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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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光將深夜劃出一片白幕,雨滴便似撒豆子般從天空中嘩啦啦的落下。

白鹿模糊的意識在一聲接著一聲的雷鳴中清醒過來,失焦的雙眼中漸漸倒映出滿世界的火紅。

他站在烈火包圍中間,腳邊歪倒著人事不知的齊霄,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是被綁在十字鐵柱上的411房客……的屍體!

411房客的腦袋了無生氣的垂在胸前,嘴裏仍舊堵著那根粗木棒,血液從嘴裏流出來,沿著襯衫灰白的布料一直流淌到心臟的位置,然後匯入兩個刺眼的血洞。

白鹿退了兩步,腳跟踢到了什麽,下意識低頭一看——那像具屍體一樣的周克文,此刻已經是具真正的屍體。

他顫抖的目光順著周克文死不瞑目的雙眼落至他額頭正中猶在冒血的窟窿,驀然感到自己手裏握著的冰涼的金屬物體,血色全無。

“啊!”

他驚叫著扔掉那把槍,慌亂的看向前方的411房客,又看向地上被鐵鏈纏著脖子不知是死是活的齊霄。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只記得他將那條鐵鏈掄向齊霄,將毫無防備的齊霄抽倒在了地上,他撲上去奪齊霄的槍,兩個人扭打起來,混亂之間槍走火打中了墻上懸掛的舊畫框,畫框散架,畫紙恰好掉進了下面那排燃燒的蠟燭裏。火燒了起來,蔓延到四周廢棄的塑料物和布制品上,越燒越大。那個時候411房客還好好活著,不停地發出嗚嗚的求助聲,然後……

然後發生了什麽?

白鹿抱住腦袋,努力回想。

他和齊霄都打紅了眼,絲毫沒有精力顧及火勢。齊霄的槍脫手而出,他騎在齊霄身上,用鐵鏈死死絞著他的脖子。齊霄的臉漲成了紫色,槍掉在恰好拿不到的地方,卻摸到一塊板磚,於是便往他腦袋上砸。

一下、兩下、三下……

齊霄用那塊板磚在他腦袋上砸了好幾下,他被砸得頭破血流,耳畔嗡嗡作響。血液流進他的眼睛裏,染紅了他的視野,身下這個人影在他的眼中分裂成了兩個、三個、好多個,他感到天旋地轉,腦漿沸騰,仿佛他的頭隨時都將爆炸!板磚上傳來的撞擊力越來越小,齊霄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而他手下的鐵鏈卻越來越緊。他的頭腦越來越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在幹什麽,身體被未知的力量操控著,意識深處似乎有個聲音在說:殺了他……

殺了他……

白鹿震顫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沾滿掌心的鮮血不知是他的,還是齊霄的,亦或是411的……

……他又殺人了嗎?

和那一晚一樣,他又在意識游離間殺了人?

是否正如程泰傑所說,他和他們是同類。他的血液中天生帶著殘暴的因子,當人類的理智喪失後,殺戮的本能便不受控制的爆發了出來!

摘下人類的面具,他就回覆為徹頭徹尾的魔鬼。他與那些魔鬼一樣,會殺掉威脅到他的人,惹他厭惡的人,甚至將來有一天,他會毫無理由的就去殺人!

“啊——!”

白鹿痛苦的慘叫一聲,脫力的跪倒在地。

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他全身的細胞都在吶喊著他不是魔鬼,但是他無法自欺欺人。在看見周克文和411房客的屍體時,他沒有半分不忍或憐憫。當齊霄漸漸喪失反抗之力時,他唯一的念頭是繼續加深他的痛苦!

不論他怎樣克制自我,卻每每在感受到他人身上的威脅時,便壓抑不住攻擊對方的強烈本能。

這才是真正的他!

這才是真正的他嗎?

他不想面對這樣的自我!誰能來幫幫他?

