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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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醒來的時候,渾身無力,稍稍一動彈,四肢如同擱置了很久的機器零件,隱隱約約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的喉嚨裏面像著了團火,幹渴異常。

但是四周不見人影,不聞人聲,他只好拖著病體自己下床找水喝。

“高喬……你這個混蛋!我幫你躲過一難你就是這麽照顧我的?!”

石頭的神色忽明忽暗。整個房間就跟逃荒後幸存下來似的,除了稍微整潔些,不見一滴水,一粒糧食。

石頭舔了舔自己的唇,然而卻感到更渴了。他穿上散落在床腳的衣物,撐著力氣出了帳。

一出來,外面更是可怕,安安靜靜的,除了自己好像聽不見其他人的呼吸聲。

石頭一個帳子一個帳子搜過去,終於讓他摸到了半塊掉在床底的幹餅。

說它是餅,簡直是對餅的侮辱!

食之無味,表面布滿灰塵,不知放了多久,多少蟲子爬過……舌頭還清楚地感覺到石子兒的尖銳!

繞是如此,石頭混著唾液,硬是咽了下去。他一遍遍放空大腦,不去想這餅的來歷。

接近天黑,石頭咬著牙關,才喝下了之前找到的半盆洗臉水。

當然,也有可能是洗腳水。平民老百姓都知道省水的步驟是先洗臉,再洗手,洗腳,也有可能是上廁所回來擦身子……這裏是寸水寸金的兵營,翻覆利用一件東西的機會只會更多……

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石頭快要吐出來。可是水進了嗓子,身體就比意識還快,誠實地吸收了個幹凈。

他簡直恨死高喬了。

只是輕輕的、都算不上吻的碰了一下嘴唇而已,高喬就做出丟下無自理能力的人一走了之的舉動。真是禽獸!

啊不,禽獸不如!

石頭嘆第十次氣的時候,一只手掀開了帳簾。微弱的光短暫地閃了一下石頭的後腦勺,然後不見。

石頭沒點燈,也沒留心這黑夜裏會有什麽人來。

直到他耳朵聽到了腳步聲,回過頭是已經走到床頭的一道人影。

石頭的目力在這樣的形勢下是個優勢。所以他動作迅速地抽出了自己用以防備的利器,輕巧地捏住了來人的脖子。

在靠近人家大動脈的位置輕輕刺了一個口子。

“呀!”一陣短促的喊叫。帶著熟悉的感覺。

“還不把刀放下!石頭嗎?你是石頭吧!”高喬的臉皺起。

石頭在高喬點火折子前詭異地笑了一下,燈亮了,他才一臉抱歉說道。

“啊!是少爺啊!我還以為是匈奴人呢!”

他面不改色地撒謊。早在回身看到對方第一眼就認出了高喬,但石頭還是洩憤似的給他來了一刀。

“匈奴?匈奴會一個人來嗎?就為了你?”高喬垂著腦袋伸手摸自己的傷口。

“哎呀!不過,公子你怎麽認出我了?萬一拿刀的不是我,您也不反抗,很容易死的呢!”石頭善意提醒。

高喬說:“你那兩把細如蟬翼的小刀,之前用它將我於匈奴手下救出,我記憶猶新。剛才劃到我脖子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你是用的它。沒其他人有過這種兵器……再則,這本來就是你之前的帳子。我夜夜來看,沒有任何變故,大概就是你醒了,提防有人進來自衛而已。”

石頭收起了自己的解剖刀,連同眼鏡,珍貴地疊在一起,也不介意高喬掃過來的探究的眼神。

刀上沾了些血,石頭用食指和大拇指抹幹凈了,卻沒急著擦幹凈手。

“哦,公子您還記得我曾救您於匈奴兵那兒啊?怎麽,我還以為你忘了,所以才扔我在這兒反省反省。”

高喬奇怪道:“反省?反省什麽,生死之外都是小事。另外,我沒扔你在這兒啊。現在大家都有其他的事,不在這兒。但是那裏兇險更勝,我只能放你一人於此,但還是每晚來給你潤點湯水。為防你醒來沒找到食物,我還放了不少吃的喝的。一應俱全。”

“哪來的吃的喝的?”石頭閉著眼睛一臉痛苦。

“你瞎了嘛,不就在這兒!”

