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是英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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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意外。
車調轉了方向。池序不明所以，只是以為她真的要買東西，他偷偷瞄了沈冬一眼，看見她在專心致志開車、連眼神也不給後座一個以後，他伸出手，悄悄抱住楚辛，下巴擱在楚辛肩膀上，撒了個黏糊糊的嬌。
“我回家以後還是會想你的，”池序語氣鄭重得仿佛在仿佛在宣讀什麽誓言，但聲音又溫柔得好似羽毛，“所以你也早點回家，不要讓我等太久。”
少年氣息溫熱，是和這個冬天截然相反的溫暖。
電光石火間，楚辛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會喜歡他。
不是因為他長得足夠好看，而是因為自己需要他。
楚辛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嗯。”
池序家距離楚辛家實在太近，兩個人連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車便停了下來。
池序拉開車門，笑著對她們揮揮手，“我回家了，你們註意安全。再見。”
他往後退了幾步，卻沒有轉身離開。
“池序。”楚辛也說不清自己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想要喊他名字的想法因何而起，但是她沒有時間思考了。
“嗯？”池序微微彎下腰，專註地看著她。
“……明天見。”楚辛說。
池序笑起來，彎起的眼睛裏，仿佛盛著最美的星光：“明天見。”
—
沈冬將車開到公路上，龜速行駛著：“辛辛，你要去哪個商場？”
“不去了，直接回去吧。”去商場只不過是個借口，楚辛不想讓沈如出現在池序面前而已。
“啊，好的。”沈冬沒有多問，重新開回錦城。
沈如依然等在樓下，沈冬和她寒暄幾句之後便離開了，一時間，樓下只剩沈如和楚辛兩個人。
楚辛無動於衷地看了沈如一眼，轉身向電梯走去。
“站住。”沈如聲音冷冷的，看到楚辛停下腳步後，又變得溫和起來：“我想和你聊聊。”
這話聽過很多次了。
楚辛漠然地想，但沒有哪一次能順利聊完的。
沈如從來不肯聽別人的想法，她所謂的聊天，從來都不是有來有往，而是“我覺得你說的很對，但你得聽我的”。
從前楚辛還能當一個沈默的旁聽者，而如今，她連聽都不想再聽了。
楚辛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你最近，談戀愛了是嗎？”沈如語氣平靜。
“……”
不知過了多久，楚辛轉過身，“你想說什麽？”
第 31 章
“不要緊張，”沈如說，“我只是看到車裏有個男孩子，猜了一下而已。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麽的，其實你願意交新朋友，媽媽很開心。”
楚辛眼神冰冷，“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如語氣哀婉，“難道我現在想和你說說話都不行了嗎？”
楚辛竭力壓抑住在心裏瘋狂流竄的某種暴戾的沖動，開口道，“回去再說吧。”
有那麽一瞬間，沈如的表情變得如釋重負，好像被懲罰許久的人，終於等來了原諒。
可是楚辛並沒有原諒。
她甚至因為沈如露出的表情，情緒變得更加陰郁。
你憑什麽在犯了錯、對我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之後，還能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這麽想著，然後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又說了一句：“我不想在外面和你吵起來，太丟人了。”
沈如閉了閉眼睛，“行，我們先回家。”
回到家，楚辛安靜地蜷縮在沙發一角，靜靜等待著沈如的辯詞。
雖然以她對沈如的了解，她不用動腦子都能想到沈如的說辭是什麽，無非是翻來覆去的“我是為了你好”這一套。
聽不聽都沒什麽意義，更何況，有些話只能在正確的時候說，遲了，便沒有意義，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沈如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的面前，隨後坐在她面前。
水是熱的，水霧娉娉裊裊升起來，只升了短短一截，就消散在空氣裏。
楚辛目光專註地看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一件事可以做。
不知過了多久，沈如終於醞釀好情緒，慢慢開口：“辛辛，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對你說過什麽嗎？”
這話一出，楚辛就知道，接下來的所有話，都沒有聽的必要了。
“你小時候，我總和你說，希望你將來成為一個知書達理、舉止大方得體的女孩子，”沈如說著，仿佛陷入回憶，眼神有點飄忽：“可是你從來都不肯聽我的。”
“你還小，你從來都不知道社會是什麽樣子的。媽媽總是擔心，以你的性格，你會受到排擠，你在學校裏就沒多少朋友，等你長大進入社會你要怎麽辦呢。許多人都說社會是個大染缸，媽媽告訴你，不只是這樣，社會更像磨盤，一個人的性格，不管他原來什麽樣，都會被社會打磨一遍，變成符合群體的人，如果做不到，那他就是一個別人眼裏的異類。你知道一個異類是怎麽生活的嗎？”
“我不希望你變成別人眼裏的‘異類’，所以我一直試圖改變你的性格，讓你變得更合群一點兒，更像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一點兒……”沈如吸了一口氣，眼裏不知何時泛起了淚光。
楚辛覺得這種言論簡直荒謬極了。
姑且不論她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僅僅因為她的性格對於大人來說非常不討喜，就要想方設法扼殺掉一個人的自我嗎？
還是說，在大人眼裏，子女的“自我”其實是一種不需要存在的東西？生了一個孩子，便以為她是一團可以按照自己想法隨意揉捏的橡皮泥？
“所以這就是你把我送到什麽所謂的治療中心的理由嗎？”楚辛自己都沒意識到她說這句話時在顫抖。
“對，但是，它畢竟失敗了，不是嗎？”沈如緊張起來，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它畢竟失敗了，不是嗎？
楚辛的理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終於啪嗒一聲，斷掉了。
奇怪，為什麽我會看不清東西。楚辛滿是疑惑，根本沒有想到這其實是因為她在流淚，即使無聲無息，即使她自己都感覺不到，她幾次張開口，又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她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地方是怎麽治療的，對吧？你要我說給你聽嗎？”
塵封的記憶重出天日，紛至沓來，楚辛睜著眼睛，好像又看見了幾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堵在她的面前，狠狠地扼住她的脖子，將她一把摜在墻上，狠厲的聲音中帶著最原始的血腥的興奮：“你是不是不會笑啊？來，我來教教你怎麽笑。”
為什麽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力氣會差這麽多呢，為什麽她就是，無論如何，也跑不了呢？
楚辛徒然地眨著眼睛，喉嚨裏仿佛塞了一把稻草，戳得她鮮血淋漓。
她說不下去了。
這是她最痛恨、最痛苦，最絕望，最狼狽不堪、甚至不能稱之為“人”的時刻，是讓她在許多夜晚徹夜難眠的時刻，也是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架在刑架上烈火焚燒靈魂的時刻，她本來以為自己都要忘了，她以為自己可以忘記的，醫生不是都說了嗎，人的本能就是忘卻痛苦，那麽她遲早有一天也會忘記的不是嗎。
然而到了最後，所有“我以為”終究只是以為，她還是什麽也沒忘。
沈如忽然之間不敢和她對視了，她手足無措地看著楚辛把自己的手心掐出血來，顫顫巍巍地開口：“你恨我對不對？”
“對，”楚辛回答得斬釘截鐵，“你為什麽不自己去體驗一下呢？”
