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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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樓紅箋,夢裏朝歌。昔日的垣墻徒留照日流影,一襲紫煙在溶溶歲月中靜靜流淌。繞過了粉墻黛瓦,飛過了舞榭亭臺;穿過了落月回廊,掩過了重檐照壁。

“ 無衣...”

“ 兄長,你為何要這樣對吾?”

“ 好友,這是吾最後一次叫你好友。”

“ 無衣,為師已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

“ 師尹,還請珍重。”

“ 無衣師尹,你好自為之。”

“ 無衣師尹,你好狠的心,你死後必將受萬人踐踏。”

“ 無衣師尹,吾可憐你。”

無衣從迷茫的夢境中驚醒,感覺卻像是未曾醒來。他能感覺到時間的無情流逝,空虛的指尖卻抓不住任何實物。

以往夢境中,逝去親人、朋友、仇敵的面孔都得以重現,明明是怨恨他的,卻又不得不離開,最後留下他一人面對無聲無息的寂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有了光,有了覆天的白雪,也有了紅塵中的一點俗艷。

他看著殢無傷小心將昏睡的美人抱在懷裏,然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卻只能微笑,刻意的逢迎的,精致端莊的面容仿佛下一秒就會破碎。

然而始終是未能破碎。

醒來之時,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床側的溫度示意主人已離開許久,無衣輕顫著將雪白的面孔覆於雙手之下。

待得情緒稍稍平息,他才放開了兀自抖動的手指,起身點燃了床前的一盞小燈。

一點溫暖而渺茫的火光,總算驅散了一些內心盤桓不去的陰影。

說來也是奇怪,自從殢無傷抱來的美人封光,名正言順的成為殢府的三夫人之後,他就有些不大好了。

白日裏成天的神思不屬,夜裏又總是被噩夢所糾纏。只有殢無傷躺在他身邊之時,他才能夠得到心靈上的一點平靜。

有的時候想想,大概是這柄劍太過沈重鋒銳,致使一般的冤魂都近不了其身。即使手上沾染著那麽多鮮血,誰的身上卻還是一如當初,環繞著冰雪般潔凈的氣息。

每一次每一次他想將殢無傷弄臟之時,卻發現那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未曾改變過分毫。殢無傷所在意所執著的,從來都沒有變過。

又或許,是他無衣師尹,還不夠分量,不夠殢無傷為他而改變分毫。他和他,是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有多愛,就有多恨。

愛著他,如冰雪一般的純凈,那是自己曾經期許卻早已失去的特質。

恨著他,如冰雪一般的純凈,只因更加鮮明的比對出了自己的不堪。

自從封光進了府之後,他才恍然間發現,自己作為大夫人的這幾年都算是白活了。他一直認為殢無傷是個冷情之人,只是一個天生冷情之人也能如此柔情蜜意嗎?

哈——無衣輕喟了一聲: 你不是疏情,你只是...對我疏情;你也不是狠心,你只是...對我狠心...

若有若無的哀怨總被他隱藏的很好,心口疼痛身子不爽利也好,這樣子的話他一句也沒有提起過。

在這個庭院深深關系錯雜的殢府裏,如果真該關心他的人從不在意,又何必說出來徒增他人的笑料呢...

府中人皆道他是中途委身下嫁,自然與將軍兩看兩相厭。即便不得寵也是情有可原,自是他無衣師尹,不願被當做女人對待。可誰又料想得到,他內心深處竟是真願意的。

他自降身份,做了一般男子都不屑為之的男妻。但好在是界主下令,便堵了幽幽眾口,亦算勉強成全了他之臉面。

至於殢無傷,對他從無半分好顏色,他自覺屈居人下,又如何能再表露一絲真心?平日裏,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時不在掩飾著自己的在意。

真的是很在意的。

只是在誰極漠然的眼神裏,他卻說不出口。

總覺得說出口,對方也不會相信,甚至還會質疑他之目的。畢竟他無衣師尹,在那個人心裏,無論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有目的。

所以,這樣的愛...還是一個人獨自承受的好。畢竟那個人從來不愛他,從來不肯將心思多放在他身上,一分一秒...

已是不得寵,若還要表現出在意,豈不是白白讓人笑話?

