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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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及莫直到做完檢查都還心不在焉的。他拿著一大疊檢查單回主治醫生的辦公室,卻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

傅銘朗剛從樓梯口上來,就遇上了路過的羊及莫。

羊及莫跟傅銘朗並不熟,就連錄口供也因為他那時還在住院是由同事經手。但那之後隊裏又找過傅銘朗幾次協助調查,再加上夏景這層關系,兩人算是認識了。

“羊警官。”傅銘朗上前打招呼,他看了眼羊及莫手裏的檢查單,“來覆檢?夏景也來了吧。”

他後面那句完全就是陳述,羊及莫點頭:“他在辦公室,傅先生找他?”

傅銘朗道:“這倒不是,我是來找你的。”

“……為了白鹿?”羊及莫道。

“我昨天晚上來看望白鹿,守門的警員不許我進去。之前夏景提過你需要定期過來做檢查,所以我想試試。”傅銘朗的語氣低緩了幾分,“如果方便的話,希望羊警官能讓我見見他。”

羊及莫毫不猶豫便答應了,他把那疊檢查單折了折,一只手拿著,“可以。我現在就跟你上去。”

“多謝。”

那晚從老樓房裏擡著出來的人,只要是活著的全部都被統一送到了這家醫院治療。如今其他人都已經陸陸續續出院,只有兩個還在住院,一個是心臟中槍的程泰傑,另一個就是在大火中吸入過量有害氣體致大腦受損,至今仍舊未曾蘇醒的白鹿。

負責看守病房的輪值警員是個看上去比羊及莫還年輕的小男生,個子不高,長相很討喜,羊及莫喊他小李。兩人來到位於頂樓的白鹿的病房外,正逢醫生在裏面做每日的例行檢查,暫時不能進去,羊及莫便讓小李去吃點東西做晚飯,自己幫忙看守一會兒。

小李離開後,傅銘朗和羊及莫坐在病房外的長椅裏。

傅銘朗雖然已經出院了,但身上的傷還沒消,尤其是額頭上有條五六公分長的疤痕,幾乎劃入濃密的眉毛裏,鉗在那張俊朗非凡的臉上十分刺眼。

羊及莫還記得消防戰士們把這個人從那火球般的地方扶出來時的景象。他渾身被煙熏得像黑炭一樣,頭被大火下坍塌的建築物砸的血流如註,腿似乎也被什麽壓傷了,行動不便,而他的懷裏卻緊緊抱著意識全無的白鹿。

抱得那麽緊,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好像不論發生什麽都絕不會放手。

小李去而覆返,他沒有吃晚飯,而是打包了盒飯,並且回來的時候還多了個人——市局刑偵大隊的副隊長方明旭。

傅銘朗和羊及莫起身跟方明旭問候。

方明旭手裏提了一包東西,他交給傅銘朗:“傅老師,這些都是白鹿的私人物品,已經取證完了。他現在這個情況我也沒法還給他,東西一直放在我車上也不妥,就請你先替他保管一陣吧。”

傅銘朗自然不會拒絕。

羊及莫問道:“方副隊怎麽會來醫院?”

“例行巡查,看下情況就回隊裏,沒想到碰到了你們。”方明旭笑了笑,“傅老師,這些日子三番兩次麻煩你,多謝配合了。”

傅銘朗道:“應該的。請問調查有進展了嗎?”

方明旭的神色間閃過幾分遲疑,雖然他跟傅銘朗早就因為課題研究的項目而相識,但傅銘朗變成老樓房案的關鍵證人之一後,隊裏又對這個人進行了十分詳細的調查分析,他們已經知道傅銘朗和白鹿不只是多年未見的朋友那麽簡單。

不過方明旭幹了這麽久刑警,對於能透露多少案情當然是把握得很有分寸。

“白骨地裏那些受害者目前已確認身份的,以及劉炳的案子,齊霄和田海秀都認了。但是陳璐、周克文和歐博尹的謀殺案他們仍舊什麽都不肯說。程泰傑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期,醫生說他的情況不太樂觀。”

羊及莫聞言皺了下眉,當時情況緊急,他開槍的時候沒有餘力顧忌太多,程泰傑差點當場死亡。

方明旭註意到了他的情緒,安慰:“小羊,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羊及莫點點頭。

傅銘朗提了下手裏那袋東西,“那警方從這裏又查出了什麽?”

