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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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的雨依然綿延不絕,陰霾的雲層將天空壓得低低,濕漉的地面上不時綻放著一圈圈的漣漪,

往來的車輛飛奔在匆忙的上班日,濺起一波波濤天的水花央及無辜的旁人。

師九如收好兩週不見便堆滿整桌的文件,抽起鐵櫃裏下一堂課要用的書,擺上心頭在原地深深吸吐,

壓下莫名湧上的不安,只因同事之間擦身而過的微妙笑意。

他懂,那種不懷好意的氛圍,從他道出大愛思想一路成長而來,不曾間斷過的冷眼旁觀。

起初是很在意的,有人笑他傻、有人嘆他愚,也有人譏他不切實際,更有人直接堵著他的路,想要看熱鬧看笑話。

他其實都懂世間的黑暗,尤其在身入教育之後,踏進感化院、孤兒院甚至於監獄時,

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態以一種血淋淋的殘酷沖擊著他一路幸福且幸運成長的過往。

他也曾經頹喪、曾經無助,曾經在許多人的指責與嫉慕中站不住腳,他人質疑著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麽,

又想改變些什麽?他並沒有辦法提出一個眾人都能滿意與接受的理由及實績。

因為他明白有些事無論怎麽解釋,都可以被反駁與被推翻,畢竟他所耕耘的結果並非一蹴可成,

他也非是為了眾人的讚譽而做,所以他只能默默地做著自己認定的事,即使被傷害被誤解,依然不會動搖他的決心。

所幸一路走來,仍然有人支持著自己,即使不多也足以讓自己有信心持續下去,不論是否相識相伴,

只要理念同路,就算身處異地也不覺孤獨無助。

尤其真正深入教育領域之後,他才驚覺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渺小到他痛惡自己的無力,

不論世界充斥多少黑暗臟穢、仇視貪婪,但他依然相信人的心底存有良善,只是欠缺一點啟蒙,

由一人之心牽引下一顆心,再由下一人感動第二、第三人,終可點亮千千萬萬人的至善,也許一人之力渺小難期,

但集結眾人之力,總能感化凍結的人心角落,化成春水滋養出美好的一面。

如果可以讓人心變得更美好,他願意付出自己的全部,只為了讓世界能再更多一點和諧安祥。

一路向眾多帶著和善笑意的學生點頭致意,消弭不少愁思地踏進久違的愛班教室,看似與平常無異的喧鬧嘻笑,

師九如卻明顯的感受到詭譎的氣氛,雖不至於如他剛來到愛班時的敵意,卻更不同於他出差前的和樂,說不出的落差感。

有些納悶地走向講臺一邊向熱情的女學生打招唿,一邊習慣性地將目光轉向窗邊角落,師九如的笑意頓時一僵,

角落的人並沒有看向自己,而是一臉不耐的轉望窗外。

師九如搜尋的目光隨即掃向班上,在講桌正前排的最後幾桌,跟魚晚兒等人坐在一塊才是策馬天下,

他也正以一臉無可奈何的回看自己。

低頭翻開新的出席簿,師九如握著簿子的手悄悄收緊,入目的『嗜殺者』是如此熟悉,這也表示策馬天下的傷痕是來自於…

「大家兩週不見,雖然很想跟你們多聊聊出差的趣事,不過期末考就要到了,還是先趕課要緊,晚點下課前要小考喔。」

師九如的話一出,眾人發出許多哀嚎聲,策馬天下眼睛睜得大大,專心地望著師九如在黑板前忙碌的身影,

另一邊的嗜殺者則趴在桌子上,索性睡覺補眠。

****

拿著上一節的小考考卷,策馬天下吹著輕快的口哨走向師九如的辦公室,果然師九如回來班上氣氛就緩和許多,

連嗜殺者那混蛋傢夥都莫名的安靜下來,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不對,不能這麽說,可能是吃錯藥拉肚子沒力氣囂張。

「吃飯、吃飯,Happy Time~」一樣是沒敲門就扭開門把闖進去,策馬天下才擡眼,便看到師九如等靠在桌前,一臉肅穆。

……在生氣?

「呃…考卷。」怎麽回事啊…剛剛上課不是還好好的?

「你為什麽要說謊呢?策馬天下…」微微闔眼,不看著策馬天下,他可以體諒策馬天下的謊言,卻無法對造成謊言的前因,完全釋懷。

說謊?…難道是!…不對啊,為什麽師九如突然間知道了?是聽到誰講了嗎?