熱水失了溫度，平靜得仿佛沒有過那些漂亮的、好似植物破土而出的霧氣存在過。
房子裏冷冷清清，只有空調持續不歇運作的聲音。
沈如不知走了多久，楚辛回過神來，匆忙翻出手機。
她想聽一聽池序的聲音，溫暖的，朝氣的，有著她從來沒有過的活力，就像太陽一樣。
一個人過得幸不幸福是可以從聲音裏聽出來的，幸福的人，聲音也是輕快的，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多聽幾次。
池序纏著她問過很多次，到底從什麽時候喜歡他的，她回答不出來，但她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註意池序的。
是從他驕傲地做自我介紹的時候。
那時候全班都在哄堂大笑，只有她，從他懶洋洋的、暗藏著少年人驕傲又飛揚的聲音裏，窺見了這個男孩子有著怎樣生動的靈魂。
純粹又鮮活，讓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第 32 章
楚辛翻出手機，還未解鎖，屏幕上又跳出一條消息：
理我一下吧，我好擔心你啊。
毫無疑問，來自池序，一反常態的沒有任何顏文字和表情包，卻讓楚辛的心揪得更緊。
池序向來愛撒嬌，又黏人，兩個人不在一起的時候，哪怕是用手機聊天，他也能撒嬌撒得風生水起，各種賣萌表情包顏文字手到擒來源源不絕，偶爾楚辛都會生出疑問，懷疑池序是不是專門給表情包分了類。
她解開鎖，點開微信，邀請池序語音。
池序瞬間接通，“你怎麽現在才找我？”
聲音沙啞，語氣委屈，楚辛幾乎都能想象出來池序垂下長長的眼睫毛可憐巴巴盯著手機的樣子。
“……對不起，”楚辛開口，“剛剛去洗澡了，手機在充電。”
“好吧，我接受這個理由了。”池序早已躺在床上，他翻了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手機屏幕，嗓音像是某種小動物，柔軟無害：“我有點睡不著。”
楚辛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整。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這麽長時間了……她忽然有點不敢想象，池序聽到自己剛才隨口編造的謊言是什麽心情，他又是以什麽心情說出“接受”的呢？
只是稍微想了想，便覺得潰不成軍。
“對不起。”她輕聲說著，不知道到底是在為剛才的謊言道歉，還是在為其他的事情，亦或者兩者都有。
“沒關系，”池序沈默了一會兒，慢吞吞說道：“我原諒你了。”
楚辛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池序。”
“嗯？”
“我喜歡你。”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池序呆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被子裏，臉發燙得厲害，都不需要照鏡子來判斷自己是否臉紅。“我、我也喜歡你啊，特別特別喜歡。”
楚辛難得幼稚起來，跟著重覆道：“我也特別特別喜歡你。”
“我最喜歡你了。”池序較起真來，誓要分出多與少。
“我也最喜歡你了。”楚辛又重覆了一遍。
“！！”池序從床上坐起來，“你怎麽回事啊？”
明明是質問的語氣，聽起來卻像撒嬌。
“我怎麽啦？”楚辛明知故問。
池序發現自己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什麽罪名來給楚辛這一番行為定罪，他抓了抓頭發，重重跌回床上，洩氣般說道：“反正不管怎麽樣，肯定是我喜歡你多一點。”
“為什麽啊？”楚辛這回是真的疑惑了。
“因為喜歡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池序詭辯得振振有詞：“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喜歡你很累啊，我是說‘喜歡’這件事本身是需要力氣去維護的，而我的力氣又比你大很多，所以肯定是我喜歡你多一點。”
“……”
楚辛被這個說法折服了，無言以對。
兩個人一起安靜下來，彼此只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仿佛近在咫尺。
楚辛難得沒有覺得別扭，而是另一種名為“安定”的感覺，好像本該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她擦擦眼睛，笑起來：“你呀。”
—
理所當然的，楚辛又失眠了。
手機放在床邊，屏幕上還顯示著和池序語音界面，池序已經睡著了，聽不到他的聲音，楚辛有一點難以察覺的慌亂。
只有輕微的一點，被她悄悄壓進了心底。
她茫然地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小夜燈，黯淡的暖黃色，好似被冰冷的空氣凍住一般。
該睡覺了，她對自己說，再不睡覺的話，明天就沒有精神考試了，考不到第一，學霸人設就要崩了。
但不知為何，她越催眠自己，越沒有效果，反而還變得更加清醒起來。
最後，她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臺燈。
桌子上擺著一本翻開的習題，臨近期中考試，老師們格外體貼地沒有布置繁重的作業，只是讓學生覆習，而對於楚辛而言，覆習的最佳方式永遠是預習。
她拿起筆，想要接著沒寫完的題目繼續往下寫，但真正下筆時，她才突然醒悟過來，她做不出來。
不是因為不會，而是因為心太亂了，她沒辦法把精神聚集起來，投註在眼前這小小的方寸之間。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情更加煩亂，她煩躁地把筆扔到一旁，清脆的哢噠聲像是某種危險的預兆，楚辛豁然起身，幾步走回床邊，按斷語音，在一片詭異的安靜裏砸了滿屋子的東西。
滿地狼藉中，她重新爬上床，把自己用被子蒙起來，蓋的嚴嚴實實，連帶著燈光和空氣一同隔絕於外。
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呆在被窩裏一動不動。
楚曜回家時，看到的就是眼前這一幕。
他抿了抿唇，踏過一地的碎片走到楚辛身旁，然後他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楚辛的頭。
—
每次考試，同學們上學的時間都要比尋常早一點。
俗話說得好，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平時沒怎麽努力的大多想再試試運氣，平時已經很努力的就更努力了，為此，整個學校都顯得格外繁榮，讀書聲朗朗不絕。
高二一班也不例外，全班唯一一個心不在焉的，大概就是池序了。
他看著身旁的空位，眼中醞釀著的陰郁情緒幾乎要破土而出。
楚辛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來學校。
起先他還以為楚辛今天沒有睡好所以難得遲到一回，然而在他打了無數次電話也只能聽到一成不變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之後，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來。
“餵，池序，學霸怎麽還沒有來啊？”蘇言擔憂地看了一眼楚辛的座位。
沒聽到池序回答，她又看了池序一眼。
這一眼讓她更擔心了。
池序面色陰沈，下頜抿出一條鋒銳的線，看起來簡直像一顆隨時隨地都能爆炸的炸/彈。
蘇言的思緒情不自禁往各種恐怖片走向飛馳而去，如果不是池序還能坐在教室，她會覺得楚辛已經被什麽外星人抓走了。
一直到今天最後一門考完結束，楚辛都沒有出現。
而笑面虎好像毫無所覺一樣，對班裏最大學霸的蹤跡閉口不提。
晚自習上，池序不顧老師還在講臺旁邊坐著，拿出手機給楚辛發信息。
你現在在哪？
理我一下好嗎。
求求你了……
只是不管他發多少條信息，都好似泥牛入海，等不來一條回應。
池序木然地看著手機黑乎乎的屏幕，眨眨眼，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滴在屏幕上。
蘇言一邊緊張地看著老師，一邊抓狂地看著池序，幾乎要瘋了。
池序他居然在教室哭了啊啊啊！
蘇言八輩子也沒想過居然有看到池序當著大庭廣眾面哭的一天，然而想到原因，她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思都沒了，只能在心裏上躥下跳祈禱學霸可千萬別出什麽事，以及老師可千萬別註意到講臺下面的動靜。