石頭順著高喬手指的方向看去。

床正上方吊著不少糧食,甚至有好幾摞幹肉,可見花了不少工夫。

可惜石頭那時渴得慌,直接將視線投向左右前後。

腦袋上可能會懸著吃的?抱歉,石頭真沒想到。

“我!沒!找!到!”

高喬回道:“那不是還沒吃吧?快來,我拿刀砍幾根線,你拿手接著,別落地上了。你也真是,我們就一張床和一些雜物在帳營裏,我也沒別的地兒給你放這些,你怎麽沒想到呢?!……說來好笑,之前一有吃的喝的,最多床邊擱一會,很快就吃完了,哪裏還有機會想多出來的吃喝要放哪裏呢!”

石頭欲哭無淚:“我一會兒再吃。”

“來嘛?你今晚陪陪我吧,我一個人害怕!順便給我講講,從那天救你回來後昏到現在,都發生了多少變故?”石頭藏起了心思,竭力裝出一副正直樣子。

高喬不疑其他,像從前行軍一樣毫無顧忌地躺在了石頭旁邊。

無視心中呼嘯的大作警鈴——

沒多久,高喬就撐不過去睡著了。他白日裏勞作得多,乏得很,更別提在這個年紀正是渴睡嗜吃的時候。

石頭卻十分精神,盯著高喬的睡顏發呆,瞥了一眼吊在半空的吃食,不自覺舔了一下自己的食指。

舌尖有鐵銹般的味道。即使過了這麽些時間,血液還殷紅似顏料。

哪像自己的血,好像是它稀釋幾倍後的效果,而且淡如飲水。

食指和拇指還留有高喬的血。一想到這個,石頭兩根指頭都吮幹凈了,湊到高喬的身邊,還貪婪地看著高喬脖子上還隱隱滲出的血跡。

那不單純是對一個有好感的人該有的眼神。躲在背後的,還有三千年後的殘次品紅血人對自己老祖宗健康血液的病態崇拜。

石頭戰栗著拿嘴咬高喬那一小段的傷口,逼得血更快出來,然後一掃而光,牙齒控制不住地在高喬領口那兒留下一個牙印。

高喬不適地欲翻過身子,卻被石頭一腳踩住兩只動彈的雙腿根。

“往哪兒去?”石頭戲謔道,側臥的身體離高喬更近了些。

那呼吸噴在高喬的頸子裏,熱氣仿佛要把高喬的裏衣都給打濕了。

睡去的高喬微微地漲紅了臉,做了一個繾綣的從未有過的夢。

夢裏他似乎要解開一個女人的裙子了。那女人眼波流轉,紅唇烈焰,燒得高喬百蟻噬心。

可是,女人的衣衫下長什麽模樣呢?

高喬不知道。也從未有過涉獵。

他只能想象著一具跟自己差不多的軀體,然後親著對方的臉,攬著對方的腰肢,不住地貼近對方。

那腰肢應該是極軟的。高喬迷蒙中一頷首,卻見懷裏那人的臉皮變成了一張令他感到驚悚的人臉。“石頭?!”

高喬在夢中驚呼出聲。

旁邊的石頭一無所覺,好像已經夜半了。

高喬下了床,嘆了口氣。自己可沒帶多餘的褲子啊……

……

高恒遠問高仲:“你五弟今夜有和你說不回來了嗎?”

高仲回道:“沒有。不過無妨,他現在主意多,本事大的很呢!”何止今夜高喬不要回來,最好以後都不要回來。

高恒遠勸道:“你也別怨他。現在大家可能是累了些,但多虧喬兒,我們解決了基本生活需求……為父現在,越來越覺得,當初真是小瞧了喬兒。他,不僅撐得住我們高家,為父百年之後,他一定做的比我出色!”

高仲不再說話,高恒遠以為他睡了,也就閉口不言了。

另一頭的高仲卻滿嘴都是苦澀的味道。礙於高恒遠他們都是與自己貼身行動,很多小動作施展不開,高仲只得眼看著高喬一步步讓高恒遠改觀。

忍。忍?忍!高仲告訴自己,高喬現在就是得了些本領又如何?這世上最妙的事,就是英雄折翼,扼腕莫及。

高恒遠做了個夢。夢到匈奴人某天一舉攻進了營裏,自己被五花大綁,只等處置,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

驚醒的時候,離天亮也不差多久。高恒遠靠在床邊,靜靜地想一個一直以來大家都刻意忽略、刻意緘默回避的事情:

——匈奴人待了這麽久,布置了這麽多的人力物力,花費的時間精力遠比他們速戰速決多得多,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麽?到底什麽時候準備進攻?到底還準不準備讓這場戰役打下去?