誰來幫幫他……

“……小鹿。”

在滿世界混亂的雷鳴與大火中,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像世上最後一滴清澈的水珠落在白鹿心頭。

他擡起眼,怔怔的看著出現在眼前的人。一如曾經,這個人在他絕望崩潰之際來到了他的身邊。

“阿寧……”

祝寧溫柔的註視著白鹿:“你怎麽還在這裏?火燒起來了,你必須離開。”

“阿寧……”

祝寧輕輕摸了摸白鹿的臉頰,他手上的溫度清涼,仿佛能夠驅散灼燙的火氣。

“快走吧。”他輕聲說。

“阿寧……”白鹿喃喃的叫著他的名字。

“快走吧。”祝寧再次說。

白鹿的眼淚毫無征兆便奪眶而出,他緊緊抓住祝寧的手,不停的搖頭,哽咽得幾乎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殺了人……我是殺人兇手……我是魔鬼、我……”

祝寧輕柔卻堅定的打斷他:“你不是。”

白鹿哭著說:“是我、是我殺的……我殺了露露,我還殺了411那個人和周克文……還有齊霄……”

“你沒有。小鹿,你沒有殺人。”祝寧張臂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的肩頸,低聲道:“是我。我才是那個魔鬼!”

白鹿驀然忘記了呼吸,他似乎感覺到祝寧抱著他的手臂在劇烈顫抖。

祝寧道:“小鹿,你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那些都是我做的。”

白鹿無法反應。

祝寧收緊了手臂,自語般低喃:“與你沒有關系,是我做的……”

一墻之隔的室外,雷電翻騰著,冷雨滂沱著。室內,大火燃燒著。而這一切卻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他們的世界,靜的可怕。

“……可是……你做的……不就是我做的嗎?”

此刻白鹿才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接受了祝寧和他原本即為同一個人的事實。

祝寧的身體震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的放開了他。

灼熱的烈火包圍下,白鹿卻似乎連血液都冷的凍結了。

他問祝寧:“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祝寧深深地註視著他,那目光中似承載著千言萬語。

過了半刻,他才緩緩開口:“不久之前。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從哪裏來。”

白鹿擡起手撫摸祝寧的眉毛,眼睛,他分不清現在是做夢還是醒著,他分明能夠碰觸到他,這觸感分明是真實的,這溫度是那麽的清晰,可為什麽所有人都說他不存在呢?

他明明就在這裏呀!

“小鹿……小鹿……”祝寧捉住白鹿越來越慌亂的手,認真的對他說:“快走吧。你不能留在這裏,快走吧!”

“那……你呢?”白鹿問。

祝寧靜靜的看著他,幾秒過後,淚水無聲流下。

白鹿的心被什麽擊碎了。

祝寧流著淚,卻展開一個溫柔的微笑,“最初我以為,我的存在是為了給予你庇護,但最終我才發現,我是不該存在的。我不能……我不能再……”

“阿寧……”

“走吧,走吧……出去之後,世界上不會再有另一個你。你會變回一個正常人,生活在陽光下,會有人愛護你,珍惜你……”祝寧說到最後,語音已顫抖。他似乎想最後再感受一次白鹿的溫度,伸出手後卻停滯半秒,收了回來,然後一狠心,站起身。

“阿寧!”白鹿緊緊拽住了他的衣角。

祝寧低頭掰他的手指,他卻死死攥著。

白鹿哽咽的說:“我們說好的……找一個地方,種一片我們自己的果園……再也不離開……就我們兩個……”他幾次想扯出一個笑臉,卻總是失敗,“帶上我吧……去我們的果園……”

祝寧震動的望著他。

白鹿擦掉眼淚,火光映亮了他的雙眼。

☆、口供

“那家便利店是我爸爸開的,已經三十多年了,最開始只是個小面攤兒,後來才擴建成便利店。我爸爸去世後,我就一直經營著……雖然我家的便利店就對著那棟樓的樓道口,但其實我和那老房子裏的人不熟,因為小時候我爸就跟我說那房子不吉利。”

“雖然這說法挺迷信的,但有時候人還真不能不信邪!二十多年前,那裏不就出了那件事兒嗎,前陣子死了個小姐,現在又……我以前就覺得住在那樓裏的人都特不靠譜,要不就是些無業游民,要不就是些不幹正經工作的!還有那房東老太太和女管理員也是,兩個女人,還都是上了年紀的,張羅那麽大個租房,還管理得特別不規範,這萬一住進去個不法分子怎麽辦?她們都沒想過嗎?所以……”

羊及莫用眼神示意了下,身旁一同負責問話的年輕男警員連忙打斷:“你對那樓裏的房客們了解嗎?”

風韻猶存的便利店老板娘理了理身上鐘愛的碎花裙,回道:“大部分都見過臉,接觸不多。”

男警員將幾張照片擺在桌上,“這幾個人都認得嗎?”

