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頭，都多少天沒給家裏打電話了？你還知道有個家嗎？”電話剛接通，迎頭就是一陣怒罵。

方樰哭得累了，也就一個人又回到了床上。睡覺是不可能再睡著了，想著有日子沒跟家裏打電話了，便打了個電話問候了一下家裏。雖然迎來的是一頓埋怨，但是聽在方樰心裏卻比甜言蜜語還要甜上好幾倍，心裏也沒有那麽難受了。

“我這幾天有點忙，學校開校運會來著。”方樰支吾道。

“忙就把家忘了？打個電話能多費功夫？”電話裏止不住埋怨道，“我怎麽聽你說話聲音怪怪的呢？你在那邊還好吧？”

可能是剛哭過不久，聲音被媽媽聽出來了異常。

方樰忙道：“挺好挺好的，這兩天說了不少話，嗓子有點啞了。”

“買點金嗓子、胖大海啥的啊。”電話那頭語氣有些焦急，“都多大的人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當初你上學的時候我就說在省內上個大學就完了，我沒事還能去看看你去，你非往北京跑了。這下好了吧，都20的小姑娘了...”

“媽，我才19好不好，我還沒到生日呢...”方樰幫忙糾正道。每次打電話媽媽總是不免把自己執意去外地上學的事情拿出來說一遍，好像自己所有的問題都是因為沒有聽媽媽話留在省內上學的緣故。

“哪有你這麽算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生日。”電話裏反駁道，“人家都是算年份，哪有算月份的？”

“怎麽沒有，莫名其妙大了好幾個月呢...”方樰在心裏小聲嘟囔了一句，當然也不準備在這個問題繼續深入跟母親做交流了，“我爸呢，我跟我爸說句話。”

“你爸出去遛狗去了。”電話那頭回道，“前兩天一直念叨你怎麽還不來電話呢。”

“那我晚點再給他打一個。”方樰嘿嘿一笑，“狗子最近挺好的吧。”

“挺好挺好。”電話那頭笑著道，“就你走的那幾天耷拉著腦袋沒啥精神，現在好多了，比你在的時候都歡實，哈哈哈哈。”

“咚咚咚”，門外傳來了幾聲敲門聲。方樰的心裏跟著一顫。方樰這才想到，剛剛自己躲在宿舍裏哭，順便把宿舍門從裏面鎖上了也忘了開。想到可能是唐蕊回來了，方樰本來明媚的心裏又慢慢黯淡下來。

“媽，我先不跟你說了啊，我室友回來了，我晚點再給你打電話啊。”方樰一邊說著，一邊下了床。

“行行行，那晚點再說。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啊，錢不夠了記得跟家裏說。”電話那頭繼續囑咐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那我先掛了啊，拜拜。”方樰掛掉了電話，緩緩走到了門口。方樰深呼吸了一下，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拉開了門。門外只站著了蘇紅一個人。

方樰如釋重負，也有些好奇道：“紅姐，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你不是去追蕊姐了？”

蘇紅往旁邊看了一眼，說道：“行了，別藏著掖著的了，出來吧。”

聽了蘇紅的話，唐蕊才慢慢從門旁一點點蹭了過來。原來唐蕊一直躲在墻旁邊。

看到唐蕊，方樰的心瞬間又緊張了起來。

“小樰，今天的事兒是我做的不好，請你原諒我。”唐蕊緩緩說道。

唐蕊的表現著實讓方樰吃了一驚。雖然之前唐蕊也犯了不少錯事，但都是蘇紅中間調和幾句就過去了，今天這麽正式的道歉還是第一次。

而與此同時，方樰的心裏也經歷著巨大的波折。方樰感覺自己腦子亂糟糟的，有兩個小人正在激烈地交鋒著。一個人喊著“原諒她吧”，一個人喊著“憑什麽”。兩個小人吵來吵去，打來打去，方樰感覺自己的腦子都要炸了。

“我，我有個電話進來了，我先去接個電話啊...”方樰低著頭應付了一句，奪門而出，一個人往樓上跑了過去。

“這，這算什麽？”唐蕊看著方樰離開的背影，楞住了有點沒反應過來。

“我去看看怎麽回事再說。”蘇紅也跟了上去。

不出蘇紅所料，方樰果然是跑到了樓頂的天臺上。

此時方樰正一個人站在樓頂欄桿前，默默看著整個校園的燈火。

蘇紅猶豫了一下，緩緩走到了方樰身邊，說道：“小樰，我知道你心裏現在不太好受...”