方明旭道:“傅老師,太具體的偵查進度我就不方便細說了。”

傅銘朗朝病房揚了下眉:“我只是想知道,警方什麽時候能夠停止這種行為。”

小李立刻滿臉不悅,張口要說什麽,卻被方明旭擡手止住,“這是為了保護證人的安全。”

“保護證人的安全需要查他的私人物品嗎?”傅銘朗用很平靜的神情說。

小李忍不住插口:“警察怎麽辦案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傅銘朗眼角都沒甩他,只是坦然的看著方明旭。

方明旭嘆口氣,嚴肅的說:“傅老師,小李態度不好,你別在意。但是他的話沒有錯,警察有自己辦案的依據。”

傅銘朗起初也只是認為警察只把白鹿當做重要證人保護著,但幾次前來探望都被強硬的擋了回去,漸漸他就產生了懷疑。現在懷疑被證實,他面上雖不動聲色,實則怒氣已經沖入了胸腔。

“在錯誤的方向上一意孤行,也是辦案依據嗎?請問你們從這些東西裏又查出了什麽線索,證明了什麽?”傅銘朗從沒用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面對過任何人,但每每想起那晚好不容易破開那扇門,看到混亂的火場中全身是傷徹底暈厥的白鹿那刻心中的恐懼,他便無法說服自己冷靜。

方明旭似乎也被他的質疑激怒了,冷聲道:“至少證明了‘祝寧’這個人的存在。”

傅銘朗緩慢的點了點頭,“祝寧是存在過,卻並不代表他做過什麽。”

“傅老師,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其實你遠比我們更了解這個‘祝寧’。”方明旭說到這裏看了羊及莫一眼,又續道:“你曾經親眼見過‘祝寧’無故攻擊一只毫無威脅力的小奶貓,這雖然只是件小事,但某種程度上已經可以說明‘祝寧’存有暴力傾向的可能性。”

羊及莫詫異的擡了下眉,這麽短的時間,伍霆居然已經把今天的口供記錄傳給方明旭了。

傅銘朗聽他提起這件事也有些意外,但是他仍舊很鎮靜,“如果你們的筆錄足夠清楚,那麽你們就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前提,是那只貓先展示出了攻擊傾向。”

方明旭攤開手,“那又怎麽樣?一只手掌大的小貓,對你露出利牙,你會攻擊它嗎?事實上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他曾經差點傷了只是拿水果刀對他惡作劇的陳璐,也差點將偷窺的房客和公司裏給他下絆子的同事打成重傷。傅老師,即使你對白鹿……咳,白鹿對你很重要,你也不能因為親疏而蒙蔽自我!”

傅銘朗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的微微瞇起眼,待方明旭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所以,方副隊長,你還沒發現嗎?”

方明旭楞了楞,“發現什麽?”

傅銘朗認真地說道:“根據你舉的例子,祝寧每一次攻擊他人,都是因為自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脅力’。這份‘威脅力’是針對白鹿的,不論大小,只有對白鹿有威脅,祝寧才會展現出攻擊姿態。祝寧存在的意義,只是保護白鹿。”

警員小李道:“所以,他才把那些人都……”

傅銘朗接著說:“但是祝寧根本不知道周克文這個人。”

“……你說什麽?”

傅銘朗篤定地說:“白鹿從前公司離職那天我就向他確認過,他親口告訴我從沒有將公司裏的矛盾告知祝寧。祝寧和白鹿是兩個獨立的人格,他們各自生活在各自的圈子中,通過相互交流的方式獲知彼此認識的人遇上的事。既然祝寧從來都不知道白鹿被周克文排擠,又怎麽可能因為這個人威脅到了白鹿而攻擊這個人?”

方明旭怔住了。

警員小李道:“如果白鹿對你說謊呢?”

傅銘朗敏捷的反駁:“有必要嗎?那個時候白鹿怎麽會知道周克文即將被老樓房裏那些人困在那裏?”