老板娘一一看過去,用蔥白的手指點了下411房客的照片,嫌棄道:“這個人在那樓裏住得最久,有兩三年了。他很少下樓,每次過來就買一大堆泡面啊面包啊什麽的,看上去膽子不大,但有幾次我去對面樓裏借東西,都發現他在其他房客的門外偷看!特別的猥瑣!”

“這個……這個死胖子忒好色!他老是從樓上看經過樓下的女人的胸口,還以為我沒發現!哼!啊,這個女人是個上班族,她偶爾下班回來就在我這兒買點兒吃的當晚飯,不過她上班時間挺沒準頭,有時候一周都不帶休息一天,有時候隔兩天就說休假,我問過她做什麽工作,她也不說……”老板娘依次撥開408號房劉炳和413號房趙媱的照片,指尖落在下一張白鹿的照片上時,明顯頓了下,表情變得十分古怪,“這個小哥……”

“怎麽,他有什麽特殊嗎?”警員立即問。

老板娘猶豫道:“這個小哥……他很奇怪啊!”

“怎麽個奇怪法?”

“他搬過來的第一天我就見過他,他和一個大帥哥來我店裏買飲料,當時我就覺得他……嘖!怎麽說呢,”老板娘糾結的搜尋著合適的形容詞,最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壓低聲音說,“他‘這兒’好像有點問題!”

羊及莫微微蹙起眉,“什麽意思?”

老板娘道:“我也說不太清……當時就他們兩個人,但這小哥表現的就好像、就好像他們身邊還有個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羊及莫的目光變深了。

男警員追問:“還有嗎?”

“就算那次是我看錯了吧,但之後我不會回回看錯。他搬進那棟樓以後在我店裏買過好幾次東西,他這個人……怎麽說呢,他平時看上去挺內向挺有禮貌的吧,但有幾次他來買東西,我跟他開玩笑,他就特別的冷淡,完全不理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還有一次,我看見他那個大帥哥朋友有事兒走開了,他居然想踢一只小奶貓!”

男警員的眉毛皺了起來。

老板娘揉著豐滿的胸脯做心有餘悸狀,“你們是沒看見他那時的表情啊,冷得要掉冰渣子似的!還好那個大帥哥及時回來了,不然那只貓肯定就被他踢死了!要不說他很奇怪呢……”

“他為什麽要踢那只貓?”羊及莫打斷。

“好像是那只貓沖他叫了幾聲。野貓嘛,對人總是有點兒戒備的,但尋常人哪兒會因為野貓野狗對你叫幾下就攻擊它們啊!你們想啊,巴掌大那麽點兒的小貓,跟個毛團子似的,正常人哪裏狠得下心下得去腳?電視裏不是經常說,有些人平時看著越是無害,心理越是變態不正常,有什麽……什麽‘暴力因子’?我看他很有可能就是這種情況!”

男警員扭頭意味深長的看了羊及莫一眼,羊及莫沒有說話。

“你對白鹿這個員工的個人情況了解多少?”

“啊……?”白鹿前單位的售後經理不安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了解不多……8月份的時候我在網上面試過他,9月初他來了我們公司,還沒做滿一個月就辭職了。”

“他為什麽辭職?”男警員問。

“這……工作不合適,就辭了唄。年輕人辭個職,很尋常吧。”

男警員又問:“你是他的直屬上級,你對這個人的工作表現有什麽看法?”

售後經理遲疑道:“這個嘛……他工作挺認真的,入職時間太短,工作能力還不好判定,但是吧……我總覺得他這個人身上有特別多的麻煩。我們公司規定入職滿七天才能休假,結果他才來了四五天就請假了,還是先斬後奏。後面也是隔幾天就休假,另外,他的人品可能也有點兒問題。”

“哦?怎麽說?”

“混職場得罪幾個同事那是很正常的,但把整個辦公室的同事全得罪了,那也不容易吧!我們辦公室二十多個人,幾乎個個都跑來找我抱怨過他,還有好幾個鬧著要辭職,說是被他逼得做不下去了。我們這個行業每到旺季那就是時刻缺人手的狀態,我招人還來不及呢,哪敢放人走?那段時間可把我為難壞了!你說要是一個兩個員工對他有意見,還有可能是別人的問題,但全部員工都看不慣他,難不成還是所有人都有毛病?肯定是他人品不行了吧!還有,辦公室裏都在傳他和我們的銷售經理之間不清不楚的,我們銷售經理可是結了婚有家室的,再說兩個人還都是男的,嘖!”售後經理說到這兒,小聲問:“警察先生,你們問他幹什麽啊?是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

男警員沒吭聲。

羊及莫掏出一張照片,問售後經理:“這個人也是你們公司的員工吧?”