「你在說哪…」本想在試探一會,師九如的手卻忽然將自己拉進懷中。

「你身上的傷,是嗜殺者造成的,不是因為摔下樓…」聲音低低地在耳邊迴盪,有種不怒而威的氣勢。

知道瞞不過,策馬天下只好坦誠。

「沒錯,我跟他打架,抱歉。」不過很遜的是他被揍比較多。

「…唉。」

「餵,是我該嘆氣才對吧。」朝天翻白眼,以為他愛打啊。

「為何打架?…」雖然他心理大概有數…

「我也想問,他為什麽愛來找我碴,不然當我愛跟他計較啊!」被人拿來練拳頭,他怎麽嚥得下這口氣。

「算了,已不重要,還會很痛嗎?」

「還過得去啦,前兩天我都有好好的擦藥。」當時怕師九如察覺,後來都堅決不讓他經手擦藥,沒想到最後還是被發現。

「還是讓我看看吧。」放不下心,畢竟那副身體上的傷痕,讓他揪心許久。

「呃、這、這裏是辦公室耶…」推卻師九如作勢要拉起衣襬的手,策馬天下的臉泛出一陣薄紅。

自從前天萌發了亂七八糟的邪念,他就開始對師九如的碰觸十分敏感,只要師九如隨便一個動作都會讓自己緊張不已,

撩撥著他的心湖起伏不定,然後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這樣、這樣,感覺起來好像自己很饑渴啊!

「不然把門鎖起來,你就讓我看看傷勢如何,好嗎?」刻意再放軟嗓音,放開對方輕哄著。

內心猶疑的望著眼前人兩天以來戰戰兢兢的模樣,一副很怕自己的模樣,難道他真的太兇,又嚇到策馬天下了嗎?

「好、好啦…」他怎麽這麽沒用,師九如的請求總是拒絕不了…

策馬天下轉身去鎖門,但後面的眼神讓他越趨心跳紛亂,腳步竟是越來越快,來到門邊幾乎是下意識扭開門把,直接想拔腿就跑。

「策馬天下?」發現不對勁,師九如快一步跨向前追上策馬天下,一手將半開的門直接用力壓上,一手拉住連飯都沒吃就想逃跑的人。

「呃…」

被師九如整個人緊緊壓靠在門板上,策馬天下現在只想打爆自己的腦袋,為什麽這時候還會聯想到戀愛游戲裏即將發生的危險情節。

他真的有必要欲求不滿到這付德性嗎?

「為什麽想跑?怎麽了嗎?」怎麽兩個禮拜不見,卻有種什麽都變調的錯覺?

「沒有啊…」滿臉漲紅,不敢直視對方,策馬天下偏過頭低垂著眼。

師九如盯著策馬天下沈默了許久,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曾經也發生過類似的事,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讓他楞了一下。

難道策馬天下又…

師九如略略擡眼,嘴角微微彎起,雖然不明白策馬天下這種反應是因何而來,不過可以確定,這兩個禮拜的分離,

難耐的絕不只一人。

「策馬天下…」有些使壞的在策馬天下的耳邊低喚,暖暖的氣息吹進耳中。

「幹嘛啦!…唔…」一陣雞皮疙瘩冒出,策馬天下趕緊壓住耳朵,瞠目轉看莫名其妙的師九如。

卻被襲來的唇,吻個正著。

張大雙眼的人雖怔了下,卻沒遺漏掉親上來的人掛著滿臉笑意,霎時有一種被看穿思緒的窘困,

便有些賭氣的拉扯著對方的長髮,然後換來了更纏綿悱惻的熱吻。

相依的人在此刻,還幸福的來不及發現即將襲捲兩人而來的惡念。

****

連日來的多雨氣候,好不容易暫時停歇微微放晴,渲染著整片黃昏天空是詭譎的紫紅色,仿彿傳遞著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嗜殺者一個人站靠在走廊窗邊,側著頭望著操場上的人群綻放著青春的熱力。

