑話,倒是有了一個不甚妥貼的法子;明日裏若真有事,還得仰仗少俠武力才是。”說罷又將楓岫與拂櫻商議的方法細細說來,種種詳盡之處不一而足。

薄棠耐心聽完,才冷冷言道:“ 好,吾答應你,明日若是有妖魔現身,只要吾之滄耳刀還在,吾自當盡力而為,絕不留手。”

“ 少俠自是千金一諾,這樣吾便安心了。對了——”他含笑看著薄棠道:“ 幾日不見,少俠在府內吃的住的還習慣麽?讓你扮作吾的侍衛,名義上已是委屈了;若是還有何不當之處,少俠但提無妨,吾好叫總管著手處理。”

“ 無,一切都好。”薄棠冷寂的眼神裏似乎出現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又消失了。

陰郁綿長的秋色在薄棠的眉目間,盈盈的浸潤開來,天青淡(色)有若秋雨初晴,那顏色暈著了他黑曜石般純粹的眼,在那深寂的悲涼中便顯出一脈煙雨朦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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