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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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禮拜,阿徹天天都陪秦修前往那片荒地拍攝,秦修把相片沖洗出來,兩個人盤腿坐在地上,一張張挑選照片。

秦修瞥一眼尾巴甩來甩去每一張都愛不釋手的卷毛青年,就不該指望這家夥能挑出個什麽來。他拿起一張照片,瞇縫著眼端詳:“怎麽辦,主人拍的每張我都好愛……”

“你怎麽又來了,”沈徹板著臉放下照片,“咱們可是有約法三章的。”

秦修也不理他,冷淡淡地擡手看表。

阿徹正要說你看什麽表啊我跟你說正經的,張口剛說了個“你”,就“噗”的一聲。

秦修看著傻眼地蹲坐在一堆衣服裏的大金毛,瞅著手表點點頭:“很好,九個小時一秒不差。”

“汪汪!”狗東西氣呼呼地沖他叫著。

秦冰山繼續挑著照片,時而托腮做苦惱狀:“怎麽辦,主人拍的這張也一級棒……”

你個壞胚子!

《偉大遺產》攝影大賽自啟動伊始就陸續收到不少作品,因為數量太大,會有一個初步的海選階段,由各賽區主辦方推薦的資深攝影師和攝影編輯組成的初選評委團將明顯不達標的照片直接淘汰。

尹澤北去主編辦公室時正好路過初選的會議室,會議室的門半敞著,裏面信封丟了滿滿一桌,連地上都是,幾個年輕編輯趴在會議桌上顯得很疲憊,有兩個他認識的攝影協會的攝影師直接攤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海選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因為大賽沒什麽門檻,參賽作品如雪片般飛來,但絕大部分都是需要淘汰的幼稚作品。網絡投稿審核起來倒是快,但是郵寄作品數量也很龐大,且往往多來自有一定經驗的攝影師,他們更熱愛膠片攝影。

尹澤北聳聳肩走去主編辦公室,和主編就出版攝影作品集的問題談了三個多鐘頭,離開主編室時都已經晚上七點了,會議室裏居然還燈光大亮,他有些納悶地停下腳步。和方才一群人興致索然的場景不同,此刻兩名攝影師和三個編輯圍在會議桌一角,正熱切地探討著什麽。

尹澤北有些奇怪,是對參賽照片有爭議嗎?可是海選的要求並不高,達到及格線就能過,應該都是過就過,不過就不過,不會存在爭議點的吧。

正好一個編輯看見尹澤北在外面,連忙喊道:“大師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們參考一下!”

尹澤北對有爭議的照片也很感興趣,走進來接過一名攝影師遞來的照片,低頭一看,也不由意外地挑起眉毛。

難怪……

女編輯在耳邊說道:“他投的類別是自然生物,可這明顯不符合要求啊。而且這照片格局顯得有點太小氣了,這種照片放在城市雜志裏還OK,和《偉大遺產》的風格差了十萬八千裏。”

攝影協會的男攝影師卻不認同:“我覺得這照片拍得很好,很動情很有故事,雖然放自然類有些不合適,放人文也有些勉強,但是既然攝影師的功底是沒有問題的,我覺得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尹澤北邊聽著耳邊的唇槍舌戰邊蹙眉打量著照片,這張照片很明顯是在市內某處荒地拍攝的,背景的高樓大廈看著都眼熟,的確是不倫不類,但是卻有其獨到之處。

照片近景是一處水草豐盛的水塘,水塘邊幾只也不知道該不該叫野生動物的身影:從草叢裏冒出頭的雪貂,豎著耳朵的狐貍,暫停下嬉戲的浣熊兄弟,伸長脖子的鴨子……動物們雖然是各自分散的,卻有著共同的表情——正扭頭好奇地望向身後的方向。單看近景實在是非常愜意寧靜、帶著一點引人猜想的小懸念的風景,但是配著森林上方的遠景看又是另一番感觸。