他討厭這樣的環境,無憂無慮到不懂得生命的險惡、人生的不平,每一張笑臉都份外刺眼,

就像某人嘴裏可笑的大愛,讓人恨不得想拆穿這種虛幻的騙局。

這節是第二堂體育課,因為期末考下週就到了,所以考完體育測試的人就可以提前下課,他估算過大約時間,

也該是他等待的人經過這條迴廊的時機。

不遠處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嗜殺者的嘴角撩高,他刻意不動聲色觀察跟蹤了幾天,

讓他發覺策馬天下與師九如之間的不尋常,除了那愚蠢親近的師生關系外,似乎兩個人之間還連繫著可笑的情愛,

果真是一匹被師九如馴養的蠢馬。

愛是什麽?師九如所謂的愛,只是一種空口白話。

他只需要恨,只有恨才是他的一切。

所以踐踏虛妄脆弱的愛,會產生一種無與倫比的快感。

策馬天下步行的速度變快,尤其在發現嗜殺者之後,垮下來的臉只剩視而不見的冷落,

雖答應師九如不再妄動幹戈,但前提當然是對方不來找碴。

「會被師九如騎的馬,果然廢。」意有所指的隱射,夾帶著戲謔的惡意。

忍耐、忍耐,什麽都沒聽到,一切都是幻覺。

策馬天下加緊離去的腳步,卻在對方說的下一句話,乍然停住。

「不知道這樣淫穢的師生戀傳出去,可以將師九如的教師生涯毀到什麽地步?」

滿意地望著對方帶著怒意轉過身來,正好印證他的猜測。

「胡說些什麽,你到底想怎樣!」他不該天真以為嗜殺者是怕了師九如而收斂行為,原來都只是伺機而動的假相。

「哈哈…真不懂師九如哪裏好,讓你這般護他。」靠在窗邊的身子站起正對著策馬天下。

「他的好,你自然不會懂!」看著嗜殺者一步步接近,策馬天下蓄勢以待。

「哼,被他纏了那麽多年,我一點也不想懂。」面露厭惡,嫌憎之相毫不掩飾。

「你跟師九如認識?」有些訝異,師九如這幾天未曾提起,難怪他會知道自己的傷是嗜殺者造成。

「哼,不想再提,你該註意的是別的事。」再度挑起不懷好意的笑顏,策馬天下頓時防備加深。

「我不會讓你傷害師九如!」意志堅定,眼神沒有絲毫動搖與懼色。

「好感人的愛,但破壞你們口中脆弱不堪的愛,就是我的樂趣…」

語方畢,身形便猛然向前沖,朝策馬天下的臉揮出直拳,策馬天下已有準備的俐落閃開,

卻再下一妙被狠掃的腿勢,迅捷的踹上殘疾的足部,整個人失去平衡跌落在地。

「呃…」

策馬天下整個人趴倒在地,身後被嗜殺者半跪的重量給壓著,一手被對方往後扳住無法動彈,面容因頭髮被拉扯著而上仰。

「你這廢腿,是因為車禍造成的對吧。」輕輕在耳邊響起的是平穩無波的聲調,卻讓策馬天下一整個毛骨悚然。

「你一定很想知道是誰撞你的,是誰害你變成一個殘廢,讓你一生擡不起頭,一生都要在別人悲憫與恥笑的眼光裏渡過。」

愈發殘虐的笑聲迴盪在策馬天下不停掙紮的身形上。

「放開我!嗜殺者!」刺耳的話一句句踐踏著他僅存的理智,被猛烈撕開的過往再度令他暈眩。

「我就好心的告訴你…你的腿,就是我輾斷的!」丟下一顆轟開策馬天下理智的炸彈,深埋在心中的恨意驟然爆開。

「你!!!──」

策馬天下用力轉過臉,充滿憤恨的眼神直直瞪著嗜殺者,就像要用目光將對方殺穿千百洞,使嗜殺者笑得更是張狂。

「這眼神真好!真想叫師九如來看看!」

用力一扯策馬天下的髮絲,讓他激烈擺動的身體因疼痛一瞬緊繃無法掙紮,滿意他因不適而扭曲的表情,再下一帖重藥。

「但是撞你、拋下你的人,是師、九、如。」刻意的一字字貼近耳邊唸出,仿彿要讓對方跌至谷底粉身碎骨才覺得快活。

策馬天下雙眸撐得大大,那一夜的冰冷與劇痛重新蔓延回身上,冷得他難以開口、痛得他無法言語,

殘缺不全的記憶猶如再度湊合,拼成一幕血淋淋的畫面,叫他震驚的不能接受。

「…騙、騙人…」方才猛爆的氣勢一瞬熄滅殆盡,虛軟的低吟從地面夾縫中吐出微薄的絕望。

「我何必騙你?你自己去問師九如便知,不然你覺得他為何刻意接近你?愛班那麽多他口中需要拯救的人,

他何需如此在意你這個殘廢?因為他愧疚啊。」

言語就似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進策馬天下受傷的心靈,剖出一道道的鮮血淋漓的痕跡,仿彿要挖空所有的心肉,才肯罷休。