售後經理看了一眼,詫異地點點頭:“這是我們信息部的前主管,他叫周克文。”

“‘前’主管?他什麽時候辭職的?”

“就在小白離職那幾天。”

“他們兩個相繼離職,其中有什麽關聯嗎?”

“這個……大概……有點兒吧。”售後經理尷尬道。

男警員不輕不重的拍了下桌子,“別打一棒子吐一個字,都說清楚。”

售後經理無奈的說:“其實我也不是特別了解情況……小周這個人吧,是我們公司的老員工了,比我資格還老,公司成立的時候就在了。他脾氣是不太好,但人沒什麽壞心眼兒,不然辦公室那麽多人,怎麽沒像反感小白那樣反感他呢!不知道怎麽的,小白入職沒幾天倆人就不對付了,中間起過幾次沖突,聽說有兩次小白差點兒就對小周動手了……”

男警員突然插口:“動手?白鹿主動的嗎?”

羊及莫敏銳的察覺到他的同事想到了什麽。

售後經理楞怔道:“是啊,聽辦公室的人說是小白先動手的……後來私下裏有幾個女孩子悄悄給我說,她們都被他嚇到了,說小白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的,動手的時候可狠著呢!還好都被人攔住了,不然小周恐怕要倒大黴……”

男警員若有所思道:“你接著說。”

“哦,反正就是兩個人不對付,有一天鬧大了,小周去找老板抱怨,老板就讓我提前辭退小白……但誰知道小白有個朋友是公司的大客戶,他朋友肯定向著他嘛,老板怕因為這件事丟了公司的大訂單,就讓小周帶上禮品代表公司登門去給小白賠禮道歉。小周這一去就沒再回來,隔了兩天直接打電話離職了,我聯系上小白,小白說他根本沒見過小周。那個,警察先生,你們是不是找到小周了?老板還有大批昂貴的禮品在他手上,還有現金,能不能讓他把東西還回來?”

男警員就跟沒聽到他的請求似的,只是問:“為什麽讓周克文代表公司去登門道歉?”

售後經理理所當然道:“這不明擺著嘛。整個公司就數小周跟小白矛盾最大最激烈,小白肯定最恨的就是小周,只要讓他把對小周這口氣出了,說不定就不會為難公司了。”

男警員加重語氣重覆:“你說白鹿最恨周克文?”

“是啊,全辦公室都知道。”

“有多恨?”

“那怎麽測量啊?職場上同事之間結了仇,忍氣吞聲的有,殺人洩憤的也有。”售後經理尷尬笑。

男警員瞇起眼,“你認為白鹿會恨到殺掉周克文嗎?”

售後經理楞了楞,“警察先生……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時羊及莫插口問道:“周克文去登門道歉的地址是哪裏?”

“就是、就是小白在員工檔案裏登記的地址,挺偏遠的,在西嶺路那邊……”

“那之後周克文就沒來上班了?”

“對……”

“你們試過聯系他嗎?”

“他不接電話,然後就關機了,最後是他打回來辭職的。因為禮品都還在他那裏,我們讓他還回來,但他說他離開燕市了,讓我們隨意扣工資。倒是奇了怪了,小周平時最摳了……”

羊及莫敲了敲桌面,“請你把這幾件事的具體時間回憶一下,告訴我們。”

錄了一天口供,從椅子上站起來時兩條腿都僵了,年輕的男警員將最後一位證人送出房間,回頭用眼神詢問羊及莫。

羊及莫朝同事淡淡笑了下:“我再待會兒。”

男警員便先出去了,詢問室裏獨留下羊及莫一人,面對攤在眼前的口供記錄,他的神情漸漸變得凝重。

良久,他才拿起文件夾,起身離開。

公共辦公區裏一團忙碌,伍霆正和一名警員在角落的辦公桌旁低聲交談。羊及莫上前,“伍隊。”

那警員匯報完工作就先忙別的去了,伍霆跟羊及莫打招呼:“小羊,你還沒走嗎?”