今天的命運之神格外關照蘇言，老師果然如她所想一般，聚精會神地看著手機，半點沒註意到底下的同學都在幹嘛。
蘇言提心吊膽地算著時間等下課，好在池序也沒有哭多久，只是安安靜靜掉了一會兒眼淚，半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將要下課的時候，一條信息突然發了進來。
池序點開看了一眼，立馬不哭了。
消息很簡單，一個定位，楚曜發過來的。
只不過這個定位顯示的是醫院，池序雖然沒有繼續哭，心裏卻是更擔心了，恨不能向老天爺借雙翅膀，立刻飛到楚辛身旁。
下課鈴一響，池序就跳了起來，幾步沖出教室。
走到一半，他想起什麽，又沖回來，站在蘇言面前，分外兇惡地說：“不許告訴她。”
五個字簡單明了，蘇言一聽就懂了。
她無語地盯著池序紅紅的眼眶，“……行吧。”
你愛哭，你說了算。
第 33 章
醫院是一個不管什麽時候都有人在的地方。
長廊裏開著燈，只是不知道怎麽回事，不管多普通的燈光，在醫院也能被染上一種慘白的意味。深夜時分，走廊裏也沒有幾個人走動，偶爾有值班的護士過來查房，腳步聲也是輕輕的，唯恐驚擾到什麽一般。
楚辛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她出來的急，沒紮頭發，長長的頭發順著肩垂落下來，遮住了臉。
她忽然有點兒慶幸，幸好它們是長的，她想。在這種時刻，那些垂下來的頭發共同編織了一個無人可窺探的結界，沒有人能看清她到底是什麽表情。
楚曜坐在她身旁，背靠著墻壁，擡頭看著天花板，重重吸了一口氣。
“冷嗎？”
楚辛遲鈍地搖了搖頭。
楚曜伸出手，往楚辛手背上一探。
這一爪子差點沒把他給凍死。
他認命般嘆了口氣，站起身，“我去給你買瓶熱牛奶，你就在這等著，不要亂跑。”
楚辛點點頭。
她一直沒擡頭，也沒說話，楚曜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頭頂的發旋。
他恍惚了一下，好像突然想不起來楚辛到底是怎麽長大的一樣。
他從醫院出來，冷風撲面而來，刺的臉疼。
醫院院子裏只有路燈亮著，遠方的燈火連接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這個時間，有的人還在狂歡，有的人早已入眠。
但不管如何，這座城市永遠沈默的、從容的矗立在這片土地之上，背負著所有人的喜怒哀樂。
楚曜走到醫院外的便利店，買了兩罐熱牛奶，結賬的時候，他眼睛掃過櫃臺旁邊小小的貨架，又從貨架裏拿了幾袋蘋果味的糖。
結完賬，他拎著袋子出來，看著眼前一半隱匿在黑夜中的醫院大樓，思緒不知怎麽的，就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十歲，楚辛四歲，父母各自有忙碌的事業，忽略兩個孩子就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自然而然。
但沈如也不是盡忙著工作，偶爾有空閑的時候，她不帶著兩個孩子出去玩，而是在家裏教導楚辛。
楚辛從小就怕她，大約工作磨滅了沈如的所有耐心，面對自己孩子的時候，沈如便沒什麽耐心可言，做一件事，總是要幹脆利落迅速，稍有拖延便暴躁起來，仿佛忘了楚辛只是一個四歲的，說話都還帶著奶氣的孩子。
楚辛被罰過許多次，沈如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楚辛怕她，她也沒有動手打過楚辛。
她不會明白，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母親忽然變得盛怒的臉色和不耐煩把生拉硬拽孩子拖到陽臺罰站的動作，比直接了當的體罰還要讓人害怕。
就像懸在眼前的一把尖刀，而你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著這把刀一直在自己眼前，然後等待著它鋒銳的刀尖刺入心臟。
楚長平基本不會在他倆醒著的時候在家裏出現，沈如也不在家的時候，家裏就只剩下了楚曜和楚辛。
楚曜記得那是一個晚上，一個下著暴雨的晚上。
楚長平和沈如都沒在家，他在自己的房間裏寫作業，緊接著，一道驚天動地的閃電刺破夜幕，在短暫的將雲城映照的有如白晝之後停息下來，再接著，家裏便停電了。
整座雲城陷入黑暗之中，窗外狂風伴著暴雨，聲音淒厲好似鬼嚎，楚曜呆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了驟然而來的黑暗，而後起身，慢慢在房間裏摸索著，想要尋找出不知被他扔到哪裏去的手電筒。
然而很快他就沒有時間去找那個手電筒了，因為他聽到了楚辛一邊拍門一邊哭泣的聲音，聲音在滿天風雨裏聽起來那麽小，像一只可憐的、顛簸在海嘯中的小船。
“哥哥……”楚辛抽泣著，話也說不清楚了，只知道不停地喊著楚曜：“哥哥……開門……”
楚曜什麽也顧不上了，幾步沖過去開門，小腿撞到了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也沒敢放慢速度，他開了門，抱起楚辛，忙不疊說道：“不哭了不哭了，哥哥在這裏，不要怕不要怕。”
楚辛伸出短短的胳膊，費力地摟住楚曜，大哭起來：“嗚嗚嗚嗚嗚嗚有鬼……我怕……”
其實她聽到的並不是鬼的聲音，而是一截被風吹斷的樹枝刮在窗戶玻璃上發出的聲音，只是當時的她是不會明白這個的，她只以為自己聽見鬼的聲音了，鬼要來吃掉她。
楚曜也不太明白，只好幹巴巴地哄著楚辛：“不哭了，沒有鬼啊，都是假的。好了，真不要哭了，我衣服都被你哭濕了……”
楚曜也還小，抱不了楚辛多長時間，哄了一會兒，楚辛哭聲減小，他才把她放下來。
一落地，楚辛就緊緊揪住了楚曜的衣服：“哥哥……”
“怎麽啦？”楚曜蹲下來，摸了摸楚辛的頭。
“有鬼……”
“……”楚曜說，“沒有。”
楚辛撇撇嘴，又要哭，“我怕。”
“不怕，”楚曜說，“你在哥哥這裏睡。”
楚辛聽話地爬上床，鉆進被窩。
楚曜得了空，終於翻出了手電筒，一打開，就看見楚辛用被子蓋著頭，蒙的死死的。“……”
他拽拽被子，“不要這麽蓋，對身體不好。”
楚辛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可是我怕。”
楚曜想了想，“我有手電筒，就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能打跑所有妖魔鬼怪。”
楚辛這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孫悟空，一聽這話，她立刻探出頭來，眼巴巴盯著楚曜的手電筒看：“真的嗎？”
“真的，”楚曜炫耀一般晃了晃手電筒，那束光也跟著他的動作到處移動：“你看，不黑了吧。”
楚辛眨巴著眼，也不知道信還是沒信，但總算沒有蒙在被子裏了。
楚曜松了一口氣，脫力般重重坐在床邊上，打著手電筒，看自己剛才被撞到的腿。
撞的有點狠，青紫了一大塊，楚曜按了兩下，又吸了一口氣：“靠……”
楚辛就在這時爬到楚曜身旁，稚氣的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疼不疼呀？”
楚曜看著她的表情，笑起來，“還行，不是很疼。”
“我給你吹吹。”楚辛自告奮勇。
楚曜連忙想攔。
奈何楚辛的熱情遠比他想象的要多，楚曜沒攔住，被吹了一腿口水：“……”
楚辛吹完了，心滿意足地擡起臉，“現在還疼嗎？”
“不疼了……”楚曜說。
楚辛聽了，傻乎乎的笑起來。
楚曜擦幹凈腿上的口水，好笑地戳了一下楚辛的額頭：“傻子一樣。”
楚辛摸了摸腦門，覺得哥哥受傷了這麽可憐，忍住了沒有反駁。
手電筒不知道多久沒有充過電，光明了沒有多久，就開始黯淡下來。
楚辛抓過手電筒，往被子裏一塞，然後又抱起被子，往楚曜頭上一蓋。
楚曜楞了，猜不透四歲小孩心裏裝著什麽天馬行空的東西。
幸好楚辛沒讓他自己猜多久，就主動開口了：“外面有鬼，躲起來就沒有啦！”
“外面真的沒有鬼……”
楚辛不理他，縮在被窩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電筒越發昏暗的光，打了個哈欠。
小孩子畢竟沒多少精力，楚辛又剛剛被嚇過，沒多久就又困了，但又不肯睡，困了就揉揉眼睛。
楚曜勸她睡覺，她不聽，楚曜勸的次數多了，她還要鬧。
“不睡，就不睡。”
“為啥啊？”楚曜百思不得其解。
“睡覺了，我們就要被鬼抓走了。”楚辛嚴肅地說。
楚曜：“……”
他只好陪著滿腦子都是鬼要來抓他倆的妹妹一起盯著手電筒，直到它徹底沒電徹底熄滅。
窗外風聲淒厲尖銳，樹被刮得好似金蛇亂舞，借著閃電一閃而過的光，看起來倒真像是什麽妖魔鬼怪。
楚曜再怎麽冷靜，也不過只有十歲，許多東西，這時候他也會怕。
只是楚辛就在身旁安靜地睡著，又讓他覺得，其實也沒有這麽可怕。
他躺下來，給自己和楚辛蓋好被子，楚辛吧唧了一下嘴，往他身旁鉆了鉆。