遠景是施工中的一棟棟高樓,高高的塔吊群森嚴地矗立在一片騰起的煙塵中,像是黑白灰的夢境。

攝影師不但將動物們聽見爆破聲好奇張望的神態抓拍得如此生動,照片的布局也恰到好處,將兩幅給人截然不同觀感的畫面框進了一個鏡頭裏,看上去就像現實和夢境的分野,一個色彩繽紛波光瀲灩,一個冰冷單調霧氣繚繞,有種魔幻的錯覺。

這樣一張照片肯定比不得躍出海面的虎鯨,遷徙的水牛群那樣讓人嘆為觀止,但它又是那麽特別,寧靜的荒地和甚囂塵上的都市帶來的沖突感給照片添上了讓人過目難忘的張力,小動物們懵懂無知的表情牽動著觀者的心。如果這張照片真的出自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攝影師,那實在是神來之筆。

“尹大師?”

尹澤北被喊回神,剛要說什麽,順手就翻到了照片後面,看到攝影師的名字,到了嘴邊的話一下就哽住了。

阿徹這天早上醒來,秦修已經先去工作室了,他洗了個澡,剛出來就聽見敲門聲,是給秦修的快遞,阿徹見那上面印著《偉大遺產》雜志的名字,連忙簽收完拆開信封。

信封剛一撕開,照片連同一疊資料就一並抖了出來,阿徹再一看信封裏沒別的了,就蹲下撿起那疊東西,然後驀地楞住。

《偉大遺產》雜志的國內發行方是中島文化,也是這次攝影大賽的中國大陸賽區的主辦方。阿徹揣著信封和照片找來位於帝王大廈18樓的中島文化總部時,正巧尹向東也來這邊辦事,尹攝影師看見正在秘書臺詢問的卷毛青年,還以為秦修也來了,但是觀望了一會兒,來來回回就只瞧見卷助理一個人,不由納悶。卷助理問完前臺就一個人往裏面走,尹向東這才上前問:“剛剛那人來幹嘛?”

“哦,他來找攝影大賽的評審團。”前臺小姐回答。

尹向東蹙眉,攝影大賽顯然是指《偉大遺產》雜志的全球攝影比賽,這家夥來替秦修投稿參賽的?這倒是有意思了,他本人主要從事的都是商業攝影,對人文自然方向的攝影興趣並不大,但卻很想知道秦修的作品到底是什麽樣子,便問:“評審團在哪兒?”

尹向東找來評審團所在的會議室,門沒有拍上,他走過來就瞧見了裏面好似正和評審在理論的卷助理,站在過道邊側耳聽了一陣,就聽見卷助理一個勁強調要知道落選的理由,不由驚詫得倒吸一口氣,秦修落選了?!

這也太驚悚了……難怪卷助理這麽義憤填膺,就連他這個秦修死對頭也難以不懷疑這其中有貓膩。他正聽得起勁,有人上來“砰”一聲關了門。

“落選的理由就是達不到參賽水平,否則還能有什麽理由?!”女編輯被糾纏得不耐煩,關上門忍無可忍地提高聲音道。

“那好,”阿徹啪地放下信封,正色道,“讓我看看沒落選的作品長什麽樣,其它被淘汰了的作品又長什麽樣。”

“憑什麽給你看?你又不是攝影師本人!”女編輯怒道,“再說了,秦修的作品又不是我們哪個負責人淘汰的,是大家集體討論通過後才決定淘汰的!”

“你說討論,也就是說他的作品在你們當中是有爭議,有不同意見的,對嗎?”卷毛青年立刻抓住了話中漏洞,睨著張口結舌的女編輯。

一名中年男攝影師出來打圓場:“的確有爭議,我們討論了很久,也是為了對每一個有前途的年輕攝影師負責,因為在我們當中始終得不出一致意見,所以大家最後找了尹澤北先生,參考了他的意見……”

“你說什麽?!”