“嗯,剛錄完口供。”羊及莫道。

“辛苦了。”伍霆笑了笑,“都還順利吧?”

“還好。內容我已經整理過了,都在這裏。”羊及莫邊說邊把手裏的文件夾遞過去。

伍霆接過來快速瀏覽了兩頁,神情嚴肅起來。羊及莫見狀,眉峰隱隱一跳。

伍霆擡頭道:“小羊,你和白鹿因為陳璐的謀殺案,私下接觸過很多次。”

羊及莫不動聲色:“是的。”

“跟你接觸的人一直都是白鹿嗎?”伍霆皺眉問他。

羊及莫怔住了。

“或者說你認識的‘白鹿’跟這些證詞裏形容的人是否存在很明顯的出入?”

“伍隊……”羊及莫張口,見伍霆等著自己的下文,他卻忽然不知自己想說什麽。遲疑了片刻,他才說道:“我認為,我們的某些調查方向可能出錯了。”

伍霆微微屈起長腿,靠在了身後的辦公桌邊緣上,抱起手臂審視著他,“小羊,你和白鹿,很熟嗎?”

羊及莫察覺到了他的言下之意,坦蕩的回答:“我和白鹿的交往不影響我對案件任何細節或可能性的理智判斷。”

“可是現在搜集到的物證與人證指向案件存在何種可能性,你應該很清楚。”伍霆揚了揚那本文件夾。

羊及莫道:“我不否定任何證據,我只是……”他頓時詞窮。

伍霆接口:“只是懷疑還有我們沒有發現的可能性?”

羊及莫點頭。

伍霆道:“又是‘感覺’?”

“……嗯。”

伍霆看著他,沒有說話。

羊及莫認真的回視,“伍隊長,請你相信我,我不會將私人感情帶入工作。”

伍霆打量了他半晌,站直身子拍了拍他的肩頭。

雖然他什麽都沒有說,但羊及莫從這個舉動中感受到了信任。他心頭一松,由衷感激,“伍隊長,謝謝你。”

伍霆給自己點了根煙,公共辦公區是禁煙的,但誰讓他是這裏的老大呢。他嘴角咬著煙,蹙眉說:“照現在的情形來看,除非還有關鍵證據沒有被發現,否則其他可能性也不大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還有沒有遺漏的細節,你真的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嗎?”

羊及莫的心臟突然重重一跳,目色微微變深了,他聽到自己語氣平靜的說:“沒有了。”

就在這個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叫了起來。

羊及莫意識到現在大概什麽時間,幾乎條件反射就知道是誰找他。

伍霆習以為常道:“是那位夏先生吧。”

“……嗯。”羊及莫無語的應聲。

手機還在不甘寂寞的叫喚著,伍霆道:“接吧。”

羊及莫無奈的接通,夏景的聲音便穿透聽筒不爽道:“時間到了,你怎麽還不下來!”

“別那麽大聲。我只是有些工作還沒處理完……”

“沒處理完交給別人做就是了,警局裏沒警察了嗎?你是傷員你心裏沒點兒數啊,萬一你太操勞傷勢惡化了怎麽辦!我告訴你,你再不走我上來綁你了……”

“他說的對,小羊,是該去醫院檢查的時間了吧?”伍霆從旁道。

夏景的耳朵敏銳的豎了起來,“誰在說話?你跟誰在一起?”

羊及莫不耐煩道:“我一會兒就過來。”說完也不理夏景在那邊鬼哭狼嚎,果斷掛了電話。

伍霆意味深長的笑道:“你這朋友真有意思。”

羊及莫簡直想翻白眼。

伍霆笑而不語。每天準時準點風雨無阻的到市局樓下報道,比站崗的門衛還敬業呢,可不是挺有意思?

紅沙鎮的白骨案、905案以及在審訊偵查過程中漸漸浮出水面的一些其他謀殺案件已合並,統稱西嶺老樓房案,現已正式移交燕市市局負責,所以這些天的辦公地點不再是西山區,而是燕市市局刑偵大隊。羊及莫走出市局的大門,一眼就看見夏大少家的豪車格格不入的停在路邊。

正靠著車頭氣急敗壞擺弄手機的夏景看見他,就一臉緊張的跑上來:“你剛和誰在一塊兒呢?是不是那個、那個什麽姓伍的?”