楚曜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閉上了眼睛。
淩晨的時候，家裏電話響了起來。
楚曜慌忙起來去接，是楚長平打過來的，“家裏沒事吧？”
“沒有。”
“你妹妹呢？”
“挺好的。”
“要是哭了，你就哄一哄，我和你媽都不在家，你多照顧你妹妹。一會兒會有人去給你們做飯，記得起來吃。”楚長平難得啰嗦了幾句。
楚曜握緊了電話線：“嗯，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才意識到，昨晚自己心裏那點奇怪的感覺是什麽。
原來是因為楚辛一直沒鬧著要爸爸媽媽。
尋常小孩子這時候早就哭鬧著要找媽媽了，但是楚辛沒有，她一個字都沒有提起來過。
楚曜靜靜站在電話前，忽然就覺得有點難受。
他這時候不懂得這是什麽感覺，要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能知道，原來這就叫做相依為命。
它看起來單薄又岌岌可危，但事實上，它比一切都要堅韌，都要不可磨滅。
電光石火間，楚曜就這麽長大了。
沒有鄭重的儀式，也沒有骨骼拔節的預兆，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迎來了自己的成人典禮。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楚曜轉身、準備往房間走的時候，房門被人推了開來。
楚辛從門後探出頭，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四周，“哥哥你在幹嘛？”
楚曜笑起來，蹲下身，對著楚辛張開雙手：“過來，哥哥抱抱。”
回到病房外，回憶也跟著戛然而止。
記憶裏搖搖擺擺像只小企鵝一樣沖自己跑過來的妹妹已經變成了一個沈默寡言的小女孩。
他把裝著牛奶的袋子放進楚辛懷裏，開口時嗓音有點沙啞，“把牛奶喝了。我給你買了糖。”
楚辛接過來，拿出牛奶，只是用來取暖，沒有喝。
沈如和楚辛吵完之後開車去楚長平的公司，回來的路上沒註意，一個晃神和另一輛車撞到了一起，兩個人車速都不算太快，只是撞的位置不湊巧，另一輛車的車頭別進了駕駛座，沈如腿被壓折了。
楚曜接到楚長平電話時沒聽清，楚長平重覆了一遍才反應過來，“怎麽撞的啊？”
“你媽和你妹吵起來了，開車走神了吧。”楚長平說。
“那我去醫院的時候順便把我妹也帶去吧。”楚曜垂下眼，思索著回了一句。
“行。”楚長平說。
楚曜回到家告訴楚辛時，楚辛沒有說話，沈默了一會兒。
楚曜耐心地問，“怎麽了？”
楚辛擡起眼，有那麽一刻，她的眼神幾乎可以說是生動的，“我在想，我要是現在從樓上跳下去，能抵得過這次車禍嗎？”
楚曜甚至說不出自己這一瞬間的感覺到底是什麽，“不要胡說八道，車禍不嚴重。”
楚辛咬了咬唇，覺得自己再不發洩就要瘋了，可是看到楚曜臉上難過的表情，她又什麽都不想說了。
“我騙你玩的，”楚辛低下頭，喃喃道：“真的。”
第 34 章
楚曜和楚辛到醫院時，沈如剛好被人推進手術室。
她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閉著眼，大約是打了麻藥的緣故，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痛苦來。
楚辛看了一眼，她咬住唇，一言不發，手卻是緊緊抓住了楚曜的衣擺。
楚長平目送沈如進了手術室，回頭看到女兒比沈如還蒼白的臉色，本來想說的話一時之間全卡在了喉嚨裏。
良久，他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忙著事業，顧不上家裏，還覺得只要給你們錢就能補償。現在看來，什麽都離不開質量守恒定律，感情也是，以前忙得顧不上你們，現在天天要為你們操心。”
楚辛躲在楚曜身後沒有說話，楚曜只好接過話茬，“爸，媽……怎麽樣了？”
說出那個“媽”字時，楚曜還卡了一下，好像說出了個什麽生澀的字眼，而不是天天掛在嘴邊的稱呼一樣。
“還行，醫生說她運氣挺好，起碼骨頭沒斷成幾截，這個年紀了，也挺不容易的。”楚長平邊說邊坐了下來，擡頭認真地看著楚辛，“你和你媽之前聊什麽了，怎麽就吵起來了？”
這話純粹屬於多此一言，聊什麽能吵起來，在場的幾個人都再清楚不過。
也正是因為清楚，所以即便出了這樣的事，楚長平也不能對楚辛發火。
之前沈如背著他偷偷把楚辛送去那種地方，即使他知道以後立刻就把楚辛帶回家，中間間隔不過半個月，也不能說楚辛受到的傷害就減輕了半點。
他後來偷偷查過，許多東西，他隔著屏幕看都會生出一股暴躁的恨不得殺人的情緒，他沒法想象楚辛是怎麽撐過來的。
楚辛還能平靜地站在這裏，而不是在精神病院，已經很不容易了。
所以等不到楚辛的回答，楚長平也不太意外，“我也知道你心裏比誰都不好過，你媽媽對不起你，爸爸也有錯，我也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你會恨我們，我都能理解。”
“但爸爸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們，我還是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好好生活，你呢？”
楚辛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什麽叫“好好生活”呢？她下意識地擡頭看著楚曜，眼神滿是不解，似乎是想讓楚曜解答她這個疑惑。
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已經很能證明了一些事情，楚長平看到楚辛這個動作以後，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先出去好好想一想吧。”
楚曜“嗯”了一聲，帶著妹妹走出病房。
快要走到門口時，兄妹倆不約而同地轉過頭，輕輕看了一眼楚長平，又轉回頭去。
毫無疑問，楚長平在外人眼裏是個成功人士，他談吐不俗，看起來溫和可親，眼神裏又有多年打拼沈澱下來的決斷，皮膚也保養得當，如果不是眼角的皺紋，估計沒有誰會相信他已經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兒子和一個十七歲的女兒。
他在外人眼裏一直是自信而又從容的，從來沒有頹廢的時候，然而此刻，他坐在單人病房的小沙發裏，深深低下了頭，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無奈又糾結的氣息。
楚辛忽然就覺得有點難受。
她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茫然無措地輕聲問道，“哥哥，是我錯了嗎？”
楚曜啞然。
“你……”他試探著想要說些什麽，然而到最後，他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他能寫一篇引經據典的滿分作文，卻想不出一句安慰妹妹的話。
接下來漫長又冰冷的時間裏，兩個人什麽話也沒有說。
記憶好似過曝的膠片，楚辛並沒有很清楚的記得後面又發生了什麽，好像是沈如被推出來，楚曜和楚長平一起迎了過去，說話聲不停傳來，她卻只能聽個朦朦朧朧，有誰離開又回來，有人回來又走，燈光不停閃爍著，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眼睛出了問題。在這樣一種無聲而又喧囂的場景裏，時間被賦予上蒼白的顏色，像一塊在記憶河流裏散發著黯淡微光的小石子。
最後光暗了下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了母女兩人。當然，這些人不會知道，這間房間在他們共同離開以後就變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沈默的戰場，這座戰場只有兩個戰士，她們傷痕累累地在拔一條血淋淋的河。
沈如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楚辛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裏，抱著膝蓋，像一只孤獨舔舐自己傷痕的小動物。
滿室黑暗裏，楚辛聽見了自己顫抖的、支離破碎的聲音：“我不會原諒你的。”
有什麽東西順著臉龐滑了下來，她狠狠地擦幹凈臉，又加了一句：“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生活不會因為誰的仇恨就止步不前，一面破碎的鏡子不會覆原，但只要粘起來，它就還是一面鏡子。