中年攝影師被這年輕人突然高八度的反應嚇了一跳,一頭霧水道:“我說我們專門請了尹澤北大師來看照片,他也覺得這張照片雖然有出色的地方,但是和比賽的主旨有偏離,雖然很可惜,我們還是決定淘汰掉這張作品。”

阿徹聽完簡直難以置信,沖口想說“尹澤北那家夥分明是別有用心”,話到嘴邊又想起當初在飯館裏秦修一個人成為眾矢之的的一幕,攥緊拳頭硬是把話吞下去了:“……所以,本來平分秋色的意見,就因為一個攝影師的主觀偏見,你們就全體倒戈,這麽做還算是獨立的評審人嗎?”

“你還要胡攪蠻纏到什麽時候?!”女編輯不耐煩地道,“什麽叫倒戈?那是人家大師說得有道理!”

有道理?分明就是因為他有地位,有影響力好嗎?!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說什麽德高望重,其實不在乎你德有多高,只在乎你望有多重!但是這對小修真的太不公平了!

“還有一點我覺得尹澤北先生的話也很對,”女編輯坐在會議桌後,不屑地道,“就算這個攝影師水平當真出類拔萃,從照片就看得出他對比賽一點都不尊重不上心……”

這話猛地戳痛了阿徹,他壓著怒火,字句都從牙縫裏擠出來:“你憑什麽說他不尊重不上心?”

“如果真的尊重,會隨便找個荒地敷衍了事嗎?當然,也可能是過分自負,覺得以自己的水平隨便拍拍也能得……”

“你不配當評審。”

女編輯被這擲地有聲的六個字打斷,呆楞當場,會議室裏也猛地靜下來,所有人驚訝地看著說得斬釘截鐵的卷毛青年,明明是陽光健氣哪怕生氣也該氣呼呼地頂著一頭炸毛卷毛兩分鐘就能消氣的大男孩,這會兒卻活像一只露出犬齒低吠的惡犬。

女編輯怔了半晌才窘得面紅耳赤,急著挽回面子:“說這些有什麽用?反正比賽截止時間還早,他要真有能耐,隨便去哪個國家公園拍兩張就能卷土重來!”

“他會的!”阿徹重重丟下這三個字,轉身拉開門就走。

尹向東冷不丁看見奪門而出的沈徹,忙側身轉向,待沈徹走遠,這才走去會議室。

“怎麽回事?好像吵得很厲害啊。”尹向東裝作不經意走進來,他跟評委會的攝影師和編輯都很熟,父親又是尹澤北,大家也就沒有避諱,把事情來龍去脈跟他說了說。

尹向東越聽到後面臉色越不好,尤其當聽到是父親否定了秦修的作品時,實在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都只是偶然。

有編輯“哎”了一聲:“那小子也太健忘了吧,照片又忘了帶走……”

尹向東看向沈徹忘在桌上的信封,良久,還是按捺不住地拿了過來,心裏頓時有些忐忑,作為秦修的同學和對手,他對秦修的能力心裏是有底的,可是父親也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揭發秦默之照片造假一事是本著攝影師的良心,但父親和秦修又沒有仇怨,怎麽也不至於因為秦修頂撞了他幾句就背地裏陰他,對,肯定是秦修的照片真的有問題……

這麽想著一鼓作氣抽出照片。

“哎,向東走了嗎?”

會議室裏大家都埋首選著照片,尹向東是什麽離開的也沒人註意到。

沒一會兒外面有人敲門,男攝影師以為是叫的外賣到了,門才開一條縫,就見一只手臂直直地伸進來,一個聲音硬邦邦地說:“我照片忘了!”

男攝影師見了這幕直好笑,轉身把秦修的照片放進信封裏遞到那只手上,小麥色的手拿了照片謝謝也不說就走了。

阿徹邊等電梯邊回想女編輯的話,越想越激憤難平,手裏的信封“啪嚓”一聲就成了兩半。

電梯門打開,有一瞬間安嘉冕以為自己看見一只正在撕咬獵物的惡犬,沈同學撕咬完信封又去撿掉在地上的照片。安嘉冕垂搭著眼皮:“你到底進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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