策馬天下難受的閉上眼,卻產生了那一夜漆黑的世界,冰涼的雨水無情潑灑在他的臉上,

身體裏儲蓄的熱血卻不斷流出,四肢骸骨就像被撞散,連移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就連唿吸都感到萬般疼痛,

仿彿只要停下十分辛苦的喘息,他將再也沒有睜開眼的機會,所以他恐懼害怕的努力要使自己清醒。

因為雨夜的視線已昏暗,唯獨剩下撞到他的車子燈光映照著左前方,接著聽到熟悉的嗓音在自己面前焦急的唿喚,

對方遮住了打得他眼疼痛的雨水,一句句迫切的叫喚是這般似曾相識的令人眷戀,讓他曾以為是路過救他之人的聲音,

現在卻清明的像要記起些什麽,在即將到來的絕望疼痛前一刻,他奮力撐開疲憊的雙眼,車燈方向倏地轉向自己,

於是這個剎那畫面一亮,他終於看清楚眼前是師九如心急擔憂的臉孔。

什麽東西隨著腳骨碎裂的記憶一起迸裂,內心所有的溫度急速冷卻,冷得他忍不住想發顫,

他的心僵硬地如冰塊劇烈砸在地面,碎得扭曲不成形,只剩融化成水的現實滑下他的眼角,怎麽也無法停止。

「策馬天下!」焦急的唿喚就如同那一夜的嗓音,現在聽進策馬天下耳裏,卻是疼痛得不能唿吸。

不…不要…

「遲了一步的感覺很差吧,哈。」刻意伸手撐起策馬天下的下巴,將身下人懊喪的神情讓師九如看得更清楚。

「放開他,嗜殺者!」師九如呈現少見的肅穆怒容,口氣也變得十分強硬。

「你看到他仇恨的眼神了嗎?我討厭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偏要讓你看一個終身活在仇恨之中的人是怎樣,

讓你看看你們之間的愛是何等的不堪一擊。」

松手放開頹然趴伏於地的策馬天下,嗜殺者開懷地望著兩個人的失常,他會非常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非常期待不切實際的愛成了飄渺雲煙,消失不見。

掌緊緊握成拳,看著嗜殺者笑得猖狂離去,師九如皺眉沈嘆,便趕緊蹲下身查看策馬天下的情況。

「策馬天…」

「不要碰我!!」驚弓之鳥般的瑟縮與抗拒的吼叫,震得師九如欲扶持的手,停在兩人之間。

在他來到迴廊之前,他不知道嗜殺者對策馬天下做了什麽、說了什麽,看到策馬天下痛苦不堪的面容,

他的心頭狠狠擰著,根本無暇思考嗜殺者所說的仇恨是什麽意思。

強烈的不安,浮上師九如繃緊的胸口。

「…抱歉,快要上課了,我先走了,有什麽事回家再說吧…」

微微壓抑住混亂的情緒,策馬天下爬起身,沒有正視師九如一眼便轉身離去。

師九如佇足原地,並沒有像往常一般隨後跟上,他望著策馬天下略為疲憊的身影竟是喉頭一緊,

想開口卻再度閉合,只因那驟然而起的無形墻垣隔絕了咫尺裏的兩人,隨著對方的步伐,拉開的距離也越來越長。

「策馬天下…」

冬日的陽光,其實冷得讓人瑟縮。

*****

一臺寶藍色的車子駛進地下停車場,車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襲藍色毛衣環著純白圍巾的人,