強大的歲月擁有一切力量，她永遠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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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調轉了方向。池序不明所以，只是以為她真的要買東西，他偷偷瞄了沈冬一眼，看見她在專心致志開車、連眼神也不給後座一個以後，他伸出手，悄悄抱住楚辛，下巴擱在楚辛肩膀上，撒了個黏糊糊的嬌。
“我回家以後還是會想你的，”池序語氣鄭重得仿佛在仿佛在宣讀什麽誓言，但聲音又溫柔得好似羽毛，“所以你也早點回家，不要讓我等太久。”
少年氣息溫熱，是和這個冬天截然相反的溫暖。
電光石火間，楚辛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會喜歡他。
不是因為他長得足夠好看，而是因為自己需要他。
楚辛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嗯。”
池序家距離楚辛家實在太近，兩個人連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車便停了下來。
池序拉開車門，笑著對她們揮揮手，“我回家了，你們註意安全。再見。”
他往後退了幾步，卻沒有轉身離開。
“池序。”楚辛也說不清自己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想要喊他名字的想法因何而起，但是她沒有時間思考了。
“嗯？”池序微微彎下腰，專註地看著她。
“……明天見。”楚辛說。
池序笑起來，彎起的眼睛裏，仿佛盛著最美的星光：“明天見。”
—
沈冬將車開到公路上，龜速行駛著：“辛辛，你要去哪個商場？”
“不去了，直接回去吧。”去商場只不過是個借口，楚辛不想讓沈如出現在池序面前而已。
“啊，好的。”沈冬沒有多問，重新開回錦城。
沈如依然等在樓下，沈冬和她寒暄幾句之後便離開了，一時間，樓下只剩沈如和楚辛兩個人。
楚辛無動於衷地看了沈如一眼，轉身向電梯走去。
“站住。”沈如聲音冷冷的，看到楚辛停下腳步後，又變得溫和起來：“我想和你聊聊。”
這話聽過很多次了。
楚辛漠然地想，但沒有哪一次能順利聊完的。
沈如從來不肯聽別人的想法，她所謂的聊天，從來都不是有來有往，而是“我覺得你說的很對，但你得聽我的”。
從前楚辛還能當一個沈默的旁聽者，而如今，她連聽都不想再聽了。
楚辛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你最近，談戀愛了是嗎？”沈如語氣平靜。
“……”
不知過了多久，楚辛轉過身，“你想說什麽？”
第 31 章
“不要緊張，”沈如說，“我只是看到車裏有個男孩子，猜了一下而已。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麽的，其實你願意交新朋友，媽媽很開心。”
楚辛眼神冰冷，“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如語氣哀婉，“難道我現在想和你說說話都不行了嗎？”
楚辛竭力壓抑住在心裏瘋狂流竄的某種暴戾的沖動，開口道，“回去再說吧。”
有那麽一瞬間，沈如的表情變得如釋重負，好像被懲罰許久的人，終於等來了原諒。
可是楚辛並沒有原諒。
她甚至因為沈如露出的表情，情緒變得更加陰郁。
你憑什麽在犯了錯、對我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之後，還能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這麽想著，然後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又說了一句：“我不想在外面和你吵起來，太丟人了。”
沈如閉了閉眼睛，“行，我們先回家。”
回到家，楚辛安靜地蜷縮在沙發一角，靜靜等待著沈如的辯詞。
雖然以她對沈如的了解，她不用動腦子都能想到沈如的說辭是什麽，無非是翻來覆去的“我是為了你好”這一套。
聽不聽都沒什麽意義，更何況，有些話只能在正確的時候說，遲了，便沒有意義，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沈如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的面前，隨後坐在她面前。
水是熱的，水霧娉娉裊裊升起來，只升了短短一截，就消散在空氣裏。
楚辛目光專註地看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一件事可以做。
不知過了多久，沈如終於醞釀好情緒，慢慢開口：“辛辛，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對你說過什麽嗎？”
這話一出，楚辛就知道，接下來的所有話，都沒有聽的必要了。
“你小時候，我總和你說，希望你將來成為一個知書達理、舉止大方得體的女孩子，”沈如說著，仿佛陷入回憶，眼神有點飄忽：“可是你從來都不肯聽我的。”
“你還小，你從來都不知道社會是什麽樣子的。媽媽總是擔心，以你的性格，你會受到排擠，你在學校裏就沒多少朋友，等你長大進入社會你要怎麽辦呢。許多人都說社會是個大染缸，媽媽告訴你，不只是這樣，社會更像磨盤，一個人的性格，不管他原來什麽樣，都會被社會打磨一遍，變成符合群體的人，如果做不到，那他就是一個別人眼裏的異類。你知道一個異類是怎麽生活的嗎？”
“我不希望你變成別人眼裏的‘異類’，所以我一直試圖改變你的性格，讓你變得更合群一點兒，更像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一點兒……”沈如吸了一口氣，眼裏不知何時泛起了淚光。
楚辛覺得這種言論簡直荒謬極了。
姑且不論她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僅僅因為她的性格對於大人來說非常不討喜，就要想方設法扼殺掉一個人的自我嗎？
還是說，在大人眼裏，子女的“自我”其實是一種不需要存在的東西？生了一個孩子，便以為她是一團可以按照自己想法隨意揉捏的橡皮泥？
“所以這就是你把我送到什麽所謂的治療中心的理由嗎？”楚辛自己都沒意識到她說這句話時在顫抖。
“對，但是，它畢竟失敗了，不是嗎？”沈如緊張起來，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它畢竟失敗了，不是嗎？
楚辛的理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終於啪嗒一聲，斷掉了。
奇怪，為什麽我會看不清東西。楚辛滿是疑惑，根本沒有想到這其實是因為她在流淚，即使無聲無息，即使她自己都感覺不到，她幾次張開口，又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她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地方是怎麽治療的，對吧？你要我說給你聽嗎？”
塵封的記憶重出天日，紛至沓來，楚辛睜著眼睛，好像又看見了幾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堵在她的面前，狠狠地扼住她的脖子，將她一把摜在墻上，狠厲的聲音中帶著最原始的血腥的興奮：“你是不是不會笑啊？來，我來教教你怎麽笑。”
為什麽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力氣會差這麽多呢，為什麽她就是，無論如何，也跑不了呢？
楚辛徒然地眨著眼睛，喉嚨裏仿佛塞了一把稻草，戳得她鮮血淋漓。
她說不下去了。
這是她最痛恨、最痛苦，最絕望，最狼狽不堪、甚至不能稱之為“人”的時刻，是讓她在許多夜晚徹夜難眠的時刻，也是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架在刑架上烈火焚燒靈魂的時刻，她本來以為自己都要忘了，她以為自己可以忘記的，醫生不是都說了嗎，人的本能就是忘卻痛苦，那麽她遲早有一天也會忘記的不是嗎。
然而到了最後，所有“我以為”終究只是以為，她還是什麽也沒忘。
沈如忽然之間不敢和她對視了，她手足無措地看著楚辛把自己的手心掐出血來，顫顫巍巍地開口：“你恨我對不對？”
“對，”楚辛回答得斬釘截鐵，“你為什麽不自己去體驗一下呢？”
熱水失了溫度，平靜得仿佛沒有過那些漂亮的、好似植物破土而出的霧氣存在過。
房子裏冷冷清清，只有空調持續不歇運作的聲音。