“紅姐，你知道嗎？”方樰突然道，“從小我的人緣就很好，同學們都喜歡我。老師每次叫我的名字起來回答問題，就有男生在後面‘放學啦，放學啦’，然後笑著往外跑又被老師揪回來。”

方樰似乎在說的是一個笑話，但是蘇紅卻完全笑不起來。

“我知道他們是在取笑我，但是我不能生氣，因為那樣不好。”方樰自顧自地接著說道，“上了大學，競選團支書，我是真的很喜歡大家，想要為班裏做一些事情。我知道，很多的規章制度、條條框框的大家都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也想著看運動會的時候能夠吃瓜子喝汽水，跟大家一起八卦哪個男生長得帥、跑得快，但是我又不能這麽做。我只能是這些條條框框的限制下去盡量地照顧好大家，我真的已經很盡力了。”

“小樰...”蘇紅安慰道，“你真的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這一點，我相信你們班裏的同學應該是最有感觸的。”

方樰轉過頭來看著蘇紅，眼睛依然紅了，卻沒有落下淚來，或許今天的淚已然流幹了吧。方樰又轉過頭去，深呼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但是我想不通啊。為什麽有的人做了很多很多過分的事情，偶爾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大家都可以接受她、原諒她。但是有的人，她明明做了那麽多的好事，正確的事情，卻因為一次失誤就有人不憚以最惡毒的話攻擊她呢？我實在是想不通，紅姐。”

蘇紅心裏明白，方樰說的正確的事情是說唐蕊向她道歉了；而被攻擊則毫無疑問是指辛莊跟唐蕊對她的攻擊。

“所以，你還是原諒不了小蕊麽？”蘇紅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好亂啊，紅姐，我真的好亂啊。”方樰表情很有些痛苦，“我真的很想原諒她，也真的一點都不想原諒她。我知道，為了宿舍也好，為了班裏也好，哪怕是為了你，我也應該原諒她...”

“但是為什麽！”方樰狠狠地用拳頭捶著面前的欄桿，“我因為她被辛莊罵得狗血淋頭，我還要被她說去男生群裏找安慰。甚至這件事還會影響我以後的先進評選，甚至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當這個支書。我，我難道不能恨她嗎！”

方樰的最後一句話仿佛一根刺，深深紮進了蘇紅的心裏，讓蘇紅很有些鉆心；又如同一聲一聲洪鐘，不停在蘇紅耳邊回響著。

如果此時方樰恨的是除了唐蕊之外的任何一個人，蘇紅都恨不得操起刀子去跟那個人拼命。可是現在兩個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室友起了沖突，她真真是也是為難極了。

蘇紅沈默了半晌，緩緩道：“小樰，我理解你的感受。你當然有恨她的權力，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這麽做。在我初中的時候，我曾經跟我媽媽冷戰過三個月。三個月裏，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那種感覺我現在也不會忘。

每天早上起來，看到她的臉，所有的好心情全都消失了。而這一天無論經歷了多麽開心的事情，回到家再看到她，所有的好心情又消失了。這三個月的每一天，我經常會失眠或者在夢裏驚醒。這三個月的每個時刻，只要我想起了她，我都會瞬間變得失落、無助。曾經那麽親密的關系，突然之間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彼此之間只剩下了怨恨。每天圍繞著自己的都是負面的情緒，整個人也變得尖酸刻薄起來，現在我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有時候，你覺得你在恨別人，在懲罰別人，又何嘗不是在恨自己，懲罰自己呢？小樰，我希望你接受唐蕊的道歉，並不是想讓你受委屈的。我只是不想，我曾經經歷的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痛苦，你再經歷一次。”

青春的叛逆期，誰沒有跟父母吵過架呢？離家出走也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只不過與離家出走相比，這種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卻老死不相往來的痛苦卻更為深刻。方樰想到自己中學時候跟父母吵個架，自己都要躲在房間裏哭好久，更何況冷戰三個月呢？這其中的難受、委屈，她不敢想，也想不到看上去那麽陽光樂觀的紅姐曾經經歷過這些。

“紅姐，對不起，讓你想起來傷心的往事了。”方樰不無自責道。

“沒事沒事，我既然說出來了，自然也就都放下了。”蘇紅笑著道，“我說這些只是希望你能看開一些。”

方樰點點頭道：“紅姐，謝謝你，你說的我都懂。我也知道，我一定會原諒蕊姐的。我跑出來只是因為我想不通，為什麽只有我要顧忌大家的感受、照顧大家的想法，但是她卻能肆無忌憚地傷害別人呢？”

蘇紅也把目光投向了遠方，說道：“小樰，你也好，小蕊也好，其他人也好，你們都很聰明。不像我，很多道理我都想不明白，你的問題我也解答不了。我也只能用，用自己的一些經歷來幫助你們。我就是覺得，我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我好的，僅此而已。總之，無論最後你是選擇原諒或者不原諒，我都會支持你的。”

方樰轉過頭看著蘇紅，突然道：“紅姐，你還記得你今天問我說，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嗎？”

“對啊，怎麽了？”蘇紅疑惑道。

方樰笑了起來，回道：“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說，我們現在、以後，永遠都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啊？”

“當，當然好啊。”蘇紅的臉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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