這些問題,不止現在的高恒遠,早在月前的敵營裏,乃至到目前,每個匈奴兵也同樣一頭霧水。

……

在被高喬偷襲的第二天,李青一大早就趕到主營裏,仿佛在等著看一場戲。善羽倒是不介意,李青在他眼裏就不是個正常的人。

臨近中午了,善羽還巋然不動地坐在桌前琢磨一些圖紙。李青有些奇怪:“怎麽消息還沒到?”

直到善羽要去吃午飯了,他的一個親兵風塵仆仆闖進來,剛想說話。卻見李青先站起來,起哄道:“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高恒遠那兒出了什麽岔子?”李青及時把話轉到了高恒遠。

善羽白了李青一眼,問道:“何事?說!”

這人卻把一封信遞上來,且向善羽使了個眼色。善羽道:“李青,你先出去吧。這是家書,我跟這人也有些家事要交待。”

李青努了努嘴:“什麽家書,跑得這麽急?!”腳下卻是一溜煙出去了。

果不其然,沒多久善羽就召了李青回來,跟他說明要回匈奴一趟,讓李青幫他暫代處理這邊事務。

李青見他如此性急,特意攔住他,笑瞇瞇地問道:“出什麽事了?你不帶我們打高恒遠了嗎?”

善羽一雙手握緊了又松開,半是敷衍道:“沒什麽大事。你別擔心,替我管著這兒,我很快回來!”

“那可不行!他是你的仇人,你不親手殺他怎麽會甘心?!游戲才玩到一半呢,現在退出,未免太早了吧?!”李青如果能把表情再放嚴肅些,善羽可能就真以為這個跟自己從不對頭的小子今天會轉性了。

善羽不耐道:“你留著他給我來殺!我盡早趕回來!就這樣!”

李青盯著他離開的背影,好不容易忍住的笑聲才終於發出來:“哈哈!哪有那麽快回得來?!當初好不容易拿著高家作餌把你騙出了宮城……現在他們毒手也差不多下完了,你就是趕回去也無濟於事!”

“跟我作對的人……”李青笑得很和煦,“沒一個好下場!”

善羽離開後,一邊的小兵見眼色奉承道:“李青將軍,主帥之位到底還是掌握在您手中啊!”

李青眼神一厲:“傻子才稀罕這位置!……你叫什麽名字?”

小兵受寵若驚:“小的叫瓦哈,從軍不久。”

“好啊!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營發號施令的人了!我也要回匈奴去了……你只需圍困著高家將,其他不須多慮!直到我回來!”李青俯視著這個半彎著腰的小兵,如若在談賜飯一樣簡單的事。

瓦哈不敢置信:“交給我?!真的嗎?!那不打了?!”

李青仿佛在看一個蠢貨,說道:“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和高家的小打小鬧這裏。真正的戰場,在宮城……殺人不見血,談笑間便決勝於千裏之外。”

瓦哈以為天降大運。他只顧著享受砸在頭上的好運,美酒高歌還有下邊獻上的美人。

過了幾近一月,以他簡單的閱歷,瓦哈只能不停加派圍守各關卡的人數,其他的,李青沒說,也沒讓他做,他就不敢妄動。

身居高位容易讓人麻痹五感。瓦哈潛意識裏有些不安。

一天夜裏,他摟著兩個露香肩的美人剛剛睡著,過了半夜被尿憋醒。等他回來一看,嚇得臉色蒼白,睡意去了大半。

只見床上兩個蒙著頭睡的女人被刺了個對心穿。瓦哈走得近了,還聞得見濃重的血腥味。

“有人想殺我!營裏有人想殺我?!”瓦哈的臉色陰沈。

“誰?誰?誰!”

必須讓他們看看,誰才是匈奴營裏說一不二的老大!不是可汗任命的善羽,也不是走了一個多月的李青,是他瓦哈,是他這個蹲場子一個月、手裏掌全營生死的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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