沈如不知走了多久，楚辛回過神來，匆忙翻出手機。
她想聽一聽池序的聲音，溫暖的，朝氣的，有著她從來沒有過的活力，就像太陽一樣。
一個人過得幸不幸福是可以從聲音裏聽出來的，幸福的人，聲音也是輕快的，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多聽幾次。
池序纏著她問過很多次，到底從什麽時候喜歡他的，她回答不出來，但她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註意池序的。
是從他驕傲地做自我介紹的時候。
那時候全班都在哄堂大笑，只有她，從他懶洋洋的、暗藏著少年人驕傲又飛揚的聲音裏，窺見了這個男孩子有著怎樣生動的靈魂。
純粹又鮮活，讓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第 32 章
楚辛翻出手機，還未解鎖，屏幕上又跳出一條消息：
理我一下吧，我好擔心你啊。
毫無疑問，來自池序，一反常態的沒有任何顏文字和表情包，卻讓楚辛的心揪得更緊。
池序向來愛撒嬌，又黏人，兩個人不在一起的時候，哪怕是用手機聊天，他也能撒嬌撒得風生水起，各種賣萌表情包顏文字手到擒來源源不絕，偶爾楚辛都會生出疑問，懷疑池序是不是專門給表情包分了類。
她解開鎖，點開微信，邀請池序語音。
池序瞬間接通，“你怎麽現在才找我？”
聲音沙啞，語氣委屈，楚辛幾乎都能想象出來池序垂下長長的眼睫毛可憐巴巴盯著手機的樣子。
“……對不起，”楚辛開口，“剛剛去洗澡了，手機在充電。”
“好吧，我接受這個理由了。”池序早已躺在床上，他翻了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手機屏幕，嗓音像是某種小動物，柔軟無害：“我有點睡不著。”
楚辛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整。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這麽長時間了……她忽然有點不敢想象，池序聽到自己剛才隨口編造的謊言是什麽心情，他又是以什麽心情說出“接受”的呢？
只是稍微想了想，便覺得潰不成軍。
“對不起。”她輕聲說著，不知道到底是在為剛才的謊言道歉，還是在為其他的事情，亦或者兩者都有。
“沒關系，”池序沈默了一會兒，慢吞吞說道：“我原諒你了。”
楚辛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池序。”
“嗯？”
“我喜歡你。”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池序呆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被子裏，臉發燙得厲害，都不需要照鏡子來判斷自己是否臉紅。“我、我也喜歡你啊，特別特別喜歡。”
楚辛難得幼稚起來，跟著重覆道：“我也特別特別喜歡你。”
“我最喜歡你了。”池序較起真來，誓要分出多與少。
“我也最喜歡你了。”楚辛又重覆了一遍。
“！！”池序從床上坐起來，“你怎麽回事啊？”
明明是質問的語氣，聽起來卻像撒嬌。
“我怎麽啦？”楚辛明知故問。
池序發現自己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什麽罪名來給楚辛這一番行為定罪，他抓了抓頭發，重重跌回床上，洩氣般說道：“反正不管怎麽樣，肯定是我喜歡你多一點。”
“為什麽啊？”楚辛這回是真的疑惑了。
“因為喜歡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池序詭辯得振振有詞：“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喜歡你很累啊，我是說‘喜歡’這件事本身是需要力氣去維護的，而我的力氣又比你大很多，所以肯定是我喜歡你多一點。”
“……”
楚辛被這個說法折服了，無言以對。
兩個人一起安靜下來，彼此只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仿佛近在咫尺。
楚辛難得沒有覺得別扭，而是另一種名為“安定”的感覺，好像本該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她擦擦眼睛，笑起來：“你呀。”
—
理所當然的，楚辛又失眠了。
手機放在床邊，屏幕上還顯示著和池序語音界面，池序已經睡著了，聽不到他的聲音，楚辛有一點難以察覺的慌亂。
只有輕微的一點，被她悄悄壓進了心底。
她茫然地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小夜燈，黯淡的暖黃色，好似被冰冷的空氣凍住一般。
該睡覺了，她對自己說，再不睡覺的話，明天就沒有精神考試了，考不到第一，學霸人設就要崩了。
但不知為何，她越催眠自己，越沒有效果，反而還變得更加清醒起來。
最後，她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臺燈。
桌子上擺著一本翻開的習題，臨近期中考試，老師們格外體貼地沒有布置繁重的作業，只是讓學生覆習，而對於楚辛而言，覆習的最佳方式永遠是預習。
她拿起筆，想要接著沒寫完的題目繼續往下寫，但真正下筆時，她才突然醒悟過來，她做不出來。
不是因為不會，而是因為心太亂了，她沒辦法把精神聚集起來，投註在眼前這小小的方寸之間。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情更加煩亂，她煩躁地把筆扔到一旁，清脆的哢噠聲像是某種危險的預兆，楚辛豁然起身，幾步走回床邊，按斷語音，在一片詭異的安靜裏砸了滿屋子的東西。
滿地狼藉中，她重新爬上床，把自己用被子蒙起來，蓋的嚴嚴實實，連帶著燈光和空氣一同隔絕於外。
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呆在被窩裏一動不動。
楚曜回家時，看到的就是眼前這一幕。
他抿了抿唇，踏過一地的碎片走到楚辛身旁，然後他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楚辛的頭。
—
每次考試，同學們上學的時間都要比尋常早一點。
俗話說得好，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平時沒怎麽努力的大多想再試試運氣，平時已經很努力的就更努力了，為此，整個學校都顯得格外繁榮，讀書聲朗朗不絕。
高二一班也不例外，全班唯一一個心不在焉的，大概就是池序了。
他看著身旁的空位，眼中醞釀著的陰郁情緒幾乎要破土而出。
楚辛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來學校。
起先他還以為楚辛今天沒有睡好所以難得遲到一回，然而在他打了無數次電話也只能聽到一成不變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之後，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來。
“餵，池序，學霸怎麽還沒有來啊？”蘇言擔憂地看了一眼楚辛的座位。
沒聽到池序回答，她又看了池序一眼。
這一眼讓她更擔心了。
池序面色陰沈，下頜抿出一條鋒銳的線，看起來簡直像一顆隨時隨地都能爆炸的炸/彈。
蘇言的思緒情不自禁往各種恐怖片走向飛馳而去，如果不是池序還能坐在教室，她會覺得楚辛已經被什麽外星人抓走了。
一直到今天最後一門考完結束，楚辛都沒有出現。
而笑面虎好像毫無所覺一樣，對班裏最大學霸的蹤跡閉口不提。
晚自習上，池序不顧老師還在講臺旁邊坐著，拿出手機給楚辛發信息。
你現在在哪？
理我一下好嗎。
求求你了……
只是不管他發多少條信息，都好似泥牛入海，等不來一條回應。
池序木然地看著手機黑乎乎的屏幕，眨眨眼，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滴在屏幕上。
蘇言一邊緊張地看著老師，一邊抓狂地看著池序，幾乎要瘋了。
池序他居然在教室哭了啊啊啊！
蘇言八輩子也沒想過居然有看到池序當著大庭廣眾面哭的一天，然而想到原因，她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思都沒了，只能在心裏上躥下跳祈禱學霸可千萬別出什麽事，以及老師可千萬別註意到講臺下面的動靜。
今天的命運之神格外關照蘇言，老師果然如她所想一般，聚精會神地看著手機，半點沒註意到底下的同學都在幹嘛。