羊及莫根本沒理他,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夏景繞到駕駛座外用眼神威脅司機,司機大叔可憐兮兮道:“少爺,您的傷還沒好呢,老爺和太太說了這段時間不許你開車……”

“邊兒去!我又沒傷在腿上!”

“少爺……”

“下來!”

羊及莫看不下去了,“你別為難人。”

夏景道:“那你跟我一起坐後邊兒。”

羊及莫無語,只好換到後座上,夏景立馬放過司機大叔也鉆到後座,“砰”的把車門碰上,生怕誰跟進來似的。

“你還沒回答呢!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和誰說話?是不是那個伍什麽的?你就是因為他到點了還不下班,明知道我在樓下等你也不出來?”

羊及莫莫名頭疼,按了按太陽穴,“伍霆伍隊長,他是燕市市局刑偵大隊的隊長。請你對警務人員抱持最基本的尊重。”

“他敢打你的主意,我不抽他就不錯了!”夏景不屑。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羊及莫眼角都沒瞥他,自顧自的取了份報紙。

自從攤牌後,夏大少就不要臉了。不分場合不分時間的宣告主權,要不是市局不讓人隨便進,他指不定跑到刑偵大隊的辦公區吆喝去。對於他這種汙蔑自己的名譽的行為,一開始羊及莫還會賞他幾個毫無感情的眼神,現在則是連點兒反應都欠奉了。

這到底是默認了呢還是懶得理自己了呢?夏景苦惱的琢磨。

羊及莫攤開報紙,報紙內頁占據了整整兩個版面正醒目的刊登著老樓房案件。

這起跨越近三十年聳人聽聞的犯罪震驚了全國,近些日子相關報道在媒體上處處可見,網絡上的討論熱度也空前沸騰。

羊及莫沒有看報道內容,他的目光久久停落在報紙上的黑白照片上,似乎穿透那層薄薄的紙張,回到了那一晚漆黑腐朽的老樓房中。

“小羊羔?”

不知過去多久,夏景才發現他的神情不太對勁。

羊及莫緩緩擡起眼來。

夏景關心的湊近,“我叫了你好幾聲,你在想什麽?”

羊及莫下意識又看了眼手上的報紙,合起來放回原位。他靠入背靠中,閉上雙眼,淡淡說:“沒什麽。我想休息一下。”

夏景便示意司機大叔把車裏的音樂調小聲些,然後也輕輕靠進椅背裏,還故意緊貼著羊及莫,就像兩人依偎在一起。過了幾秒鐘見羊及莫沒有反抗,暗自雀躍不已。

羊及莫的呼吸緩慢輕細,像是在小憩,然而事實上他的腦子裏卻無比清醒。

他在一遍又一遍的回想那個晚上,有一件事,至今為止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晚,當他置身黑暗吞噬中,意識消弭不知生死之際,他似乎聽到了——

——他聽到了……

白鹿才是殺害陳璐的兇手。

由於程泰傑的原因,整個燕市西山區分局刑偵支隊的隊員都要避嫌,暫時被禁止參與案件的後續跟進,支隊副隊長連浩更是因與程泰傑搭檔多年而正停職接受調查。只有羊及莫,同時身為本案的證人兼受害者,錄完口供後由伍霆特批加入偵查。

那晚在老樓房,他的頭部因擊打傷造成了腦震蕩,身上多處關節斷裂、內臟出血,程泰傑那一槍更是直接打在心臟邊上,傷情看上去十分危險。但幸運的是都不致命,而且救治及時,做完手術住了幾天院就恢覆行動力了。

按照正常情況,他可以在醫院休養很長時間待完全康覆,期間薪水照發,局裏還會額外給他批很多獎金和獎品,但他主動要求出院覆職。不過為了安撫受了驚嚇的父母以及防止傷情反覆,必須天天去醫院做身體檢查。這個時候,夏景就丟開夏家龐大的家業,自告奮勇承擔起每天接送的職責。

到了醫院,夏景就找到羊及莫的主治醫生談話。羊及莫跟在護士身後去做各項檢查,離開醫生的辦公室時,他回頭看見夏景滿臉專註認真的跟醫生交流自己的身體恢覆情況,那一刻,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認識夏景的時間不長,這個人在他心裏一直沒什麽正經模樣。可是那天晚上在那樣危險的情形下,這個人拼死也不退縮,確實令當時的他無比震撼。

這個沒正行的大少爺說喜歡他……難不成真的是認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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