雖然開了門卻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只是熄火停靠在椅座上,面容帶著一絲沈重。

通常因為自己公務繁多,所以下課後大多是策馬天下來到辦公室等自己處理完一起下班,

雖然更多時候是他以肚子餓或趕著回家看卡通的名義要求自己早點回家,即使自己真脫不了身,

策馬天下打算先回家也會到辦公室支會自己一聲,但今天發生這般不尋常,

所以一到放學時間便先到教室外面等待策馬天下,卻聽到魚晚兒說策馬天下在體育課結束後便拿著東西翹課離開。

這一路開車回家,他才好不容易屏除雜思與浮躁的靜下心來,思索著前前後後的眾多巧合,

每想通一個點,心便再沈了幾分,尤其是策馬天下突來的變化,最有可能造成的原因,想必是跟自己一直說不出口的事有關…

師九如,你總是該面對的…

微微吐了口氣,跨出車門並鎖好車子,邁步往兩人的家回去,越是接近、心跳越趨急促不定,在扭開門把的那刻,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輕輕顫抖著,在心裏緩緩安撫自己些許,進門後又是一如往常的他。

沒事的,他和策馬天下一定可以跨越這個難關。

房子內黑漆漆一片,一點聲響也沒有,師九如有些愕然的打開燈,看到了玄關熟悉的鞋子才略略放下心,

但隨即湧上的忐忑卻因這樣的寂靜更顯起伏,走到客廳將身邊物品放著,轉身走向策馬天下的房間,

他突然驚覺每一步竟是這般的艱難,才發現自己其實很怯懦,前一刻的信心已逐步的減少。

停在門前,房門隙縫裏也是黑暗無光,正當師九如猶豫著是要敲門亦或直接開門進入時,裏頭先一步傳來聲響。

「不要進來。」

「策馬天下…我…」提起的手放下,些微垂下的臉有著一點點氣餒。

「我不要聽!」語調越顯激動。

「…我們靜下心,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好嗎?」停頓了下,口氣裏有那麽點哀求。

「我說過我不想聽!師九如拜託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一個什麽東西砸向了門邊,碰噹一聲掉在地上,結束了所有的聲音。

師九如貼在門邊沈默了許久,約略過了五分,才轉身離去。

另一方面,策馬天下坐在全然無光的房間裏,獨自抱著棉被坐在床角,剛才被他丟到門邊的是心愛的小美枕頭,

可是他現在一點去撿的心情也沒有,眼神直直瞪視著門縫光下的陰影,他痛苦的蜷曲著,尤其在漫長的等待後,

對方真的如他所願離開了這扇門的範圍,竟使他更加無法自己的憤怒與躁慮。

為什麽師九如要這麽聽話?為什麽叫他不說就真的不說?為什麽不像以往來強迫他聽下每一句說服呢?

但更難受的是,他可以清楚師九如現下的心情,竟是讓他有了復仇的快意卻也帶來更多的不捨與自責,

可是又有誰體諒過他的心情?

愛與恨就像揉在一塊的混色毛球,越纏越糾結,越繞越難解,讓策馬天下的心仿彿被撐開到極點,只差一步便炸成殘屑飛滿天。

師九如,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棉被緊緊壓靠著臉,自我沖突掙紮了半個多小時,憤怒還是勝過了自制力,策馬天下從床上跳起,

奔向門邊一個用力打開,情緒在看見原來一直站在不遠處未曾離開的師九如,猛然爆開。

「如果我不出來,你打算在這裏站到什麽時候!」為什麽可以這麽蠢!

「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到你出來。」決不動搖的眼神。

「…你!!」他不明白為何最後兩人之間會變成這樣的場面,他埋積在心深處的怨恨,竟然跟他所愛的人有關?

對方給他的關心、疼惜、愛語,就像肥皂水吹出的泡泡,那般晶瑩美麗,可是卻一碰就破,

分不清楚曾經存在的夢,究竟是真是假。

「策馬天下,靜心,別讓憤怒蒙蔽了你的理智。」試圖緩下對方暴亂的情緒,師九如只能以靜制動,規勸輕說。

但這樣的言語,並非策馬天下想聽的話,形成火上添油。

「靜心、靜心!我沒有辦法像你這麽厲害說謊不用打草稿,所以我只能用憤怒來表示我的不滿!」

「一時沖動的言語,不但會傷害別人,也會傷害到自己,你知道嗎?」

他知道策馬天下只是氣頭上的無心話,就算有那麽點刺痛,他依然必須適當的耳提面命,更不想讓兩個人都後悔今日的分離。

「傷到你又如何?我只問你一句…當時是你開車撞倒我的嗎!」伸手指著師九如,策馬天下簡直擠出所有的力氣,才有辦法說完這句話。

否認啊、否認啊…師九如!你就算說謊,我也會相信你!