蘇言提心吊膽地算著時間等下課，好在池序也沒有哭多久，只是安安靜靜掉了一會兒眼淚，半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將要下課的時候，一條信息突然發了進來。
池序點開看了一眼，立馬不哭了。
消息很簡單，一個定位，楚曜發過來的。
只不過這個定位顯示的是醫院，池序雖然沒有繼續哭，心裏卻是更擔心了，恨不能向老天爺借雙翅膀，立刻飛到楚辛身旁。
下課鈴一響，池序就跳了起來，幾步沖出教室。
走到一半，他想起什麽，又沖回來，站在蘇言面前，分外兇惡地說：“不許告訴她。”
五個字簡單明了，蘇言一聽就懂了。
她無語地盯著池序紅紅的眼眶，“……行吧。”
你愛哭，你說了算。
第 33 章
醫院是一個不管什麽時候都有人在的地方。
長廊裏開著燈，只是不知道怎麽回事，不管多普通的燈光，在醫院也能被染上一種慘白的意味。深夜時分，走廊裏也沒有幾個人走動，偶爾有值班的護士過來查房，腳步聲也是輕輕的，唯恐驚擾到什麽一般。
楚辛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她出來的急，沒紮頭發，長長的頭發順著肩垂落下來，遮住了臉。
她忽然有點兒慶幸，幸好它們是長的，她想。在這種時刻，那些垂下來的頭發共同編織了一個無人可窺探的結界，沒有人能看清她到底是什麽表情。
楚曜坐在她身旁，背靠著墻壁，擡頭看著天花板，重重吸了一口氣。
“冷嗎？”
楚辛遲鈍地搖了搖頭。
楚曜伸出手，往楚辛手背上一探。
這一爪子差點沒把他給凍死。
他認命般嘆了口氣，站起身，“我去給你買瓶熱牛奶，你就在這等著，不要亂跑。”
楚辛點點頭。
她一直沒擡頭，也沒說話，楚曜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頭頂的發旋。
他恍惚了一下，好像突然想不起來楚辛到底是怎麽長大的一樣。
他從醫院出來，冷風撲面而來，刺的臉疼。
醫院院子裏只有路燈亮著，遠方的燈火連接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這個時間，有的人還在狂歡，有的人早已入眠。
但不管如何，這座城市永遠沈默的、從容的矗立在這片土地之上，背負著所有人的喜怒哀樂。
楚曜走到醫院外的便利店，買了兩罐熱牛奶，結賬的時候，他眼睛掃過櫃臺旁邊小小的貨架，又從貨架裏拿了幾袋蘋果味的糖。
結完賬，他拎著袋子出來，看著眼前一半隱匿在黑夜中的醫院大樓，思緒不知怎麽的，就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十歲，楚辛四歲，父母各自有忙碌的事業，忽略兩個孩子就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自然而然。
但沈如也不是盡忙著工作，偶爾有空閑的時候，她不帶著兩個孩子出去玩，而是在家裏教導楚辛。
楚辛從小就怕她，大約工作磨滅了沈如的所有耐心，面對自己孩子的時候，沈如便沒什麽耐心可言，做一件事，總是要幹脆利落迅速，稍有拖延便暴躁起來，仿佛忘了楚辛只是一個四歲的，說話都還帶著奶氣的孩子。
楚辛被罰過許多次，沈如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楚辛怕她，她也沒有動手打過楚辛。
她不會明白，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母親忽然變得盛怒的臉色和不耐煩把生拉硬拽孩子拖到陽臺罰站的動作，比直接了當的體罰還要讓人害怕。
就像懸在眼前的一把尖刀，而你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著這把刀一直在自己眼前，然後等待著它鋒銳的刀尖刺入心臟。
楚長平基本不會在他倆醒著的時候在家裏出現，沈如也不在家的時候，家裏就只剩下了楚曜和楚辛。
楚曜記得那是一個晚上，一個下著暴雨的晚上。
楚長平和沈如都沒在家，他在自己的房間裏寫作業，緊接著，一道驚天動地的閃電刺破夜幕，在短暫的將雲城映照的有如白晝之後停息下來，再接著，家裏便停電了。
整座雲城陷入黑暗之中，窗外狂風伴著暴雨，聲音淒厲好似鬼嚎，楚曜呆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了驟然而來的黑暗，而後起身，慢慢在房間裏摸索著，想要尋找出不知被他扔到哪裏去的手電筒。
然而很快他就沒有時間去找那個手電筒了，因為他聽到了楚辛一邊拍門一邊哭泣的聲音，聲音在滿天風雨裏聽起來那麽小，像一只可憐的、顛簸在海嘯中的小船。
“哥哥……”楚辛抽泣著，話也說不清楚了，只知道不停地喊著楚曜：“哥哥……開門……”
楚曜什麽也顧不上了，幾步沖過去開門，小腿撞到了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也沒敢放慢速度，他開了門，抱起楚辛，忙不疊說道：“不哭了不哭了，哥哥在這裏，不要怕不要怕。”
楚辛伸出短短的胳膊，費力地摟住楚曜，大哭起來：“嗚嗚嗚嗚嗚嗚有鬼……我怕……”
其實她聽到的並不是鬼的聲音，而是一截被風吹斷的樹枝刮在窗戶玻璃上發出的聲音，只是當時的她是不會明白這個的，她只以為自己聽見鬼的聲音了，鬼要來吃掉她。
楚曜也不太明白，只好幹巴巴地哄著楚辛：“不哭了，沒有鬼啊，都是假的。好了，真不要哭了，我衣服都被你哭濕了……”
楚曜也還小，抱不了楚辛多長時間，哄了一會兒，楚辛哭聲減小，他才把她放下來。
一落地，楚辛就緊緊揪住了楚曜的衣服：“哥哥……”
“怎麽啦？”楚曜蹲下來，摸了摸楚辛的頭。
“有鬼……”
“……”楚曜說，“沒有。”
楚辛撇撇嘴，又要哭，“我怕。”
“不怕，”楚曜說，“你在哥哥這裏睡。”
楚辛聽話地爬上床，鉆進被窩。
楚曜得了空，終於翻出了手電筒，一打開，就看見楚辛用被子蓋著頭，蒙的死死的。“……”
他拽拽被子，“不要這麽蓋，對身體不好。”
楚辛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可是我怕。”
楚曜想了想，“我有手電筒，就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能打跑所有妖魔鬼怪。”
楚辛這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孫悟空，一聽這話，她立刻探出頭來，眼巴巴盯著楚曜的手電筒看：“真的嗎？”
“真的，”楚曜炫耀一般晃了晃手電筒，那束光也跟著他的動作到處移動：“你看，不黑了吧。”
楚辛眨巴著眼，也不知道信還是沒信，但總算沒有蒙在被子裏了。
楚曜松了一口氣，脫力般重重坐在床邊上，打著手電筒，看自己剛才被撞到的腿。
撞的有點狠，青紫了一大塊，楚曜按了兩下，又吸了一口氣：“靠……”
楚辛就在這時爬到楚曜身旁，稚氣的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疼不疼呀？”
楚曜看著她的表情，笑起來，“還行，不是很疼。”
“我給你吹吹。”楚辛自告奮勇。
楚曜連忙想攔。
奈何楚辛的熱情遠比他想象的要多，楚曜沒攔住，被吹了一腿口水：“……”
楚辛吹完了，心滿意足地擡起臉，“現在還疼嗎？”
“不疼了……”楚曜說。
楚辛聽了，傻乎乎的笑起來。
楚曜擦幹凈腿上的口水，好笑地戳了一下楚辛的額頭：“傻子一樣。”
楚辛摸了摸腦門，覺得哥哥受傷了這麽可憐，忍住了沒有反駁。
手電筒不知道多久沒有充過電，光明了沒有多久，就開始黯淡下來。
楚辛抓過手電筒，往被子裏一塞，然後又抱起被子，往楚曜頭上一蓋。
楚曜楞了，猜不透四歲小孩心裏裝著什麽天馬行空的東西。
幸好楚辛沒讓他自己猜多久，就主動開口了：“外面有鬼，躲起來就沒有啦！”
“外面真的沒有鬼……”
楚辛不理他，縮在被窩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電筒越發昏暗的光，打了個哈欠。
小孩子畢竟沒多少精力，楚辛又剛剛被嚇過，沒多久就又困了，但又不肯睡，困了就揉揉眼睛。
楚曜勸她睡覺，她不聽，楚曜勸的次數多了，她還要鬧。
“不睡，就不睡。”
“為啥啊？”楚曜百思不得其解。
“睡覺了，我們就要被鬼抓走了。”楚辛嚴肅地說。
楚曜：“……”
他只好陪著滿腦子都是鬼要來抓他倆的妹妹一起盯著手電筒，直到它徹底沒電徹底熄滅。
窗外風聲淒厲尖銳，樹被刮得好似金蛇亂舞，借著閃電一閃而過的光，看起來倒真像是什麽妖魔鬼怪。
楚曜再怎麽冷靜，也不過只有十歲，許多東西，這時候他也會怕。
只是楚辛就在身旁安靜地睡著，又讓他覺得，其實也沒有這麽可怕。
他躺下來，給自己和楚辛蓋好被子，楚辛吧唧了一下嘴，往他身旁鉆了鉆。
楚曜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閉上了眼睛。