“可是……白鹿曾在公司表現出攻擊性,也就是說‘祝寧’在公司出現過,所以他知道……”

傅銘朗打斷:“那不是祝寧,在公司裏動手的人就是白鹿。”

“你怎麽知道……”

“不止公司裏,因為陳璐的惡作劇而險些傷了她的人、攻擊偷窺他的房客的人,都是白鹿。”

方明旭皺眉,“……白鹿?”

傅銘朗斟酌著該如何向他們解釋,“我曾與祝寧交談過,祝寧對我說411的房客偷窺他們的房間,被白鹿撞上,‘白鹿’揍了他。自從我發現祝寧的存在,我就一直在觀察‘白鹿’與‘祝寧’,探究他們的聯系,祝寧因何存在、何時出現,為此我甚至去找過白鹿的父母,了解他學生時代發生的事情。”

“你發現了什麽?”

“據我分析,當‘白鹿’感受到威脅時,就是‘祝寧’即將出現的信號。祝寧不只是白鹿的保護者,他更是白鹿撐在心頭的一把□□。白鹿幻想出了祝寧這個人格,比起行動上的袒護,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安慰與陪伴,以及……白鹿不敢面對那個被人懼怕的、具有強烈攻擊力的自己,所以祝寧的出現,將原本白鹿自保之下不受控制的攻擊行為全部收攬成了‘祝寧’的行為,化作了‘祝寧的保護’,這個認知甚至騙過了白鹿本人。而祝寧本身是否具有極強的攻擊力,這一點無法證實,因為目前為止根本還沒有確切的祝寧襲擊任何人或動物的例子。”

方明旭沈默了,羊及莫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一言未發。

小李被“白鹿”和“祝寧”兩個名字繞得頭昏腦漲,喃喃:“所以……我們的方向搞錯了,並不是副人格祝寧殺人……那些人都是主人格白鹿殺的?”

傅銘朗擲地有聲的說:“白鹿和祝寧,都沒有殺人。”

“可是、可是……”小李可是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條理分明的話來,只好眼巴巴的轉向他的副隊長。

方明旭沈吟了半晌,“你說的……都是你的推測吧?”

“不錯。”

“推測與事實……或許存在出入。”

傅銘朗不否認。

方明旭還想說什麽,卻張了幾次口都說不出話,他搖了搖頭,似乎也有點兒暈了,“我得回市局了,隊裏還有事處理。你的意見我會轉告伍霆,我們也會繼續咨詢專業人士。”他交代小李,今後傅銘朗來探望白鹿,只要確保不影響辦案與白鹿的安全,就讓他進去。然後深深看了傅銘朗一眼,這才轉身走了。

小李坐到一邊吃盒飯去了,等了大半天不見羊及莫回去的夏景火急火燎的把電話打了過來,羊及莫接完電話,轉眼見傅銘朗已經將病房門推開了一條縫,忽然輕聲道:“傅先生。”

傅銘朗回身看他。

羊及莫問:“傅先生,你真的認為白鹿和祝寧都是清白的嗎?”

傅銘朗的目光微微變深了,反問道:“羊警官呢?”

“我?”

“你與白鹿接觸過很多次,你覺得他會殺人嗎?”

羊及莫沈默了片刻,說道:“我並沒有見過祝寧。”

“我見過。”

“你與白鹿重逢不過一個多月,與祝寧的接觸應該並不深吧。”

“是的。”傅銘朗坦蕩而堅定的回答,“但是我知道他不會。不論是白鹿,還是祝寧,他們的本質都是善良的。”

怎樣深厚的感情,造就如此純粹的了解與信任?

羊及莫回想著那不知是夢是醒間聽到的話,又回想著往日裏白鹿的音容笑貌,自小到大果斷幹脆的他,第一次感到了躊躇無措。

最終,他輕呼口氣,“喬慧……就是那棟樓的房東老太太,她的舌頭被割掉了,不能說話,似乎也沒有學過寫字,從她身上獲取線索進展緩慢。但是現在,我打算專註這條線試試,希望能證明……你是對的。”

傅銘朗看著他,“謝謝你,羊警官。”

羊及莫淡淡頜首,擡步離開。

他感覺輕松了許多,反覆糾結茫然不前過後,他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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