哈——他輕嗤了一聲,覺得有些疲累,便又緩緩躺下。反正不受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只是殢無傷對封光的態度,著實令人心驚。

迎了新人進府,原先還憐愛著的二夫人便立時拋到了腦後。更別提新婚燕爾,整整一個月殢無傷一直待在封光房內,不曾去過其他兩處。

後來還是他找了個由頭,說二夫人偶感風寒,才引得殢無傷離了那院子。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傷愈後的封光,傾世紅顏,絕色嬌嗔,橫眸淺笑間別有一股風流之態。那姿容,那身段,怪不得殢無傷如此執情,竟是一刻也不肯稍離。

從那之後,他便留了心。畢竟,三夫人來路不明,指不定又是誰家的眼線。考慮到三夫人嬌寵正濃,他也曾暗地裏派出手下查探。結果不但沒有查到什麽,手下更是一個個離奇失蹤。

封光的來歷是個謎,一個他想探知去始終不得其法的謎。他從殢無傷的口中得知,封光是從強盜窩中被救回來的孤女,父母雙亡,無家可歸。

本有心深入探尋,奈何殢無傷隱隱察覺後,大為光火。口口聲聲質疑他之動機,他只好隨便找了個理由掩過。

從那一刻開始,封光便成了他心中一根刺。有時也會懷疑,是不是因為嫉妒,而影響了他原本清明的判斷。

平日裏見著封光的情形,總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更何況,自從封光進了府之後,府門附近便漸漸出現了失蹤人口,還有他每夜無窮無盡的噩夢。

各種各樣的,匪夷所思的,真實的不能以常理去推斷的夢境。

有一次他甚至夢見了即鹿的喜事,活著的、笑容明朗的小妹,他牽著她的手珍重交到殢無傷手上。

殢無傷也在笑著,那笑容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滿足。誰笑著牽過即鹿的手,指尖的暖意從他手心拂過。

像是一生之中,唯一一次短暫的接觸,他對誰笑了笑,誰卻背過身去,不再看他,只是緊緊牽著即鹿的手,那麽那麽的緊。

兩個人都在癡癡地凝視這一生中的摯愛,誰的眼神是翻騰的火海,誰的眼神是飄散的餘燼。兩個人都帶著笑,似乎是在無形之中較量,到底誰笑得更為好些。

禮堂裏的每個人也在笑著,他們的笑臉匯成歡樂的海洋將他淹沒。堂前一對龍鳳燭落下了深紅色燭淚,像是代替他流出了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淚水。

後來,誰有了第一個孩子。那個小小的,軟軟的身子會撲到他懷裏,親密的叫他舅舅。他教他識字,教他念書,像一個真正慈愛的舅舅那樣。外甥長得十分像誰,他便更為耐心一些。

後來因為即鹿的關系,誰也不再那般厭惡於他。偶爾他們也能在廊下,作為單純的大舅子和妹夫,喝點小酒,聊上幾句不鹹不淡的話。甚至於朝堂之上,誰也不再明著反對他之政見。兩人一文一武,群策群力,小皇帝珥淳濡慕而敬仰的目光,漸漸透過他和殢無傷,透過高高聳立的宮墻,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太美好太虛幻,太悲傷太絕望的夢境都是不長遠的,明知自己是在做夢,卻還是沈溺於這樣美好的夢境中不願意馬上醒來。

下一刻,他看著碎島的兵卒踏上了慈光的土地,到處是紛飛的戰火和死去的軀體。漫天的箭雨從四面八方射來,擋在他身前的是他最木訥的學生,溫熱的鮮血浸濕了他的胸膛,他卻覺得全身都在發冷。他看著往日裏最愛幹凈的小皇帝,從高高的塔頂縱身躍下,在他身前摔成一團,黃黃紅紅、爛的不成人形的樣子。

他拼命忍住腹中不斷湧上的酸液,那一個,也是他疼在心中、重逾珍寶的孩子。作為帝師,作為丞相,他費了多大心思,才將那個小不點拉扯上了慈光的寶座。

怎麽會呢,怎麽會這樣?他的心裏像著了火,燒的空空蕩蕩,什麽也沒能給他留下。

他奮力的從死人堆裏扒出一條路來,跌跌撞撞跑到將軍府門外之時,正好看見雅迪王一掌將殢無傷打飛。鮮血從那個人的口鼻中湧出,迅速染紅了那身白衣。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 殢無傷雖然如冰雪般冷冽。但那個人的血,也可以這樣的紅,這樣的暖。

而他的小妹,此時正躲在門扉後面哭泣,一邊楚楚可憐、一邊斷斷續續的說:對不起 ...對不起...

到底是有對不起誰呢?他有些茫然。他的小妹,從來沒有這般無助,這般脆弱。

夢境到這裏就停止了。他剛嫁來殢府之時,也曾假設殢無傷真做了他妹夫會怎樣;偶爾的自怨自艾不是沒有,但尚在可以控制的範圍裏。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卻漸漸地封藏了當時的心緒。

如果你經常想起一個離開許久的人,就代表著你正在將她遺忘。

如果無衣師尹從來不曾想起,是不是代表他從來未曾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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