淩晨的時候，家裏電話響了起來。
楚曜慌忙起來去接，是楚長平打過來的，“家裏沒事吧？”
“沒有。”
“你妹妹呢？”
“挺好的。”
“要是哭了，你就哄一哄，我和你媽都不在家，你多照顧你妹妹。一會兒會有人去給你們做飯，記得起來吃。”楚長平難得啰嗦了幾句。
楚曜握緊了電話線：“嗯，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才意識到，昨晚自己心裏那點奇怪的感覺是什麽。
原來是因為楚辛一直沒鬧著要爸爸媽媽。
尋常小孩子這時候早就哭鬧著要找媽媽了，但是楚辛沒有，她一個字都沒有提起來過。
楚曜靜靜站在電話前，忽然就覺得有點難受。
他這時候不懂得這是什麽感覺，要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能知道，原來這就叫做相依為命。
它看起來單薄又岌岌可危，但事實上，它比一切都要堅韌，都要不可磨滅。
電光石火間，楚曜就這麽長大了。
沒有鄭重的儀式，也沒有骨骼拔節的預兆，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迎來了自己的成人典禮。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楚曜轉身、準備往房間走的時候，房門被人推了開來。
楚辛從門後探出頭，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四周，“哥哥你在幹嘛？”
楚曜笑起來，蹲下身，對著楚辛張開雙手：“過來，哥哥抱抱。”
回到病房外，回憶也跟著戛然而止。
記憶裏搖搖擺擺像只小企鵝一樣沖自己跑過來的妹妹已經變成了一個沈默寡言的小女孩。
他把裝著牛奶的袋子放進楚辛懷裏，開口時嗓音有點沙啞，“把牛奶喝了。我給你買了糖。”
楚辛接過來，拿出牛奶，只是用來取暖，沒有喝。
沈如和楚辛吵完之後開車去楚長平的公司，回來的路上沒註意，一個晃神和另一輛車撞到了一起，兩個人車速都不算太快，只是撞的位置不湊巧，另一輛車的車頭別進了駕駛座，沈如腿被壓折了。
楚曜接到楚長平電話時沒聽清，楚長平重覆了一遍才反應過來，“怎麽撞的啊？”
“你媽和你妹吵起來了，開車走神了吧。”楚長平說。
“那我去醫院的時候順便把我妹也帶去吧。”楚曜垂下眼，思索著回了一句。
“行。”楚長平說。
楚曜回到家告訴楚辛時，楚辛沒有說話，沈默了一會兒。
楚曜耐心地問，“怎麽了？”
楚辛擡起眼，有那麽一刻，她的眼神幾乎可以說是生動的，“我在想，我要是現在從樓上跳下去，能抵得過這次車禍嗎？”
楚曜甚至說不出自己這一瞬間的感覺到底是什麽，“不要胡說八道，車禍不嚴重。”
楚辛咬了咬唇，覺得自己再不發洩就要瘋了，可是看到楚曜臉上難過的表情，她又什麽都不想說了。
“我騙你玩的，”楚辛低下頭，喃喃道：“真的。”
第 34 章
楚曜和楚辛到醫院時，沈如剛好被人推進手術室。
她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閉著眼，大約是打了麻藥的緣故，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痛苦來。
楚辛看了一眼，她咬住唇，一言不發，手卻是緊緊抓住了楚曜的衣擺。
楚長平目送沈如進了手術室，回頭看到女兒比沈如還蒼白的臉色，本來想說的話一時之間全卡在了喉嚨裏。
良久，他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忙著事業，顧不上家裏，還覺得只要給你們錢就能補償。現在看來，什麽都離不開質量守恒定律，感情也是，以前忙得顧不上你們，現在天天要為你們操心。”
楚辛躲在楚曜身後沒有說話，楚曜只好接過話茬，“爸，媽……怎麽樣了？”
說出那個“媽”字時，楚曜還卡了一下，好像說出了個什麽生澀的字眼，而不是天天掛在嘴邊的稱呼一樣。
“還行，醫生說她運氣挺好，起碼骨頭沒斷成幾截，這個年紀了，也挺不容易的。”楚長平邊說邊坐了下來，擡頭認真地看著楚辛，“你和你媽之前聊什麽了，怎麽就吵起來了？”
這話純粹屬於多此一言，聊什麽能吵起來，在場的幾個人都再清楚不過。
也正是因為清楚，所以即便出了這樣的事，楚長平也不能對楚辛發火。
之前沈如背著他偷偷把楚辛送去那種地方，即使他知道以後立刻就把楚辛帶回家，中間間隔不過半個月，也不能說楚辛受到的傷害就減輕了半點。
他後來偷偷查過，許多東西，他隔著屏幕看都會生出一股暴躁的恨不得殺人的情緒，他沒法想象楚辛是怎麽撐過來的。
楚辛還能平靜地站在這裏，而不是在精神病院，已經很不容易了。
所以等不到楚辛的回答，楚長平也不太意外，“我也知道你心裏比誰都不好過，你媽媽對不起你，爸爸也有錯，我也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你會恨我們，我都能理解。”
“但爸爸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們，我還是希望我們一家人能好好生活，你呢？”
楚辛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什麽叫“好好生活”呢？她下意識地擡頭看著楚曜，眼神滿是不解，似乎是想讓楚曜解答她這個疑惑。
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已經很能證明了一些事情，楚長平看到楚辛這個動作以後，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先出去好好想一想吧。”
楚曜“嗯”了一聲，帶著妹妹走出病房。
快要走到門口時，兄妹倆不約而同地轉過頭，輕輕看了一眼楚長平，又轉回頭去。
毫無疑問，楚長平在外人眼裏是個成功人士，他談吐不俗，看起來溫和可親，眼神裏又有多年打拼沈澱下來的決斷，皮膚也保養得當，如果不是眼角的皺紋，估計沒有誰會相信他已經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兒子和一個十七歲的女兒。
他在外人眼裏一直是自信而又從容的，從來沒有頹廢的時候，然而此刻，他坐在單人病房的小沙發裏，深深低下了頭，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無奈又糾結的氣息。
楚辛忽然就覺得有點難受。
她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茫然無措地輕聲問道，“哥哥，是我錯了嗎？”
楚曜啞然。
“你……”他試探著想要說些什麽，然而到最後，他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他能寫一篇引經據典的滿分作文，卻想不出一句安慰妹妹的話。
接下來漫長又冰冷的時間裏，兩個人什麽話也沒有說。
記憶好似過曝的膠片，楚辛並沒有很清楚的記得後面又發生了什麽，好像是沈如被推出來，楚曜和楚長平一起迎了過去，說話聲不停傳來，她卻只能聽個朦朦朧朧，有誰離開又回來，有人回來又走，燈光不停閃爍著，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眼睛出了問題。在這樣一種無聲而又喧囂的場景裏，時間被賦予上蒼白的顏色，像一塊在記憶河流裏散發著黯淡微光的小石子。
最後光暗了下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了母女兩人。當然，這些人不會知道，這間房間在他們共同離開以後就變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沈默的戰場，這座戰場只有兩個戰士，她們傷痕累累地在拔一條血淋淋的河。
沈如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楚辛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裏，抱著膝蓋，像一只孤獨舔舐自己傷痕的小動物。
滿室黑暗裏，楚辛聽見了自己顫抖的、支離破碎的聲音：“我不會原諒你的。”
有什麽東西順著臉龐滑了下來，她狠狠地擦幹凈臉，又加了一句：“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生活不會因為誰的仇恨就止步不前，一面破碎的鏡子不會覆原，但只要粘起來，它就還是一面鏡子。
強大的歲月擁有一切力量，她永遠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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