「…沒錯。」雖然沈默了幾秒,但說出的話沒有猶豫。

「很…好,那你真的拋下快死的我就這麽一走了之?」深吸一口氣,他不了解自己怎麽還有勇氣問下去,明明、心已將成冰。

「抱歉。」閉上眼默認自己的惡行,歉疚的神情展露無遺。

策馬天下身形顛簸地往墻邊倒靠,右手牢固地揪著胸口的衣服,如果疼痛的深度表示自己愛師九如的程度,

那流出眼淚的多寡,是否也表示絕望的指數?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師九如能辯解,只要是他說的,他都願意傻傻的相信,但最後還是他一廂情願。

「但我對你的關心與情感,絕對不曾改變。」不捨策馬天下頹喪的神情,再多的抱歉,都無法填補師九如心中的遺憾。

「師九如,你實在天真的可愛,你不知這是對我更大的侮辱,更讓我生不如死嗎?

你隱瞞一切接近我,看到我愛上你一定在心裏很得意吧?讓我無法恨你到徹底,讓我無法對你展開任何報復,

看到我這般難堪,你贏了!你滿意了吧!」

揮開師九如想要靠近的意圖,策馬天下通紅的雙眸交織著萬千交擊的思緒。

「策馬天下,我從來沒有那種意思…」

「師九如,我不會再相信你了!你也別再管我!!!」撐起最後的力氣,策馬天下轉身便往門口跑。

「策馬天…」

「不準你跟過來──!!」最後歇斯底裏的悲吼,成功的制止了師九如想要追逐的腳步。

他只能痛苦的望著開啟的大門,吹進一陣陣透心的冷風,目送那早已遠去的背影。

***

策馬天下沖出師九如的家,僅穿著一套薄衣跑進滂沱大雨之中,一邊流淚一邊奔跑著,從額際流進眼裏的酸澀,

遠遠比不上心裏的蕭瑟,濕浸於膚的冷冽寒意,怎麽也不如碎心的絕望,他抹不幹朦朧的雙眸,

怎麽擦還是覺得視線模糊地像那一夜的疼痛,偏偏那一夜的畫面卻清晰地讓他落下更多的眼淚。

如果,他沒有問師九如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聽到嗜殺者說的話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理會師九如的糾纏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遇見並愛上師九如就好了……

但是再多的如果,都不可能讓一切回到過去,都不可能斷絕根深蒂固的恨與深植心頭的愛,

他明白自己的殘疾不完全是師九如造成,但不停湧出的怨恨卻無處發洩也找不到理由完全原諒絲毫不辯解的師九如。

愛與恨的一體兩面,真的讓他痛苦的不能自拔。

所以他只能任著崩潰的情感恣意地被大雨沖刷。

倏地、一道強光照上眼亮得他睜不開,刺耳的煞車聲如那一晚的聲音,劇烈地沖擊著他險些失魂。

「小心點!有沒有在看路!」

車輛即時的轉彎離去,濺出的水花潑灑在策馬天下的臉上,嚇得他倒退幾步軟下了腳。

曾經的重創在潛意識裏揮之不去,環抱著全身不斷的顫慄,策馬天下跪坐在大雨中,一滴滴冰冷的雨花和沁出的冷汗交融沿著臉龐滑落。

「不、不要抖、不要抖啊…」含著哭腔的虛弱聲音,隨著揪緊衣袖輕抖的手,斷斷續續。

沒有搭理少許行人的好意詢問,策馬天下只是盡自地陷入失神,直到夜晚不斷降低的溫度緩緩喚回他游離的心魂。

透過寒冷,他才發現自己竟什麽東西都沒帶就跑出門;因為茫然,他才知道自己根本無處可去,師九如的家是他目前僅存的住所。

他終於察覺,自己早把所有的一切──連同他的心,都留給了師九如。

「我真是個白癡…哈哈…」彎下腰輕笑著,熱淚一串串再度掉落在水窪中,變成無數思念的漣漪。

就在冬夜的濕冷幾乎讓策馬天下快撐不下去,一把傘忽然替他擋住無情的風雨,一件有著熱度的外套蓋上他的肩膀。

「策馬天下?」

從這一刻起,策馬天下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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